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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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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樁

車廂中有一息的靜默凝重, 絲縷煙霧從香爐飄出。

裊裊飄浮,漸漸模糊了姑母的面容。

司月見姑母遲疑片刻才應聲,心下突然一緊。

糟糕, 她不會是說錯什麽話了吧?她們清河王府一家常常宴請當地名門,母親還曾同她幾個手帕交說起過姑母的事情——

嘉瑯殿下常常在她們那裏討不了什麽好,她們提起姑母時,就免不了提起她的那兩個過世的丈夫, 更有甚者, 還會說嘉瑯殿下“克夫”雲雲。

只不過這種話終究在少, 亦不敢外加聲張。

司月從來聽聽也就過了,這怎麽能怪姑母呢?怎麽看都是那些短命鬼不旺妻才對啊!

方才司月沒有考慮太多,一時興起便問了出口, 見著姑母遲疑, 車廂愈發寂靜, 便更覺自己說錯了話。

正當這時, 霜降忽而從晏長珺身邊跳了過來。

毛發如雪,幹凈柔順。霜降沖著她的臉蹭了幾下, 頗讓她覺得舒服。司月起初還享受著, 還伸手安撫它道:“好了好了……”

但話音將落,她的心中便浮現起兩種奇怪的感覺。

一是,她方才似乎說錯話了;二是,這條臭狗, 冷落了她一個多月,結果她就這麽容易被哄好了?

思及此, 司月安撫霜降毛發的手便懸停在了空中。很快, 她就訕訕地收回了手。

這一切盡被晏長珺捕捉在眼。

她笑道:“怎麽,這才多久時候, 清河就已經打算原諒它了?”

香爐中氤出霧氣,絲縷一般籠在晏長珺的眉眼處,笑眼不明晰間,唇畔的弧度便更為可感。

司月見被戳破小小心事,不好意思道:“嗯,清河,清河才沒有原諒它。”

“嘴巴裏面說的話可算不得數,”晏長珺唇角的弧度並未壓下,“得看你自己做了什麽,心中想了什麽。”

“這狗啊,銥錵既然它冷落了你這麽久,那你就要好好給它點顏色看看。要是你這麽容易就原諒它了,豈不是輕賤自己?得讓它吃到教訓才行。”

司月當然附和:“姑母說的是。”

姑母只說霜降的事,是不是就意味著,方才她失言所問,姑母已經不在意了銥錵呢?

“至於你剛剛說的……”晏長珺忽而開口。

司月的心立刻提了起來。

果然,不能猜測姑母的心。僅僅相處的次數不是很多,但司月知曉,姑母對事情的去留決斷都不好猜測。

時而追究,時而不追究。

這次是追究。

晏長珺盯著她:“不過呢,也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畢竟是又死了。

晏長珺微微垂眸,不動聲色地翕動了下鼻尖。

她還只是吩咐了人去通知徐家,至於這後續的處置,恐怕還有些棘手。

霧氣盡數散盡,司月眸光流轉的時候,竟看見了晏長珺脖頸處一抹極微妙的紅痕。

司月忽而一楞。

縱然她一年到頭來,見到姑母的次數不多,但是姑侄二人親近,姑母又常常容許她放縱,親近撒嬌之舉亦不是沒有。

近距離看過許多次,司月也從來沒有見過姑母身上有這種印記。

如今司月年紀將近,待字閨中,她的母親常常念叨她的出嫁,還請了婆子來提前教養著她循著看去,便看見那道微妙的紅痕。

……

虧得她今晨還說她溫柔。怪不得今天晏球看她的眼神,又對又不對,原來是這個原因。

既然已經明白了司月的疑惑所在,晏長珺索性解惑:“弄錯了,和駙馬沒有關系。”

和死人能有什麽關系?

“那,”司月尷尬地絞著自己的手指,順便探手去摸了摸座位旁安靜靠著的霜降,“姑母和那位的關系一定好……”

說到最後,司月自己都快窘迫得說不出話,桃腮也遍染上了緋色。

她才多少歲!還沒出閣呢,怎麽能同姑母說這種事情?而且,似乎還撞破了什麽,因為姑母聽完她說話,又不吭聲了。

晏長珺的眼睫忽閃,腦海中霎時晃過今晨醒來時,那人的面容——

眼尾上挑,清淩淩而帶倒鉤;薄唇抿著,下頜清瘦。

呼吸平穩,睡相看起來倒是踏實。

其實不像的地方,細細論起來還是諸多。

還有呢,還有勻亭的手骨……

“姑母?”司月如今已經大汗淋漓,她眼睜睜看見姑母的眸光明滅閃動,聽了自己的問話,卻不搭理自己,一顆心懸著,又開始噗通噗通地狂跳起來。

晏長珺回神:“嗯,哦。”

