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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他們精心收拾的小家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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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他們精心收拾的小家混亂……

後街的治安很差。

只要有點錢, 誰都可以住進來。工人、混混、小姐、賣唱女,發廊妹……大家來自五湖四海,操著不同地方的方言, 夜伏晝出,晝伏夜出。

“9·11”之後, 在街上晃蕩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治安隊來到後街的頻率也越發高。

在後街, 夜裏打架是常有的事。

穢亂不堪的辱罵聲不絕於耳, 啤酒瓶破碎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打鬥會一直持續到尖銳的警笛聲響起, 往往治安隊還沒到, 鬥毆的人已經像老鼠一樣四竄散開了。

城市裏雖然沒有野獸的低嗚, 但這樣的動靜同樣難以心安。

望珊夜裏總是會被外面的嘈雜聲吵醒,她不敢開窗,怕一打開就會和外面頭破血流的人對視上。可關上窗, 又只能聽見聲, 什麽都看不見。

李顧行也被吵得睡不著。

說他心裏沒有怨氣是假的, 一天到頭,他只有晚上才能好好休息一會兒。

但這份怨怪不到治安隊頭上, 他們來了,奈何兩條腿跑得比四個輪子還快。

他固然可以怪到那些混混頭上, 可哪又能怎麽樣?

以他的學歷和見識,生他們的氣就是浪費情緒。他不屑於去跟他們起爭執,那不值當。

李顧行用胳膊蓋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沈沈地吐出口氣。

他只能怪自己住在出租屋、住在後街,住在後街的出租屋裏。

“望珊,別看了,你那樣看什麽都看不到。”

他把望珊拉到懷裏, 扯過被單蓋過她的耳朵。這樣做有點像掩耳盜鈴,除了讓呼吸變重沒什麽用途,該聽見的聲音一點不少。

十一月,夜裏還是有點冷的。

外面的蟲子不叫了,二手風扇立在床腳,扇葉是靜止的。

望珊把腳縮進被單裏,也扯過被單幫李顧行蓋住耳朵。被單原本就不長,兩人這麽一扯,腿上就沒了遮蓋。你縮一下我縮一下,又變成了裹在同個蛹裏的兩只蠶。

無聊又沒意義的動作,李顧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

他把被子扯開,蓋住望珊的脖子後順勢用腿壓住了她的腿。望珊在他懷裏動不了,只用一雙透亮的眼睛望著他。

“李顧行,你是不是被吵到睡不著?我去給你扯點棉花塞到耳朵裏吧!”

“別傻了,沒用的。快點睡覺。”

李顧行把下巴支在她的腦袋上方,說話的聲音振得望珊腦袋癢癢的。

塞了棉花也沒用,真正的安靜得等到混混們的狂歡結束——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棉花可以用來堵耳朵。

李顧行把望珊抱得緊了些。

冬天馬上就要來了,他擔心手頭上的錢不夠給望珊添置冬衣。

她好像長高了些,現在穿的衣服胳膊肘那塊兒都短了一截。

盧杏和王蔓菁也給望珊一些衣服,但李顧行不稀罕讓她穿——這跟在村裏有什麽區別?小孩兒穿大孩兒剩的舊衣服,家裏沒大孩兒的就穿街坊鄰居給的舊衣服。穿來穿去還不是舊的?

他最討厭穿別人的舊衣服。

況且她們穿的都是什麽破衣服?一點都不著調。

這場胡思亂想直到天明才堪堪結束,李顧行照舊起床上班,只是眼皮和太陽穴的酸脹一直在重申昨晚睡眠的不足。

他坐在工位上揉著腦袋,少見地無法全身心投入到工作裏面去。

“師兄,你還好吧?“

這道女聲,只可能來自辦公室裏唯一的一個女性。

但辦公室裏不只有李顧行一個男的。

他依舊支著腦袋,只是眼珠子鼓鼓地盯著斜下方那雙鞋。她站的位置就在自己旁邊,可能是在跟別人說話,畢竟誰都是她師兄,而李顧行是和她交流最少的那個。

果然,旁邊的男人接話了:“師兄能有什麽事?有事師妹今天就不會在辦公事裏見到我了。”

趙文卓咯咯笑:“討厭了啊,我說的是李師兄!”

帶了姓,“師兄”這個稱呼的指向性就很明確了。

李顧行不明所以,但還是禮貌地擡頭看向趙文卓。她還是一副輕松的樣子,絲毫沒有上班的壓力。身上穿著某韓潮時尚雜志上最新的衣服,手裏拿著兩杯咖啡。

其中一杯遞到了李顧行桌上。

他不解其意。

他和趙文卓說過的話屈指可數,要說陌生算不上,但離親近還隔著十萬八千裏遠。

旁邊的同事替他發出了疑問:“怎麽只給李師兄,我這個師兄沒份?”

“李師兄可是我們公司項目裏的重中之重,喝杯咖啡提提神怎麽了?師兄你可不要說我偏心。”

趙文卓俏皮地做了個鬼臉,甩著自己的小包嘚嘚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的位置最靠近門口——前臺嘛。

李顧行端起那杯咖啡,還是熱的,隔著杯蓋都能聞到咖啡液的香氣。

從前還在學校的時候,有不少文青喜歡到書店裏去學習。點上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靠無限續杯可以坐上一天。

