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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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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心願

花月息後悔了。

花月息把送給他的本體收走了。

替換成了一盆普普通通的花。

徐容林想。

紅霞山只有四個人。

雲祈雙平日根本不見人影,待在他的山頭無事並不出現。

溫如遇偶爾和他們來往,但大多時候都自己待在院子裏等他們上門打擾。

只有徐容林和花月息,互相往對方的院子跑,還會去溫如遇那裏打擾。

花不是原來的那一盆,只有一個答案。

被花月息掉包了。

而讓徐容林更難過的是替換這一行為露出的心思。

花月息對他失望了。

花月息並非銅墻鐵壁,不是有著過去的那些記憶、過去的愛,就能抵禦住他之前的冷漠。

他還記得有一年除夕。

花月息那日從山下帶了很多吃食回來,給每個人都買了新衣裳,晚上雲邊月幾人難得的齊全,在溫如遇院子裏吃飯。

雲祈雙一般是吃了飯就走,之後剩下他們三個在院子裏放煙花。

一般那一天,是難得的他和花月息不吵架的日子。

花月息不會頻頻騷擾他,他也不會警惕地時刻準備反擊。

“喏,新年新衣裳,民間都這樣,這回總該好好收下了吧?”

以往都是他不願意,花月息再用強迫的手段逼他乖乖就範。

這次徐容林接過花月息遞過來的衣裳,沒有說話。

溫如遇就會說:“你們倆終於有安生時候了。”

“今天除夕,”花月息仰起頭,像個不服輸的公雞,勉力維持著他的體面,“我不跟小輩一般見識。”

一年之中只有那一天,他們就如同真正的師叔侄一樣,彼此心知肚明地維持著一碰就碎的寧靜。

溫如遇依次看了看他們,最後拿出一個匣子遞給徐容林,“給你的。”

“我的?”他喃喃重覆,餘光註意到花月息的表情帶著幾分局促。

徐容林裝作沒看出來,伸手打開了匣子,是一柄劍。劍身瑩白,劍柄卻是紅色。

幾乎是看到的那一瞬間,他就明白這是“阿錦”的佩劍。

“你修習劍術有一段時間了,”溫如遇說,“此劍名為虹霓,以後便用它來精進劍術。”

徐容林沒看花月息,裝作什麽也不知地收下了那柄劍,“多謝師父。”

為什麽明明厭惡和“阿錦”有關的一切還要收下呢?

徐容林用很多理由說服自己,其中包括但不限於:

因為那天是除夕,不好和花月息爭吵。

因為那是師父送的,不能拒絕。

因為拒絕了也沒用,花月息總有辦法讓他收下,沒必要。

那就收下吧。

他坦然收下虹霓劍的時候,目光從花月息身上一掃而過,註意到他的表情從局促變成竊喜,黑亮眼睛裏映著夜空中的星星點點。

他沒有留戀地移開目光,與師父和花月息看似其樂融融地賞煙花。這都是花月息要求的,說要有過節的氛圍。

徐容林那時候不明白他一個修仙之人為何沾染了凡人的習俗,但溫如遇都配合了,他便乖乖跟著,並不多言。

直到燦爛的煙火從夜幕中消散,溫如遇離開,花月息才不出意料地湊到他身邊。

“有事?”他平靜地問,這兩個字幾乎已經成了他和花月息交流開端的固定語言。

花月息看樣子已經懶得說“沒事就不能找你嗎”,而是開門見山:“我師兄送你的劍你喜歡嗎?”

若是往常,徐容林一定會回答“喜不喜歡都跟你無關”,可今日終究是不同。

但他也不想讓花月息太過得意,便說:“還好。”

“你對這劍就沒什麽想法麽?”花月息問得直白,“這可是我推薦師兄送你這把的。”

“死物而已,能用就行。”徐容林答。

他能聽出來,花月息是想讓他從這把劍裏聯想到其他什麽事情,可徐容林不是其他人,只是自己。

他想不起來,也不願想起來。

做別人的替身有什麽好的。

花月息默了默,又說:“是嗎?你要是不喜歡我送你一把,不用他的。”

“不必,”徐容林說,花月息短暫的悔打動不了他,“我有師父送的就夠了。”

花月息胸膛起伏了一下,還是強迫自己彎著唇角說:“今天說話倒是委婉。”

“你聽不慣我也可以像往常那樣跟你說話。”

他說完這句話,好像聽見花月息在嘆氣,很輕微,輕到他以為是聽錯了,繼而去看對方的臉,發覺還是往常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徐容林竟有片刻的心安,但很快為這份心安感到厭惡,“我回去了。”

如今想來,對他而言花月息從一開始就有著不同的意義,只是他不願面對。

因為在意,所以去傷害,怎麽會有他這樣蠢的人?