雖是意識到自己走神,但晏長珺面色依舊如常:“還行。”

算是回答了司月的上一個問題,和那位的關系如何。

見姑母只是走神,沒有生氣表象,司月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她吐了口氣,又揉了揉旁邊霜降一頭。

這尷尬的對話便就此打住,接下來姑侄二人的談論便引到了清河縣主這一個多月來如何玩樂上面。

小孩子習性,一旦開了話匣子,便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晏長珺本來還覺得自己作為長輩,時不時點頭應付一下,到了最後,竟然全是給司月一個人說完了。

待司月口幹舌燥的時候,馬車轆轆碾過一路,也到了府上。

“我那天在景苑裏面遇……”

司月倏爾止住話頭,看向挑眉沖著她勾唇的晏長珺,忽而不好意思地笑了。

該下車了。

霜白轎簾掀起一隅,西天溫和的落日餘暉斜灑。

她踩住矮凳下車,發現霜降早就等候在下面,如今睜著它那雙棕褐色、圓鼓鼓的大眼睛,一錯不錯地瞧著她。

司月方才還因著姑母的教誨建立起的心防,霎時間好像又松動了些許。

好吧。這條狗這麽誠心地看著她,方才也認錯了,那她堂堂清河縣主還是原諒這條不知好歹的狗!

蕓娘恰好候在門口。

雖然她時常拿著條鞭子在公主府裏面四處巡邏,但其實府上的事情,她也要幫忙著管。

“殿下,”她迎上來,又錯開眸看向旁邊正在逗弄狗的晏司月,“說起來,今年清河縣主還沒到我們府上來呢。”

晏長珺點頭,吩咐道:“是,一切如常安排。”

蕓娘應聲。

多年陪伴,從嘉瑯殿下的母親一直到殿下本人,已經過了幾十個春秋。這對母女的脾性,她都摸得透透的。

只不過嘉瑯殿下頗不像她的母親。蕓娘忖度著。

孝慈皇後姜迎,執掌六宮,與所有人都合得來,性子熱忱得很,有些時候至於到不甚像大家閨秀的地步。

而嘉瑯殿下則是相當內斂。

再比如,琴棋書畫等技藝,姜皇後亦不算是精通。尤其是那女紅之技,蕓娘想來便要發笑

太祖皇帝開國時,京畿便設立了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軍,而四軍各有印璽一枚。

昔年,皇帝為保證安定,將這四枚印璽分給了不同的四個人。只不過大兗一朝歷時已久,隨著更疊,四軍中的三軍已漸漸成了擺設,一番規劃,如今還能派上用場的不過玄武軍。

而這枚操控玄武軍的印璽,如今仍在她的手中。

晏球今日找她,便是為此事而來。

衡王掌握兵權,北邊還有個駐守邊城的蕭王,這二人讓他頗不安生。

與其將兵權放在她手上,仰賴姐姐,還不如早早地就將兵權捏回自己手中。

晏長珺能夠助他登上帝位,那麽,反之也可以拖他下來。

午夜夢回,這三個人,幾乎都快成了年輕新皇的一塊心病了。

晏長珺繼續回憶著下午之事,暖色霞光氤在她的雙靨上。

皇帝拐彎抹角,援引了不少事例,便是為了使她交出印璽。

奈何他的嘴皮子功夫實在太讓人難受,晏長珺隨口便噎了回去,二人氣氛霎時不好之後,皇帝才慢吞吞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

“咚咚咚。”

叩門聲音響起。

“進。”

一黑色勁裝女子跨進,是璇璣。

她抱拳行禮:“殿下。”

“何事?”晏長珺掀眸望她,“說起來,本宮覺得你最近有些不對勁。”

最近的璇璣,是有些奇怪。

璇璣雖然也是個內斂沈默的性子,但是最近總是心情郁郁、記掛著誰的樣子。

璇璣微怔:“啊?”

她以為自己慣常都是這副無波無瀾的樣子,大家都習慣,沒想到嘉瑯殿下早就發現了。

“說吧,記掛著誰?”晏長珺淡聲,從圈椅裏面直起身,單銥錵手撐著下頜,再望璇璣。

兩人中間隔著一方檀木桌案。

璇璣哽了哽,道:“師弟他最近杳無音信……說是要回來保護您,如今我卻連他的人都找不到了。”

“恐怕又是迷路了。”晏長珺輕輕頷首,“不過有你在身邊亦是足夠。話說回來,你今日過來是有什麽事情麽?”