李顧行也跟風去過一次,他其實不怎麽愛喝咖啡。咖啡這玩意兒苦、澀,甚至還有一些酸,喝到嘴裏舌頭上的味好一陣都散不去,不如去買五毛錢一杯的豆漿。

人家一下午喝了好幾杯咖啡,他坐一下午一杯都沒喝完。

李顧行朝趙文卓看去一眼,她似乎正在等他扭頭,一對上視線,她就舉著自己那杯咖啡朝他甜甜笑了起來。

他點了下頭,隨即收回視線,唇瓣蓋在杯口,很輕地抿了一下。

還是一樣的苦、澀,酸,但確實提神。

咖啡這事兒成了辦公室裏的一件趣談。

這棟寫字樓內部不設食堂,李顧行所謂的“在公司吃”其實就是在外面買盒飯。

一到下班時間,穿著精致的人從裏面魚貫而出。樓下拐角的小巷子裏就有買盒飯的,幾塊錢,量大管飽。來得早的可以坐在凳子上,來得晚的就只能蹲在路邊吃。

李顧行習慣性點兩個素菜,是真的素,沒有什麽油水,能在裏面翻到只菜蟲都算加餐。

他安安靜靜吃著飯,晚些來的同事一屁股蹲在他旁邊,瞅他泡沫盒一眼,“又吃這麽簡單?”

“不應該啊,”男人笑,“趙師妹今早上不是給你帶了杯咖啡?怎麽不請她去餐廳吃頓飯,要把握住機會啊!”

這種調侃背後的含義再明顯不過。

男人堆裏,少不了的話題就是戰爭、股票和女人。趙文卓是辦公室裏唯一的異性,自然是他們口中反覆咀嚼的對象。

她無疑是塊香餑餑,她家有錢有人脈,能娶到她,少說少奮鬥二十年。就算不結婚,這樣的小女孩,哄著談段時間的戀愛,也能體驗到女人為男人死心塌地的感覺。

更不用說其中能撈到的大大小小的好處。

放著這樣的金子不撿,去撿石頭,純純是腦子有病。

李顧行目不斜視,腮幫子有規律地鼓動。等咽下嘴裏的飯,他才淡淡開口:

“我有愛人,有些話該說不該說,你自己心裏有數。這些話以後別說了。”

他扒幹凈最後一口飯,泡沫盒一扣,筷子“啪”一下戳了下去。

秋風一起,吹得他的白襯衫緊緊貼在後背上,衣服裏有一部分是空的,印出清瘦的腰。

窮人,最硬的地方就是自尊。

李顧行沒把咖啡當回事。

上完家教之後他沒急著趕車,而且先去了趟自助取款機。

卡被吞進去,隨後跳出一個短得一眼就能看完的數字。李顧行仔細數了好幾遍,又掏出背包,把所有能翻出來的錢都數了一遍。

只有九百一十二塊八毛,甚至不到一千。

他取出五百塊錢,錢也在機器裏翻來覆去點了幾遍,到手時還是熱的。卡被退出來,輕飄飄的。全部放進錢包裏,錢包還是癟癟的。

李顧行扣上錢包,靜靜在自助取款機外邊站了一會兒。

這個世道不太平,明明是他自己的錢,取錢都要偷偷摸摸,唯恐讓混混看見來搶。錢包也不能大咧咧放在背包裏,指不定在哪個人擠人的時候,包被割了一道口子,裏面的東西也沒了。

他把錢包揣進懷裏,坐上了回家的車。

望珊在公交站等他。

其實望珊每個月也會發工資,甚至有時候差一點就比李顧行的工資還高。

他第一次聽她說發了多少錢,心裏很是怪異。

發了多少?六百五十塊。

那還好,他的臉色些許緩和,只是他的情緒鮮少表現在臉上,所有變化都不明顯。

公司現在還沒走上正軌——他們研發的軟件工程才完成了不到一半,再努努力,進他口袋裏的錢會成百上千倍地翻。

望珊賺的那點小錢,就當做她買零嘴的零花。

“李顧行!”

李顧行笑了笑,握住她手的時候才發現她的指尖冰涼。

“等了很久嗎?”

望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我剛到,剛剛在店裏洗毛巾用的冷水!”

李顧行無從得知她這句話的真假。

他回來的時間確實比之前晚了些,她每天在店裏也確實需要洗毛巾。更重要的是,她的衣服薄了,在車站待的時間長短,帶來的只有冷和更冷之間的差別。

他把西裝外套給她穿上,用自己溫熱的掌心揉她的臉頰,“確認明天放假了吧?我們明天去給你買冬衣。”

冬天會很冷的,沒有雪,但寒冷是長針,一刺就刺到了骨頭裏。

這個冬天或許會不一樣,他們兩個人一起,怎麽著都比一個人暖和。

望珊提了一口氣,險些就要把毛衣這件事說出來!但還不到時候,她打算等李顧行找毛衣穿的時候,她再把這件毛衣拿出來!

“好!”

“傻樣,買幾件新衣服都把你高興成這樣。”

望珊不置可否,她和李顧行十指相扣,偷偷測量他手掌的大小。

他天天拿筆寫字,手會很冷才對。

她要給他再織一雙手套!

李顧行以為她冷,於是松開了手,把她的手整個包進了掌心。

“晚上回去把衣服收拾一下,那些夏天穿的薄衣服,穿不上的就收起來,冬衣比較厚,要占的位置多。”

望珊還沒回答,兩人不約而同看見了自家門口不遠處的人群。

說要報警找公安的聲音、說哪哪也被偷了的聲音、說要去追賊的聲音,揉成一團、不給反應的機會,不由分說地灌進兩人的耳朵裏。

她聽見盧杏的咒罵聲,盧杏在怒氣沖沖地喊:“狗日的死全家的!給老子抓到刮死你個賣你*批的!偷到老子頭上,老子整不死你……”

望珊人小,李顧行還在高喊“讓一下”的時候,她已經擠進了包圍圈的中心。

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她看見出租屋的大門就這麽敞開。

他們精心收拾的小家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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