而面對他的冷漠,花月息還是一如既往地縱容。也正因為對方的縱容,他有恃無恐變本加厲。

當花月息叫住轉身離開的他的時候,徐容林極其冷淡地轉過身,“有事快說。”多說一個字,他都不肯。

夜裏也極好的眼睛叫他看清了花月息抿了幾下的唇。

花月息在斟酌猶豫。

這讓他心裏隱隱得意。

“你有什麽心願嗎?”花月息問他。

那一刻的花月息,站在滿天繁星的夜幕之下,皎潔的月光在他身上灑下一層白霜,幹凈而孤寂。

而這樣的人卻飽含期待地望著自己,想從自己的口中聽到什麽像樣的回答。

或者說聊以慰藉的話。

花月息在期待,自己像阿錦一樣,給他一個回答。

他還是在從自己身上找阿錦的影子。

徐容林毫不費力地看穿了他。

原來斟酌猶豫不是因為他,而是怕得不到想要的,怕得到他的譏諷。

於是徐容林聽見自己冷漠到刻薄無情的聲音,打碎了今天一整天平和:“新的一年,我希望你別再強迫我,能做到嗎?”

都不用等他話音消失,他已經看見花月息那因期待而發亮的眼睛碎裂又隕落,融入黑夜,再也看不見光了。

徐容林的心也隨之一起墜下去了,但更多的是報覆的暢快,“你明知我會說什麽,為什麽還要自取其辱地問呢?”

這個時候的他已經被嫉妒蒙蔽了雙眼,他已經忘記二十多年前的每一個除夕夜,他都會和花月息在一起。

許下未來每一年除夕都要在一起的承諾,並相信著未來一定不會囿於宮墻之內,一定會自由。

現在他們自由了,也一起過除夕了,明明都實現了,花月息卻想回到當年。

“你不也一樣,明知不可能實現還要說出來。”花月息的聲音有些啞,又帶著破碎後反擊的狠厲。

“你做夢,你這輩子都不可能飛出紅霞山,只能做困於囚籠折斷雙翼的鳥!”

那一刻的徐容林感到憤恨,現在卻成了他的求而不得。

“小師叔……”

已經過去很多天,紅霞山外的雲州國已經因烏元安的離開變得天翻地覆。

可花月息的魂魄還是沒有成功剝離,他的本體也依舊下落不明。

徐容林看著靈池的蓮花中護著的那一團花月息的魂魄喃喃自語:

“雲生瑀對外說烏元安成神了,幽江城的異狀被說成是天雷造成的。還有肖靈雨,他和谷寄霜的關系現在整個靈界都知道了,說不定過陣子他們就要辦結契大典了……”

“小師叔,”徐容林將頭埋進臂彎裏,從縫隙間漏出聲音:“……對不起,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找不到你的本體怎麽辦?”

紅霞山就這麽大,他這幾日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有著花月息氣息的本體。

花月息既然早就為了覆仇分為人、妖兩體,那必然是預料到了今天。

可他卻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本體在何處。

這是花月息對他那兩年多的冷漠的懲罰。

只是半個多月,徐容林便已經受不了了,更別說什麽“甘之如飴”了。

徐容林擦擦臉,拾掇了一下狼狽的自己,再擡起頭時只是眼睛濕潤了些,除了面色憔悴一切如常。

“今日師祖又來訓我了,說白白放我下山,根本沒看住你,是個沒用的廢物。

“他也沒說錯,之前你總說他偏心我,這下好了,他因著你的事情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根本就是閻王羅剎。”

徐容林對著護佑花月息魂魄的蓮花喃喃自語了一通,隱隱感覺到遠處的雲祈雙正在向這邊來。

“小師叔,我先走了,祝我今天找到你吧。”

他如今魂魄完整,也經歷過涅槃,離成神就只差臨門一腳了,自然能夠察覺雲祈雙的動態,趕在對方到達之前火速遁了。

不過離開也只是漫無目的地逛罷了,他對本體的下落根本是一籌莫展。溫如遇也一直在同他找,同樣沒有進展。

花月息身死只剩魂魄,所以他的本體氣息也微弱得幾乎沒有,所有探尋蹤跡的術法都毫無用處。

徐容林站在河邊的木棧道上,這裏有著他和花月息這幾年少有的溫情時刻,可是唯一一次,談及那盆牡丹花的位置。

那個時候,花月息盯著他窗下的牡丹花看了很久。

難道是那個時候,後悔了打算替換掉的嗎?

很快他就否掉了這個念頭。

因為那時候他對那盆牡丹花的照顧並不精細,可花卻盛開得異常艷麗,如同現在這般。

花月息給那花施加了術法,叫它永無雕零之日。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那盆花就已經不是最初送給他的那一盆了。

而那時候的花月息還因喝藥失去了幾年的記憶。

【那是我送給你的吧。】

【嗯,剛來的時候你給我的,你怎麽知道?你想起來什麽了?】

花月息從看到那盆花開始就變得不對,徐容林看出來了,可那份異樣很快從腦海中劃走,再無波瀾,直到此刻才重新翻湧起來。

從看到那盆花開始,花月息沒多久就跟他鬧翻了。

他看到的是一盆張揚盛開的花。

花月息看到的是什麽?

又因此聯想到了什麽?

徐容林腦中靈光乍現,突然看向腳底木板鋪成的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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