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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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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

“汪, 汪,汪!”

乾啟城中,停雲苑裏回蕩著狗叫的聲音, 緊壓而來還有女人嬌俏的咋咋呼呼。

“哎呀,霜降,霜降!”一身著鵝黃色衣裙、頭插羊脂玉簪的少女正在院落中追著一條狗跑,“算我求你了, 你能不能停下來?”

少女本就拖著長裙, 方才已經很不顧顏面地追這條狗追了許久, 累得氣喘籲籲。

皇室女子,能做到這種份上已經實屬不易!幸而她年紀還小,還不到及笄的年紀。

少女瞪圓眼睛, 氣鼓鼓地看著那條通體雪白的西域大狗:“霜降, 你在宮裏面就沒有兩天是好好和我玩的了!等姑母來了, 看我不告你的狀去!”

旁邊的侍女捂著嘴偷笑了許久, 聽到“姑母”二字時,終於上前, 忍住笑意道:“縣主, 您就省省心吧。這霜降又是被嘉瑯殿下嬌生慣養著的,不理人倒也正常。”

清河縣主撅著嘴,相當不快,又隔著幾丈之距, 對著那雪色大狗做了個鬼臉,怏怏不樂地回身坐到秋千上面。

“哼, 我本將心向明月, ”她不屑開口,嘟嘟囔囔, “可惜這狗一點不識好歹!每年我就只能來京城一次,這次啊,就是為了見這條沒良心的狗!”

侍女抿著嘴笑,又上前幾步,準備安慰自家縣主。

霜降這條大狗,是前幾年西域送來的貢禮之一:通體如雪純白,毛發又和絲綢一般柔順。最是那一雙帶著棕褐色的炯眼,更具異域風情。

那西域使臣來的時候,還隆重介紹這條大狗,並言之鑿鑿:“此犬須得用富貴養。”

話都說到這種份上,這種珍惜之物,自然而然地便落到了嘉瑯公主手中。

這潑天的富貴,誰比得過皇家?

清河縣主晏司月,是嘉瑯殿下的從堂侄女。這關系隔得不太近,當年皇帝踐阼時,宮中又有一場政變,屠戮了好些皇室——如今,她能有封號食邑已經是萬幸。

清河縣主年紀不大時,便跟著家人進宮,當時還不過垂髫年紀,就被嘉瑯殿下迷了眼。

小丫頭回來便整日想著這個極好看極富貴的姑母。

“又能見到姑母”,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清河縣主進宮的念想。

直到她看到了那條雪白的大狗,她本來全心全意分給姑母的心,頓時分成了兩半,分了一半給這條狗。

她這次來京城,一來誰也不見,也不往乾啟城去,吩咐了馬夫直奔嘉瑯公主府。

姑母善心,知道她這侄女喜歡霜降,便讓她帶了霜降去宮中玩。

依然分給姑母的心被好好呵護,但是分給這沒良心狗的心,便被狠狠地糟蹋了。

晏司月天天哄這狗兒,後者卻成日不理她。日子一晃就這麽過去了,她和姑母約定的時間也快到了,而她也要封地上面去了。

“哎,本縣主怎麽就這麽倒黴呢?”晏司月嘟囔著嘴,晃著秋千旁的藤條,“怎麽會千裏迢迢遇到這種狗!”

侍女輕輕幫著她推著秋千,輕聲道:“好了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霜降需得富貴養著。”

不說還好,一說晏司月更委屈了,桃眸中頃刻便泛起點點水霧。

“那我怎麽辦嘛!”她登時頓住腳,秋千也不想蕩了,側眸看向侍女,“這霜降是由姑母養大的,那豈不是除了她之外,別的人都討不了這臭狗的歡心?”

說著說著,晏司月便又情不自禁地罵了那條狗。

方才霜降捉弄晏司月,一下子跑得老遠;眼下見晏司月不搭理她,又開始磨蹭著前腳後爪,不疾不徐地朝著她走來。

晏司月仍舊一副鼓腮氣呼呼的模樣,她同那狗大眼瞪小眼。

“姑母那麽心善的人,怎麽就把你這種壞狗養出來!”她怒極,又說了一句。

明夏卻碰了碰她的肩膀。

晏司月正疑惑,便聽得一聲清越聲音,似從斜側方傳來:“司月,這是怎麽了?”

姑母不僅人生得是全天下第一等的,連聲音都這麽悅耳!

晏司月哼哼一聲,再瞪了一眼那沒良心的壞狗。

這麽壞,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還是姑母好。

晏司月即刻便從秋千下跳下來。

盡管她有學閨閣禮儀,不過姑母念在她年紀小,從來不過於苛責。

是以,她很快便走到晏長珺身邊,仍舊是鼓著腮幫子,開始語調委屈:“姑母,就是那條狗——”

圓潤的指節一屈,指向那邊的惡犬。

“它怎麽了?”晏長珺笑著,伸手撫過小侄女的肩。

怎麽了?還能怎麽了?她千裏迢迢來京城,為的就是見這條狗一面!

