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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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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唇

眼睫的陰影垂落下來, 小樓面頰上面的暈紅更深。

是不好意思的臉紅。

自從她從書肆裏面得來了這話本之後,便整天如饑似渴地閱讀,這兩三日的日記手劄都不曾怎麽寫過。

沒辦法, 可誰讓這話本的內容風靡的?

賀鏡齡一見小樓把頭埋得極低,心下一軟,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自己本來就是個不怎麽愛讀書的音符軟件主播,以前還要監督小樓讀書, 已經算是很為難她了。

於是乎, 賀鏡齡選擇咳嗽了兩聲, 打破這片令人尷尬的寂靜:“這幾日,你都在看這話本?”

就像上學時候,總想著瞞著老師家長看會兒小說一樣。賀鏡齡相當理解。

“是。”小樓聽姐姐的語氣沒有什麽波瀾, 心下也放松了。

不過姐姐通常是個好脾氣的人, 只要你不惹她到一個極致, 她是不會有什麽的。

賀鏡齡又翻動那話本幾頁, 眉心時時起伏。

她把書輕放回書案上面,順手撿了根凳子坐下, 望向小樓:“你是怎麽買到這話本, 還看下去的?”

這話本故事與插畫真是讓人……見了有些臉紅心跳。

話本故事中的主角是一個鄉野村姑,此前在田壟道上面撿了個男人回來。那男人不會說話,村姑便一直照顧他,終於等到男人學會說話, 他卻不告而別了。

相處生活經年,感情說什麽也會有所積攢, 女人自然傷心哀悼。

故事本來到這裏還平平無奇, 但後續發展讓賀鏡齡略微驚訝:

有一只狐貍精見女人整日傷懷,便化作人形去尋她換言之,她天真的時候,賀鏡齡便以年紀小為其開脫;看這些話本的時候,她又以小樓年紀也不小了替其辯解。

賀鏡齡扶額。

她果然不適合當家長。

小樓的聲音依舊壓得低:“就是西城邊上的那家。”

“哦,那家書肆規模倒也不小,你怎麽就買到這本了?”賀鏡齡倒是好奇。

聞言,小樓倏然擡頭,眼中似有光彩流動,語氣也上揚:“這話本現在風靡著呢……書肆就把它擺在門口,進去不就看到了嘛?而且,現在好多人都看這話本呢。”

真是非常開放啊。賀鏡齡無言。

接著,她點頭表示認同,“好,我知道了。那這幾日你都在看這話本?”

小樓見她點頭,心頭竊喜逃過一劫,但又聽賀鏡齡追問起這幾日的事來,她便又耷拉下頭,無精打采:“是的,姐姐。”

賀鏡齡本也不欲追究,她順手就將話本合上放在桌上,半開玩笑地揶揄道:“怪不得,我昨夜未歸,你都不曾發現。”

小樓又不好意思地尷尬扯唇角,然後才慢慢擡起頭,眸光在賀鏡齡面上掃了一圈。

她沒有問,昨天晚上賀鏡齡去什麽地方了。

“姐,你這裏怎麽了?”小樓一邊驚呼,一邊伸手指向自己的唇角處。

對應的,便是賀鏡齡的唇畔,被咬破後,依然泛著鮮紅的色澤。

賀鏡齡頓時一噎,沈默頃刻,這才道:“被狗咬的。”

小樓楞了楞,“被狗咬的?什麽樣的狗咬你?”

若記憶並無差錯,一次吃飯,姐姐還說起過她去田間,被那些家禽和貓貓狗狗圍繞示好。

因為姐姐長得很漂亮,她的眼睛末尾上挑,乍看就像狐貍。

都說是狗咬的了。

“就是一只壞心眼的狗。”她隨口說話,又覺得面上有些燥熱,便站起身來。

小樓卻來了興致,關於狗的興致和賀鏡齡昨夜去處的興致。

“姐,那你昨天晚上是去什麽地方了?”

行蹤一事,賀鏡齡從來不對家中人隱瞞。

想了想,她便如實道:“嘉瑯公主府。”

小樓震驚得結結巴巴:“啊,啊?”

賀鏡齡偏過頭,垂眸看她,道:“放心,我這不回來了嗎?”

但是小樓的那雙杏眼裏面愈發濕潤,竟然隱隱有潮霧之氣。

賀鏡齡心下一跳。

小樓這是想到什麽事情了?

還不等賀鏡齡多想,小樓立刻就將那話本壓扁壓實,直接將它塞在了桌角下面。又立刻坐到書桌面前,從堆壘起來的書中抽出一本。

窗欞篩出的日影浮動在翻開的、嶄新的、不著點墨的書頁上面。

賀鏡齡:?