臉上赧然之色漸漸消退,璇璣又恢覆平素模樣。

“我是來告訴您,北貊又派大軍南下騷擾邊陲了。”

北貊逐水草而居,如今秋季,便是災荒。他們自然要南下掠奪,只不過近幾年,北貊鮮少占得過便宜。

晏長珺聲色依然平靜,她仰眸:“如今時節,再正常不過。而且,北貊能占得到什麽便宜?”

北邊的蕭王,號稱是“大兗王朝的鐵壁”,自征戰起,便少有敗績,屢建奇功。

只不過這人很麻煩,麻煩到晏長珺一想起他就皺眉的地步。

因為,她的第一任丈夫,就是被他“不小心”失手弄死的。

好在他常年在邊境不回來,否則她不知得幾婚。

“不,這次戰爭已經結束了。”璇璣定定地看著晏長珺。

晏長珺面色終於有了一絲波瀾:“結束了?”

“是,蕭王大克敵軍,如今傳遞捷報的信使已在路上。此外,歲聿雲暮,他今年大抵是要回來的。”

話音剛落,晏長珺便開了口:“今冬本宮打算離開京城,京城太冷了。”

氣氛有一瞬的靜默。

璇璣勉強忍住笑。

這時候,門外又傳來咚咚的聲音。

行步豪闊,一聽便是蕓娘在走路。

她聲音粗,步子也急,邊走邊說,咚咚的像是如驚雷霹靂一般落下:“殿下,殿下,婆子我又抓到了一個兔崽子!”

檀木桌前的二人,目光一致地望向她。

“我已經把他關起來了,”蕓娘面色漲紅,忽而又軟了聲音下來,小聲道,“我懷疑,他是皇帝派來的暗樁。”

說著,蕓娘便從懷中摸出了一張揉皺的紙,“您看看,這上面寫著呢,是您的喜好。我從那暗樁身上翻出來的!”

璇璣接過皺紙,遞給了晏長珺。

晏長珺只是覷了一眼,並不放在心上。

晏球是個蠢人。他搜集的材料也大多爛得沒邊。從小到大,她都鮮少看過他。

不過她眼瞎了一次,就是擇選儲君的那一次。

“這府上,皇帝的暗樁可多了。”晏長珺若有所思,將鬢邊碎發撩至耳後,語氣更淡,“以往本宮送出去的那堆家夥,十個裏面沒有八個也有五個。”

蕓娘翕動了鼻翼,她看著晏長珺那毫不在意的表情,心頭想要訴說的願望便愈發強烈了。

暗樁,暗樁。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了。

“殿下,您也知道,皇帝送來的好多人,都是他的暗樁間諜,想要刺探消息,可是,您有沒有想過……”

說到最後,蕓娘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但語氣中依然是誠懇與堅定。

晏長珺撥弄頭發的手停住,霞色暈開在鮮紅的蔻丹上面。

她擡眸,眸光寂寂寒涼:“你的意思是?”

蕓娘道:“或許,進入府上的人,也與皇帝有聯系,這事也說不定。”

她向來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既然皇後娘娘信任她,那麽她一定要好好照顧嘉瑯殿下,絕不能讓她受了欺瞞。

是以,蕓娘便毫不掩飾地將這事說了出來。

今晨那人,長得像故人。

以往嘉瑯殿下從不會正眼瞧那些人一眼,但昨夜顯然破例。她在府上這麽多年,還是頭回見到。

要是她上個月不曾歸家探親就好了。如是這樣,那個時候,她就能將這來路奇怪的賀千戶探查清楚。

沈默半晌,晏長珺才緩緩開口:“這事情,本宮心裏自有分寸。”

說是有分寸,但追究起來,其實便是不追究的意思。

蕓娘不依:“殿下,您昨夜讓那賀千戶進來,倘真的不怕她是什麽皇帝的暗樁嗎?”

用以掩飾的最後一層薄紙,驟然挑破。

晏長珺未答話,心忽然一沈,手也從耳邊滑落些許,到了頸邊,恰好蓋住那暧昧的紅痕。

沈默間隙,窗外又飄來少女的清脆聲音:“哎呀,霜降!我討厭你,你再跑,本縣主下次絕對不會原諒你了!”

“我憑什麽每次都原諒你呀!下次再來京城,本縣主絕對不會找你了!給我站住!”

