凡煙小說

大雪

關燈
大雪

白色轎簾堪堪露出一隅。

璇璣微微側過頭, 意識到後,道:“上車吧。”

這錦衣衛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居然連她那小師弟的事情都記得清楚。

本來她同小師弟說好, 要輪替守衛嘉瑯殿下,但因著他回不來的緣故,如今所有的差事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甚至包括駕馬。

賀鏡齡依著那轎簾進入馬車之中。

車廂內部闊大,中間仍陳一張檀木小幾, 座位分隔。

轎簾落下的一瞬, 陰影罩在晏長珺的半副面容上。

她挑眉, 似是譏誚一般:“還以為你就要在下面,拜入璇璣的師門。”

賀鏡齡喉頭一哽,道:“倘是拜入她的師門, 不還得是殿下府上的人?”

晏長珺沒出聲, 臉上卻笑意宛然。

四驅翠蓋的馬車很快起行, 轆轆而行, 碾過積雪盈尺的青石板路。

簾外寒風瑟瑟,簾內點了香爐, 溫暖如春, 暖意融融。

賀鏡齡本來還在猶疑自己往什麽地方坐——

上次和她同處一個車廂,還是那晚中秋夜宴時候的事情。

那會兒她是被公主親點為衛士的錦衣衛,自然不能僭越隨便亂坐。

可是如今卻不一樣。

她現在是……女主的白月光。

是女主封心鎖愛的契機人物,想來對女主相當重要, 如今再不靠近些坐好像就是她沒有道理了。

想到這裏,賀鏡齡還是頗為自覺地移向晏長珺的身邊。

果然, 她得到了後者投來的讚許眼神。

甫一落座在晏長珺身邊, 那股清淺蘭香和冷冽的雪氣便又撲面而來。

賀鏡齡忽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年關將近,縱然隔著簾幔, 外面的煙火氣和喧雜人聲還是濾了進來,便使得二人間的氣氛愈發尷尬。

賀鏡齡的唇線繃著,手心莫名浸出汗液來。她應當說什麽呢?

……這事情細細想來還是有些疑點。

但是,晏長珺都已經承認了,似乎又沒有什麽問題。

似是察覺到身邊人不寧靜的心緒,晏長珺忽而啟唇:“阿齡,你現在在想什麽?”

她說得輕音娓然,同平素說話完全不同。

那雙狹長的眼睛,而今也染上幾分柔和之色,特別是在她偏頭看向賀鏡齡的時候。

賀鏡齡一時之間又忘記自己想問什麽。

那些疑惑,似乎在那目光投過來的時候渙然消散。

她固然想要告訴晏長珺,她不是那個人。只不過,眼下這個情況,似乎還是不告訴的好。

“話說回來,我以前,是什麽樣子的?”賀鏡齡遲疑片刻,“我經歷了些事情……後來就變成了賀家的女兒。”

這破系統的瞎安排她自然不能說出去,便也只能裝作自己不知道的樣子了。

晏長珺卻是一怔,眸底霎那翻湧出不明的情緒。

以前是什麽樣子的?

她其實也想知道,眼前人的過去。

璇璣當時的調查情報還歷歷在目:此人前二十年的生活經歷就像是一張白紙。

她並不知道賀鏡齡的過往從前,並不知道這個突然而至家夥的過往。

但是她想抓住她,於是才有了後續種種,至於今日。

晏長珺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賀鏡齡看她遲緩,擔心與疑慮並起。

她又說錯什麽話了?

恰這時,晏長珺終於開口,“你怎麽突然想起問這種事情?以前是以前,現在就是現在。”

她尾音照舊壓得很平,繼而補充道:“就這樣就行。”

車廂之內的氣氛本來溫暖,卻因為這一問一答倏忽間變了。

似是最薄弱的那塊冰層裂開,簾外的冷氣漫溢進來。

晏長珺忽然笑了,她向後靠往頸枕,道:“你今天的問題倒是奇怪,我當然知道你出事了。”

“嗯……”

晏長珺繼續道:“我確實沒有想過,你竟然還活著,還去別人家裏面……果然,世事無常,分別之後,什麽都想不到。”

