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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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新房修好後,謝岳極喜歡童家這邊,吵嚷著要住在安民村。

謝母就陪著他,在謝家小住了一段時日,之後擰著他耳朵才把人拖回去。

這天傍晚,謝雲意來童念家吃飯。

飯後兩人坐在院子裏喝茶,他看著天邊燒紅的晚霞,忽然開口:“童童,明天有空麽?”

童念轉頭看他:“怎麽了?”

“帶你去個地方。”

童念楞了下,也沒多問就點頭:“好啊。”

第二日上午,兩人吃了早飯就出發了。

這大半年因為要來回進城,童念學會了騎馬。

謝雲意給她買了一匹溫順的母馬,皮毛油亮,性子也好。

童念給它取名“小卷”,每次騎著它進城,都覺得輕快不少。

兩人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北走,一路慢悠悠的晃蕩,偶爾又疾馳一會。

就這麽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又拐進一條岔路,再翻過兩座緩坡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竟然是一大片草原。

草已經枯黃了,在冬日的陽光下,寒風吹過後,泛起一陣波浪。

遠處有起伏的小丘,一條小河蜿蜒著穿過草原,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童念勒住馬,看著眼前的景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謝雲意在她身邊停下,也不說話,只是靜靜陪著她看。

過了好一會兒,童念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真好看。”

謝雲意轉頭看她,目光柔和:“你喜歡的話,以後常來。”

兩人策馬在草原上跑了一陣,童念騎術不算精,但小卷聽話,跑起來穩穩的。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植物和泥土的氣息。

她忽然覺得渾身都輕了,所有的煩惱,統統被風吹到腦後。

她從來沒這麽肆意過,風在耳邊呼呼地響,馬蹄聲急促有力。

天地那麽大,她那麽小,卻又那麽自在。

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管,只需要徹底的放空,讓自己盡情的奔跑。

謝雲意不遠不近地跟著她,目光一直沒離開過。

倆人就這麽在草原上奔馳,童念連日來的疲累一掃而光。

傍晚兩人在一處背風的小丘下紮了帳篷。

童念好奇:“咱們晚上不回去了麽?”

謝雲意回頭看她:“嗯,今晚我們在這過夜。”

童念好久沒野營了,她興奮的跳起來:“真的?”

謝雲意起身,手輕捏了下她的臉頰肉笑道:“嗯,晚上阿娘會把小安她們帶去謝家村那邊,家裏我托了吳河過去看著,你不用擔心。”

謝雲意熟練地支起帳篷,撿了幹柴生火。

童念悠閑的坐在火堆旁,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她難得這麽閑適的時候。

她享受的哼著歌,一首換一首的哼著,偶爾興致來了,還會唱幾句,但她只記得中間那麽幾句,於是便一直亂七八糟的胡亂接歌。

謝雲意聽著那些他從未聽過的曲調,心下也是一陣輕松安寧。

上次見她這般模樣,還是那晚雪夜。

天徹底黑下來時,兩人吃過幹糧,並肩躺在帳篷裏,從門那處眺望遠處的星空。

身上裹著厚厚的兔毛襖子,底下墊了幹草和被褥,帳篷裏還燒了炭火,很是暖和。

草原的夜空和村裏不一樣,沒有燈光,沒有炊煙,只有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銀子在上頭。

銀河橫貫天際,偶爾還能瞧見橫過月亮的雲氣。

童念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那些星星,忽然開口:“謝雲意,你以前在軍中的時候,看過這樣的星空麽?”

謝雲意躺在她身邊,沈默了一會兒:“看過,在邊關的時候,夜裏站崗,頭頂就是這樣的天。”

童念轉過身,手撐著頭看他:“那時候你在想什麽?”

“想家。”他仰望著星空,聲音很輕:“想阿娘,想阿岳,想什麽時候能打完仗回家。”

童念伸手在他硬挺的鼻梁上描摹,燭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那你為什麽不當官?”童念好奇道:“我聽人說,你以前跟著大將軍,立功無數,要是留在朝裏,早就是大官了。”

謝雲意沈默了很久,久到童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低著聲道:“不喜歡。”

他聲音中有嘆息:“朝堂上那些事彎彎繞繞的,人人追求權勢地位,為此曾經的同袍相殘,朋友倒戈相向,我寧願在山裏打獵,也不想摻和那些事。”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更何況阿娘年紀大了,阿岳也還小,我得照顧他們,可他們住慣了村子,強拉著他們進京城,他們也不習慣,倒不如回來,當個普通的獵戶就好。”

童念聽著,沒說話。

謝雲意轉過頭看她,火光在他眼裏跳動:“你在想什麽?”