“汪汪汪——”

*

“一只惡狗,咬傷了您,還是在這個位置?”沈遙頗為驚訝,難得地張大了嘴巴,並用手指向自己唇邊同樣的位置。

她向來是一個嚴肅的人。醫者仁心,沈遙從來不將別人說的話當作玩笑看待。

不過,一條惡狗,咬破了嘴唇,傷口卻堪堪這麽一點大小,是不是又有些像玩笑了呢?

沈遙不明白,但是她還是相信賀鏡齡。

賀鏡齡一時語塞,竟然說不出話來。

她倒是忘記了這一茬,沈遙的性子如此,凡是謹慎求精,做事看診都是矜持不茍。

嘶,忽然就有點後悔罵某個人是狗了。

但不是罵,某個人那是真的狗啊。

哪有這種人,把人騙到床上之後,自己享受完了,下床便翻臉不認人的?

那啥無情,暫時想不出對應的詞,先空著。

一番權衡,賀鏡齡還是認定:晏長珺是真的狗。

沈遙還在不懈追問:“那條狗多大樣子?它是如何將您咬傷的?”

賀千戶身量頎長,還算精壯,又會些武功,這是遇到了什麽樣的狗,才能把她傷了?

最關鍵的是,是咬到了嘴巴……

並且只咬破了一點點,露出了內裏鮮紅的顏色。

賀鏡齡喉嚨滯澀,面上一熱,她笑著打哈哈:“反正,就是被咬破了,倒是沒有什麽大礙。過幾天就好的事情,沈娘子不必掛念。一點破皮的小傷,哪比得上我捉拿盜賊時犯下的……”

說到此事,賀鏡齡便覺心口一顫。

雖然她親自出任務事情不多,但那一次她著實遇到勁敵,痛得不輕。

那盜賊團夥拆散了她和她的下屬,使這群錦衣衛各自中計,然後蒙上麻袋打了一頓,不下死手,但仍舊狠。

賀鏡齡比較幸運,沒被兜頭暴打,反倒是她那可憐的李雞王鼠等下屬,被打得鼻青臉腫。

當然,她覺得自己沒有破相是最幸運的。

這種用心險惡、心狠手辣的盜賊,京中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一夥,也不知道哪天,她又會親自出馬去捉賊。

沈遙聽著賀鏡齡打哈哈,方才緊蹙的煙眉這才緩緩展平。

她想了想,面色依然是一副凝重的樣子,關切道:“雖然唇破事小,但是能咬出這種痕跡的犬,賀大人也要當心。而且,人與畜接觸,也不是小傷就可以……”

在清音縈繞中,賀鏡齡的表情漸漸地扭曲。

好像,她真的不應該說晏長珺是狗。

但不說她是狗,賀鏡齡便是出不了心頭這股惡氣!

於是現在她也如在火上被炙烤著,受著這位心善的大醫師的教育。

終於,賀鏡齡按照沈遙的要求,也答應了自己回去之後會如何如何之後,沈遙這才容她離開。

末了,沈遙還道:“令堂的病,小女之後便登門親自來看看。不過,倘若最近有些事情,恐怕難以抽身。還望賀大人,向令堂解釋。”

賀鏡齡表示相當理解:“自然,沈娘子醫術卓絕,忙也是應該的。”

沈遙沖著她微笑,將她送至門邊。

恰逢沈邈此時也在出來,三人不期然而遇。

沈遙正欲對兄長說起賀大人要離開了,卻只見賀鏡齡已經走到了兄長身邊,相當親近。

“賀大人,你這嘴唇,是怎麽了?”沈邈詫異。

賀鏡齡一副嫌棄表情:“被狗咬的。”

沈邈露出了同她妹妹一致的表情。

“什麽,什麽狗咬的?”

但是這次沈遙聽見了不一樣的答案。

“是嘉瑯公主府的狗,我告訴你,那條狗有這麽長,”賀鏡齡一邊說,一邊還伸臂以量,“大概就是這麽長。”

沈邈那本來清潤寡情的臉上,都隱隱出現了震驚之色。

須臾,他才訥訥道:“有,有這麽大?咬破了您的唇?”

“是啊,就是這麽大。”賀鏡齡嘆氣,“反正這嘉瑯公主府,真不是人去的。”

沈邈點點頭:“賀大人,您辛苦了。”

沈遙一頭霧水,方才她問賀鏡齡是如何被那條惡狗咬的,但是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正疑惑看著賀鏡齡離去的背影,兄長來到了她的身邊,用可惜但敬佩的語氣道:“賀大人還真是辛苦。以後,咱倆都盡可能不要去嘉瑯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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