她的話音裏面還是聽不出來任何一絲的波瀾。

但是她能夠聽到自己胸腔裏面,近乎鼓噪一般的轟鳴。

耳邊的碎發早就掛了許久,但她的手依然安穩地放著。如果擡起手的話,手鐲就會有輕微的滑落,露出那圈微紅的疤痕。

那碎發還能擋住泛紅的耳尖。興許這個時候,那處和手腕處是相同的紅色。

賀鏡齡啞然,唯有默認同意。

那許嬤嬤瘋瘋癲癲,說的話很多,但是有用的消息並不多。

只是一味地叫她“謝照翎”,然後再重覆說起那些小時候見過她穿裙子的樣子,並問她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

這其中的事情倒是一句沒提。

所以,真正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事情的人,並且能夠清楚講出的人,唯有晏長珺而已。

所以她也只能相信她。

想到這裏,她繃緊的脊背放松,也向後面躺去。

之後的對話顯得親密又陌生。

終於,馬車的行駛速度慢了下來,晏長珺似是想起什麽,道:“我這半個月來頭暈得很,打算過了年就出京去……”

怎麽還是要出京去?不過這是原書劇情走向,更改不了也是正常。

但現下有些許出入:首先,晏長珺頭暈只是頭暈,她並未喝下那杯下毒的酒,是以不會失憶;而且,這段劇情的重要人物,也就是那個暗衛小師弟迄今沒有回來……

賀鏡齡認真問:“那怎麽打算呢?”

“我想著人太多了也嘈雜。阿齡,你陪我去好不好?”

二人本來靠得就近,晏長珺的聲音忽然更軟,伸手包覆住賀鏡齡的手。

掌心的濕熱傳遞,語氣也相當溫軟,賀鏡齡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

馬車到府,將至薄暮。

賀鏡齡綴在晏長珺身後,沒走幾步,一條雪白的大狗便迎面而來,直直撲往賀鏡齡。

她躲避不得,只能被迫安撫底下那條大狗。

晏長珺本來上一刻還是溫婉的樣子,這會兒回身卻瞧見了這一幕,她不禁莞爾:“說起來……公主府上面,當真有養狗呢。”

饒是已經逐漸接受自己的新身份,饒是已經在盡力體味晏長珺的溫柔,但賀鏡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還是沒來由地顫了顫。

不,其實是有來由的”

沒養多久的狗,那和白月光便是沒有關系了。

“我看它這麽撲過來,以為它認識我。”賀鏡齡站起身來。

“只不過是因為你方才沒看它罷了。”晏長珺微微蹙眉。

以前說給小侄女的話,她卻不願意再說第二遍。

她別開話題,發出邀約:“今夜沒有別的事情吧?”

她沖著她揚唇,笑得粲然。

“沒有。”

但是至少也得派個人回去報信吧?

晏長珺在這件事情上面做得很好,她早就已經吩咐下去了。

於是賀鏡齡暫且寬心,陪同她這位溫柔的公主姐姐一起用飯,玩樂。

只不過晏長珺頭暈,身體微恙,這飯後的娛樂活動並未持續太久。

她就念叨著要睡覺了。

要賀鏡齡同她一起。

晚間的雪下得更加急促,紛紛揚揚,覆蓋了檐瓦。

自從來到這個地方,賀鏡齡還是第一次如此坦誠,裸裎。

平素的束發盡數披散開來,額間滲出的細密汗珠愈多,順著臉頰滑落,到了稍顯蜜色的下頜。

白天還溫柔的公主姐姐,如今頗懷惡意地與她共枕。

薄唇壓在她的耳側,溫熱的吐息攏過,“今天阿齡問了我一個問題……但是彼時我沒有回答。”

晏長珺心情頗好,她還空出一只手來,輕輕地擦拭掉削薄下頜上面凝聚的熱汗。

指尖在濕熱地進行。

“……是,是什麽?”賀鏡齡只能趁著間隙喘息,她偏過頭,對上那雙長眸。

裏面像是翻湧著溫柔的潮汐,她的口中還吐出和那夜一般的誑惑人心的話。

“賀大人問我,知道你是女孩還會不會喜歡你……”

聲音飄渺悠遠。

“現在,知道答案了嗎?”晏長珺埋首,在那修潔的、突然後仰的脖頸處,落下深深的印記。

窗外大雪愈急愈重,壓得墻角梅枝花萼都難以承重。

檐下垂著的冰淩漸化,連帶著潮了旖旎如春的寢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