“姐,為了我們的小家,我現在就努力學習,爭取早日將你從這個泥淖中解救出來。”

同情和不可置信的眼神,悲憫的聲調。

賀鏡齡抽了抽嘴角。

小樓說得相當認真:“你以後再也不用當錦衣衛這種冒險的差事。那個嘉瑯公主定然有什麽怪癖,你以後千萬不要靠近她了……我會好好努力的。”

賀鏡齡微笑:“我沒有出賣色相。”

“這不是你的錯,”小樓說得篤定,“總之,姐姐,你就放心吧……”

後面小樓還滔滔不絕說了許多,但賀鏡齡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離開了這個悲傷之地。

小樓定定地看著賀鏡齡遠去的頎長背影,想了想,又抽出自己的手劄。

想寫什麽,面上忽而又閃過賀鏡齡鮮紅色澤、被咬破的嘴唇。

狗,出賣色相,一夜未歸,嘉瑯公主府。

小樓驚得連下筆的墨都歪斜出一條虬曲的痕跡。

“為了我們的小家,我那女扮男裝的錦衣衛姐姐做出了莫大的犧牲……”

本來嘴唇破了,不去舔舐也不會如何,但是一經小樓提起,她便覺得有些火辣辣的疼。

的確是被狗咬的,壞心眼的狗,無情的狗。

恰逢日中沒多久,賀鏡齡忽而想起上次母親交代的事情,她還得去找沈遙一趟,換了件常服後,便出門去。

這裏的街坊與她們家相熟的多,有些大嬸大叔便主動打招呼。

諸如“賀大人,您這嘴唇是怎麽掛彩的”的問題,她全部以用“被狗咬了”應付。

說話者都露出難以置信表情:“這狗真厲害。”

雖然某人不在場聽不見,但賀鏡齡多少是紓解了怏怏心情。

她走到了沈家宅院面前,拉響了門環叩門。

沈宅裏面就幾個小童,還有兄妹兩人住著,平素時候來找二人看病的病人也不少,今天卻沒什麽人。

“轟咚”一聲,大門敞開,又是沈邈開的門。

他拱手,二人見禮後,他便笑道:“賀大人來得很巧,舍妹今晨才歸家呢,在下帶您過去找她。”

被狗咬了之後果然還是要行大運的。

賀鏡齡笑嘻嘻地應聲,二人又隨口說了些話,一路在廊下行進。

眼見得要到盡頭,沈邈站定,朗聲喊話:“小妹,賀大人來了!”

言罷,沈邈便再度拱手,說著“失陪”的話,便引身離開了。

他還得配藥去。

長廊盡頭便是沈遙的房間,她並未作聲。

清風穿廊而過,珠簾微微晃動,碰撞出環佩響聲。

一襲月白素衣女子走出,不近不遠望去,態濃意遠、骨肉停勻。廣袖輕垂,一副飄飄仙然之姿。

沈遙五官清麗,笑得溫和。不飾釵環,讓眼底漾出超塵拔俗的清孤更甚。

像是風停雪霽,孤枝銜霜。

她含笑:“賀大人,許多時日不見。”

“是。”賀鏡齡一邊點頭,一邊開門見山,說明自己來意。

沈遙很認真地聽賀鏡齡說完了來意,這才道:“小女明白了,不過這具體癥狀,還請進來說吧。”

言罷,沈遙背過身去,往方才出來的房間裏面走去。

賀鏡齡綴在她的身後。

醫者身上都有一種香氣,何況是這一棟醫者的宅院?

不過沈遙的淺淡清新的藥香,又與沈邈身上的不同。

馨香,但並不郁馥。

屋內藥香不濃,更多的是一些沈香氣味,大約是為了除濕之故。

沈遙推來一把圈椅,請賀鏡齡先坐下之後,自己便落座對面。這時候,她才接起之前賀珍仙伏連病的話題,開始一問一答。

不過賀鏡齡畢竟不是當事人,剛開始的還能答出個一二三,愈到後面,這問題便愈答不上了。

末了,沈遙搖搖頭,道:“賀大人對令堂是一片孝心。不過小女也不可妄自決斷。小女方才回來,這幾日恐需要些休息,屆時我親自登門拜訪,賀大人意下如何?”

這兩兄妹謹慎的樣子如出一轍。

賀鏡齡自然是答應了。

沈遙笑得清潤,忽而又道:“說起來,上次賀大人說過的出遠門之事,霧露清濕,很快困乏。”

賀鏡齡疑惑擡眼。

她隨口瞎編找的話題,沈遙怎麽還記得?

“賀大人貴為千戶,想必多遠行。凡早行、山行便可含一塊姜,可不犯霧露清濕之氣,及山嵐不正之邪。”

賀鏡齡連連稱是,趕緊謝過沈遙的好意:“多謝姑娘。”

“這倒是不必言謝,只不過一點小小的提醒罷了。”沈遙站起身來,垂眸的一瞬,忽而看見賀鏡齡嘴角的那一抹鮮潤的紅澤。

她挑眉,略帶困惑,問道:“您的唇角,這是怎麽了?”

賀鏡齡不可避免地又扯了扯嘴角。

今天她這破唇相被問了一路。

幾乎是想也不想,賀鏡齡脫口便道:“被一只惡狗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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