童念想了想:“我在想,我以前念書的時候,學的太累了,也會趴在窗戶邊瞧星星。”

童念望著遠處的星河,慢慢道:“我們那裏,女孩子也要念書,也要考試,考得好才能上好學校,上好學校才能找好工作。”

謝雲意聽得認真,雖然有些詞不太明白,但他沒打斷。

“我們那裏的考試,和你們這兒不一樣。”童念繼續說:“女孩子也能參加科舉,不對,我們不叫科舉,叫考公,考上了就能進官府裏做事,若是能力強些,還能往上爬,便是高官也做得,我們還有女兵,女子也能做將軍呢。”

謝雲意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其實軍中也有女兵。”

童念轉頭看他。

“有些地方,女子也可入伍,我見過幾個,功夫好,膽子也大,上陣殺敵不輸男人,只可惜.......”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了些無奈和惋惜:“可惜沒有升遷的機會,就算立了功,也不過得些賞賜,將官裏頭,沒有女子的位置。”

童念聽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謝雲意見她不說話,又道:“你方才說的那個科舉,你也去考過麽?”

童念點頭:“當然,士農工商,幾千年來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只不過我沒考上,後來便不強求了,要是考上了,指不定我也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呢!”

謝雲意聞言笑出聲,調侃道:“嗯,童大人一定是個廉政愛民的好官。”

童念伸出手錘他:“怎麽跟大人說話呢!小心我罰你板子!”

謝雲意大掌把她手握在手裏,語氣帶著些誘哄:“不罰板子,罰別的可好?”

童念垂眸,倆人視線相交,她低頭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那好吧,本大人罰你不準動。”

謝雲意果真不動了,任由童念在他身上作亂。

之後也不知道碰到哪了,對方如山崩般翻身把人壓在身下,接著便是潮湧般兇猛的攻勢,直到童念喘不過氣來,謝雲意才稍稍退了幾寸。

倆人呼吸交錯,寂靜的夜空下,心跳聲被放大,童念本能的覺得皮膚有些發麻,似被絕佳的獵手瞄準了無法逃脫的心跳感。

不知過了幾息,謝雲意閉上眼,額頭貼在童念的眉心處,直到心緒平覆,山野回歸平靜。

謝雲意翻了下身體,把童念攏在懷裏,兩人安靜的看著星星,氣氛悠閑恬適。

過了一會兒,童念從他懷裏擡頭:“謝雲意,你後悔麽?”

“後悔什麽?”謝雲意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額角,語氣略有些慵懶低沈。

“後悔回來。”童念說:“要是不回來,你現在可能已經是將軍了,住在大宅子裏,有仆從伺候,想吃什麽吃什麽,就算想露營,也會有人打點好,不用自己動手。”

謝雲意沈默了一會。

他把懷裏的人摟緊,語氣輕緩:“以前在軍中的時候,有次跟著大將軍出征,打了勝仗,晚上在營地裏喝酒,有個同袍喝多了,拉著我說,等仗打完了,他就回家種地去,我問為什麽,他說在外頭這些年,見過最多的就是死人,他想回去看看活人,看看莊稼,看看他娘。”

說完後,他重重呼出一口氣:“後來那一仗他沒回來。”童念抓著他手的力氣緊了些。

“從那以後我就想,活著的時候,得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謝雲意輕啄了她額頭一下:“我不想當將軍,也不想住大宅子,不想成日裏勾心鬥角,我就想回來,守著阿娘和阿岳,打獵種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他轉過頭看向童念,眼裏倒映著她的身影:“當然現在還想多一件事。”

“什麽?”童念疑惑擡眸。

“和你一起。”童念楞住,心跳漏了一拍。

謝雲意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這草原上的月光:“我很慶幸我放下了一切,回到了村子裏,才能在這裏,遇見你。”

童念心底軟成一片,她貼緊身側的人,緩聲道:“剛來那會我怕死了,也不知道怎麽辦,後來遇見你,遇見謝嬸子,遇見周嬸她們,日子才一點點的好起來,我也很慶幸,在這裏遇見了你。”

謝雲意伸手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掌心溫熱。

頭頂是滿天繁星,遠處傳來夜鳥的啼鳴,風從草原上吹過,帶著秋草的清香。

誰也沒再說話。

但好像什麽話都說過了。

第二日醒來,天已經大亮。

童念鉆出帳篷,看見謝雲意正坐在火堆旁烤著什麽。

見她出來,他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吃點東西,待會兒帶你去那邊看看。”

童念接過,是一塊烤得焦黃的餅子,還冒著熱氣。

她咬了一口,好奇問道:“那邊是哪邊?”

謝雲意指了指遠處一個小丘:“翻過去有條河,河裏魚多,你不是說想吃魚麽?”

童念楞了一下,隨即眉眼揚起笑意。

她是說過,但那是好些日子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作坊忙得腳不沾地,她隨口抱怨了一句“好久沒吃魚了”,沒想到他還記著。

“行。”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吃魚去。”

兩人又在草原上待了大半日,謝雲意會講些他以前入伍的事,講邊關的風沙,講那些同袍的趣事。童念講她工作賺了錢,到處去胡吃海喝的事,倆人分享著彼此過去的時光,描繪著不曾相遇前,那些不同樣子的彼此。

等到傍晚,兩人收拾了東西,這才一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童念忽然說:“謝雲意,等以後有空咱們就出去玩吧?”

“好,你想去哪都行。”謝雲意柔聲應道。

童念聞言心下高興,輕輕“駕”了一聲,馬兒跑了起來。

謝雲意在她身後護著,倆人就這麽一路駕著馬飛馳,感受著這股恣意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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