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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我不在家,你就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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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我不在家,你就吃這個……

進入暑假,後街的孩子就多了起來。

父母在後街打工,他們多跟著爺奶在農村老家待著,只有放長假了才能進城跟父母待上兩個月。說是兩個月,實際相處的時間不到兩個星期,晚上一大家子擠在一間房,白天鳥獸受驚般散開,一天下來也說不上兩句話。

李梅最不喜歡給這些孩子剪頭——窮地方來的,瘦小黝黑,衣服上一股形容不出來的悶酸味,裸露的皮膚不知道是黑還是灰,後脖頸似乎一搓就能搓出個小泥球。他們做不來發型,剃頭帶來的成就感往往比不過做發型所帶來的。

後街是城市裏的最底層,這裏擠滿了從內地貧窮鄉村來的地基產業工人。但後街有個前綴——它屬於這個沿海經濟發達的城市。

逢年過節回家,人家問你在哪裏打工?說的肯定不是後街。

後街在這座城市的哪個犄角旮旯?不重要。

在後街生活久了,李梅的內心也有些膨脹。她理所當然把這些小孩都推給望珊,美其名曰給她練手。

望珊沒有怨言。

她對這些孩子有著天然的親切感——爸媽雖然沒有進城務工,但從小跟她走得近的不乏這樣的家庭。

窮人家總是多生孩子,這樣的孩子只會多不會少。

給他們剪頭發也簡單,男孩子多是寸頭,推子一推就幹凈了。女孩子多費些心思,要把厚重的劉海剪到眉毛之上,怎麽著都要把眼睛露出來。

“還是爹媽好噢,只顧著自己睡覺爽,生下來丟家裏不管不顧,放假了接過來,朝我們這拋兩個籽兒換一個新兒子。”

王蔓菁捏著瓜子,嘴角的笑不是笑,滿身陰陽怪氣。

“狗日的,啷個爹媽不想把娃兒帶到身邊,有媽生像是沒媽養一樣。帶出來不用讀書不用吃飯的啊?你就是占了沒娃兒的便宜,站著說話不腰疼,狗日的。”

盧杏把包往前臺一甩,沒好氣地扯了把椅子坐到王蔓菁身邊。

兩人是同鄉,見面說的都是家鄉話。王蔓菁往她手裏塞了把瓜子,順毛捋:“你看你,又急又急,我做生意滴還不允許我說兩句了噻?我剪個雞*頭能賺得到幾個錢。你看我屋頭這個幺妹,頭沒剪到幾個,虱子碾了不知道多少只。我藥都不知道買了多少,這些不要錢啊?”

鄉下過糙日子的孩子,男娃兒十個有八個頭皮一層泥沙,女娃兒更是滿頭虱子。

王蔓菁說這話的時候,望珊正好在往地上噴藥。小蟲密密麻麻從頭發堆裏爬出來,看著都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盧杏只覺得那些虱子爬到了她腳邊。她心煩意亂用鞋尖在地上碾了兩下,不耐煩地呼出口氣。

觸及某些話題,盧杏自然而然就會變得敏感,王蔓菁不想跟好姐妹聊這些,於是故意扯開話頭,“今天不上班?有空跑我這裏。”

盧杏直言自己是來看看望珊的,待會兒再去金色海岸。

“你對這幺妹倒是上心,怎麽著,還怕我吃了她?”

“可不是,怕你母老虎發作,把好端端的人給我嚇傻咯。”

她問望珊,望珊自然只說這裏的好。人畢竟是她帶來的,加上喜歡這個心思單純的姑娘,盧杏對她也就多關註幾分。

有些話不方便當面說,正好現在沒什麽活要幹,王蔓菁就喊望珊先回去吃夜飯。

“人勤快是勤快,就是嘴不會說話。你看美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王蔓菁拍著掌心,劈劈啪啪作響,“這妹子羞得很!一天到晚說不上幾句話,我還指望她給我哄哄客噻,屁放不出來一個!”

盧杏笑:“人就這個性格,我讓她跟你學手藝,可不是學鬼話的。”

“嘿你這話,我說哈子鬼話不是為了活口?也就是遇上你這麽對她好的姐子。這妹妹救了你的命?不見你對其他人這麽好。”

盧杏笑著推了她一把:“我對誰不好?啷個實打實對我好我就對誰好,這妹兒合我眼緣,就是老實過了頭,心眼子少,遭欺負。”

“曉得勒,你就是觀音菩薩下凡!”

“滾你媽的!”

笑了會兒,盧杏忽然說:“你覺不覺得她跟我們有點像?”

“謔呦,我可沒有這麽大的娃兒!”王蔓菁故意道,又湊到盧杏面前耍混,“我看看,嘿!眼睛鼻子還真有點像。”

“去你的。”盧杏也笑,接著開口,“我是說,她跟我們剛來這裏的時候像。”

王蔓菁的笑剎那僵在了嘴角。

她瞧著發廊門口若有所思,最後吶吶道:“算了算了,你喜歡這妹兒,我也就替你照顧一下。”

兩人說話,除非提到了李梅,否則她是插不上嘴的。平時她能把王蔓菁哄得心花怒放,可到了盧杏這兒就經常吃啞炮。

兩人都精,又是不一樣的精。王蔓菁是笑面虎假狐貍,順著她的心意說總歸不會錯。

盧杏這人怎麽說,心思重,心情好的時候樂意搭理你,心情差的時候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