晏司月正準備訴盡衷腸,卻發現那條狗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們的腳邊。

霜降一臉茫然,還開始蹭起她的腳,相當親昵。

晏司月覺得哪裏有點不對,但是她說不上來。

“呃……”晏司月忽然覺得自己喉嚨一滯,看向那乖順討好的狗,她就什麽都說不上來了,“反正,它之前就不和我玩!”

晏長珺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聲,繼續問:“可是它現在不是很親近你了嗎?”

司月一楞,低眸看向霜降,它的確徘徊在她的腳邊,而不是姑母的腳邊。

是以,它好像現在確實很親近她。

一下子她喉嚨裏面馬上就要傾瀉而出的苦水,又倒流了,苦得她難受。

這壞狗!

司月撅嘴,還是不開心:“就是今天,它一定是看見姑母你來了,它才會表現得這麽乖的!”

“這個月在皇宮裏面,我們每天都拿好吃好喝的供著它,它還是不搭理司月!”她微微仰頭,看向晏長珺。

姑母的身量算是高的,每每見到她,都是一副華服錦衣、齊整端嚴的樣子。

旁的好些人都說姑母壞,但她不這麽覺得,她常常可以沖著姑母撒嬌——每次從京城回來,去時兩廂馬車,回來便能增到十輛,全是姑母給的賞賜。

“狗嘛,是這個樣子的,”晏長珺笑得清淺,算是應付,“你對它好,它不會記掛;反倒是你對它不好了,它便想起你的好了。驕縱得很。”

司月還是顰眉,氣呼呼地說話:“那它這樣也太過分了。我這個月以來一直都天天哄著它呢,我今天要走了,要送它走了,姑母您來了,它就你看,上趕著過來了!”

她雖是可以這樣大膽無忌地說話,但牽拉晏長珺的袖子還是不敢。於是乎,司月便在原地跺腳,繼續同那狗眼神交鋒。

晏長珺輕笑了幾聲,拍了拍她的肩膀,“何必同畜生置氣?不要因著它們的息怒,讓自己不開心了。”

姑母雖未說要處置這壞狗,但一直都順著她說話,司月的心情頓時好上不少。

“是,姑母說得對!”她重重地應聲,又剜了霜降一眼,“我,不和,你,這條畜生計較!”

霜降似乎聽懂了她們的對話,意識到自己遭受嫌棄,連叫聲都不覆方才的威嚴“汪汪”聲,變成了極其委曲求全的“嗚嗚”聲。

它也不討好清河縣主了,它選擇拱到自己主人的腳邊。

它還是親近穿紅色衣服的。

晏長珺只是覷了霜降一眼,並未多言,反倒是說起司月的事情:“本宮聽說,你今天要回去了,所以特地今日進宮來看看你。”

其實是順道來看看的,她方從禦書房出來。

因為她這個侄女,不管哪次,若是進京,見的第一個人是她;若是離京,見的最後一個人仍舊是她。

簡而言之,離不開。

“嗯,原定還有六七日的,我同我娘約好了。但是宮裏面嘛……”司月垂下頭來。

宮裏面倒是無甚可玩。這點,晏長珺比她更為清楚。

晏長珺頷首,提議道:“既然還有六七日才走,不若跟本宮回府上去?”

司月立馬滿口答應。

她當然求之不得!在皇宮裏面老是碰到她那個皇帝堂叔……

嗯,真不知道為什麽和姑母是姐弟呢。

“把狗帶上,我們走。”晏長珺回頭,吩咐綠綺。

姑母的一切用度都是那麽令人眼花繚亂,連這輛馬車都是,寬闊得不可思議。

車輪滾滾,碾過禦道,緩緩馳向嘉瑯公主府。

“話說回來,”司月又給了霜降一記眼刀後,又小心開口,“姑母,您和……駙馬的關系還好嗎?”

她知道這麽問,太直白了也不好。

但是她慣常不會在晏長珺面前掩飾。而且,她本來就藏不住什麽事情。想到什麽,也就索性問了。

清河縣主如今將要及笄,閨房密語她聽了不少,姐妹們都對愛情充滿了想象。

畢竟大家都是高門閨秀,要嫁肯定都是嫁個好郎君——大家都是拿自己的母親、姑姑嬸嬸說事,舉例成婚之後的日子是多麽令人艷羨。

晏司月也有。

但晏司月第一個就想到了自己的姑母。

已經死了兩任丈夫的姑母。

晏長珺本來微微合著眸,看不出醒睡,聞言便是一怔。

“怎麽了?”她適才有些神游,未聽清司月說了什麽。

司月鼓起勇氣,再重覆了一遍:“您和……駙馬的關系還好嗎?”

晏長珺一楞,眸中光翳霎時一凝。

這才多久,她當然記得住。

靜止的男人,和心虛的女人的畫面再次從眼前閃過。

司月看姑母楞住,便以為自己說錯話。哎,她不該問起的!

一定是戳中她的傷心事。母親天天告訴她,女子出嫁就是幸福,那姑母可能不太幸福。

晏長珺微微咳嗽兩聲,伸手去方幾上拿了個蜜餞,淡淡道:“沒什麽,和以前一樣。”

從相敬如冰,到相敬如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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