李梅的眼睛關註店外面,耳朵卻是在聽裏面的動靜。見沒有提到自己,她也就揣著自己的小心思做自己的事情,看看外面有沒有客人,好在老板娘面前表現表現。

這一看,她就看見了一個生面孔。

後街的男人,八成以上進了廠,剩下兩成在工地賣力氣。像這樣的男人,李梅倒是第一次在後街見到。

稍微年輕一點的男人也愛追潮流,尤其喜歡半長的頭發,染成黃黃的枯草似的顏色。這個男人不是,頭發看不出燙染過的痕跡,更是修成了幹凈利落的長度。

他就這麽站在發廊前不遠處,穿著電視裏在大樓工作才會穿的白襯衫黑褲子,肩上斜挎著皮質的公文包。

李梅的心猛烈跳動起來,呼吸都局促了幾分。哪個少女不懷春?她每天和一大家子男女老少蝸居在一起,日日夜夜做的都是飛上枝頭做鳳凰的美夢。

抓了抓掌心,她立刻飛了出去。

哪怕說上幾句話,讓他對自己有個印象都是好的。

誰知對方一開口,李梅的心就涼透了。

“我不理發,我找望珊。她是在這裏上班吧?”

李顧行做家教的那戶人家出去玩,他回家自然也就早了。他本意是早點回來給望珊一個驚喜,換他接一次她下班,順便觀望一下她在這兒上班的情況。

誰知道站了半天沒見到人。

李顧行以為自己找錯了,可看見裏面坐著的盧杏,他就知道自己沒找錯地方。

盧杏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關系不鹹不淡,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因為望珊緩和不少,平時也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視線已經對上了,盧杏也不能當作沒看見,加上這裏沒有人認識李顧行,她也就大大方方站起來,順便拿起自己的包準備走了:“來找珊子?那你回來晚了,她回家吃飯去了。”

李顧行道了聲謝,沒多看李梅一眼,走了。

王蔓菁趕緊拉住要走的盧杏:“什麽情況?這男的誰?”

“還能有誰,你聽珊子說過哪個男的?”

“跟她拍拖的?”

盧杏“嗯”了一聲,再沒說什麽細節,就這麽挎著包走了。留下王蔓菁和李梅,一個滿腹八卦,一個滿胸憤懣。

望珊不知道李顧行提前回來了。

王蔓菁沒有規定吃飯的時間,但望珊吃的簡單,花的時間也就不多。小超市買的散稱面,下鍋沒兩分鐘就熟了,加上一把青菜,一頓飯就解決了。

李顧行推開門的時候,鍋裏的面煮得咕嘟咕嘟正響。

清湯白面,幾根青菜稀稀拉拉圍在鍋邊,不見肉沫就算了,裏面連丁點油水都沒有。

李顧行臉色沈得像是要滴水:“我不在家,你就吃這個?”

他要是在家,肉是不會少的,再不濟也有三個雞蛋。三個雞蛋打在一起,蛋白連蛋黃,他吃兩個半。

望珊往鍋前擋了擋,心虛道:“沒有,我中午吃得好,晚上就吃簡單點。”

屋子小,她的一舉一動被盡收眼底。李顧行冷哼一聲,顯然沒把她說的鬼話當真。

“別吃了。”他俯身,長臂從望珊的身側穿過,直接把爐子給關了。而後拽著她的胳膊,不由分說拉著她出去。

“李顧行……”

“閉嘴。”

望珊不敢說話了,但是想到屋裏那鍋面條,又想到自己要上班,還是硬著頭皮道:“只是看著不好吃……”

“這是好不好吃的問題嗎?望珊,我給了你錢,不是讓你這省那省,連飯錢都要省的!你看你瘦成什麽樣子了?”

她覺得自己不瘦,論起幹活,她比誰都能幹。以往在家,爸沒關註過她瘦了胖了,媽也只是勸她一定要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肚子裏只要有東西,甭管是什麽,只要有就行了。

她對現在的生活再滿足不過,更擔心李顧行吃飽穿暖沒有。她生活在城市的哪個角落都沒問題,可李顧行是他們家裏的頂梁柱,是要走出後街的人。

看她那樣子,李顧行知道這段時間肯定都是這麽將就過來的。

他的胸口又悶又脹,像是在不知不覺中吃下了一堆海綿碎,某一天猛地下了一碗水,堵在心口左右難安。

他氣望珊對自己的隨意,更惱他自己,怎麽沒有早點發現她這段時間癟癟的肚子。

兩個人各懷心思。

李顧行原本攥著望珊的胳膊,在穿過大街小巷的時候不知不覺變成了握著她的手。他的步子邁得小了,她也走在了他身旁。

沒有人說話,但這場爭執卻從無聲化作了無形。

李顧行帶著望珊去了一家大排檔,拿起菜單就點了兩道葷菜。他還要再點,望珊坐不住了,趕緊攔下他。

“怕什麽?你從嘴裏省的那些錢還不夠吃這兩道菜?”

他冷笑,但還是沒有再繼續點,最後也沒讓望珊付錢。

望珊的確好久沒吃過肉了,小館子的調料下得足,吃著盡興,但是價格也高。她心疼錢,又不敢說話,只是在心裏盤算著少吃點,剩下的菜能吃明天一天。

她嚼著嘴裏的飯,視線卻落在盤子裏,眉頭時展時松。

李顧行吃著飯,眼睛裏面卻是她。

他心裏也有盤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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