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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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冬日第一場雪後沒多久,朝廷忽然頒了一道政令。

女子也可科考入官了。

消息傳來時,童念正在作坊裏看賬本。

謝岳騎著馬飛奔進來,人還沒下馬就喊:“童姐姐!大消息!朝廷下旨,女子也能考科舉了!”

作坊裏幹活的女工們全都擡起頭來,一時鴉雀無聲。

童念手裏的筆掉落在桌上,她把手裏的賬本輕輕蓋住,按耐住心中的激動。

女子可考科舉!這道政令是劃時代的創舉!

謝岳跳下馬,滿臉興奮:“是真的!我哥讓我回來告訴你們,縣裏都傳遍了,說是皇上親自下的旨,往後女子也能參加科舉,考上了也能做官!”

作坊裏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女子也能做官?”

“皇上聖明啊!”

“那我閨女以後也能考了?”

“你家閨女才多大,想得倒遠。”

女工們嘰嘰喳喳議論著,有人震驚,有人興奮,也有人茫然。

童念站在那兒,聽著作坊裏激烈的討論,看著在作坊裏占多數的女工人們,第一次覺得,希望這個詞那麽的觸手可及。

她想起那個人,想起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想起那塊“佳偶天成”的匾。

童念很清楚,這樣一道政令,背後牽扯無數的利益鏈條,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但她,就是做到了!

等童念忙完,晚上回到家,林寧已經知道消息了。

她跑過來拉著童念的手,仰著臉問:“阿姐,女子真的能考科舉了?”

童念蹲下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高興的點頭:“真的。”

林寧抿了抿嘴,認真道:“那我以後也要考。”

童念垂眸,看向她認真又帶著憧憬的樣子,問道:“這條路會很難,怕麽?”

林寧用力搖頭:“不怕!我要考!阿姐不是說,以前你們那兒女子也能念書也能考試麽?咱們這兒現在也能了,我會努力考的!”

童念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她摸摸林寧的頭:“好,你只管去考,阿姐支持你!未來走得高一點,讓更多的人看到你。”

“嗯!”林寧鄭重點頭。

從那以後,林寧讀書更用功了,去哪都抱著書,田埂上,雞場邊,鴨場裏,她一邊學著農事,一邊為科舉準備。

每日從作坊回來,還會繼續做功課,有時候天黑還舍不得放下。

童念催她睡覺,她就說:“阿姐,我再多看一會兒。”

林安見妹妹這樣,也不甘落後,他本來讀書就用心,如今更是卯足了勁學。

謝岳被他們倆帶著,也不好意思偷懶了,他武藝好,但讀書卻一般,只能勉強中游。

如今也是整天抱著書學,學不懂的直接就找林安問,也不覺得問比自己年歲小的會丟臉。

童念見他們這麽認真學,抽空也編寫了一些內容,裏頭記著些她記得的知識。

她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仰望未來,現在她把這份力量也傳遞給他們。

只可惜她能記得的不多,一些故事倒是容易記,但涉及理工類的,她也只能記錄些現象和結論,每到這時候她就很羨慕那些抱著專業技能穿越的主角了。

索性寫這些也不是指望把他們培養成才,只希望能拓寬些眼界也好。

林安林寧自不必說,他們對童念撰寫的內容愛不釋手,他們很清楚,裏頭的東西很多都是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

小本子上的內容雖語焉不詳,那些故事裏的道理他們現在也似懂非懂,但就像童念說的,先記著,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

謝岳對童念口中那些故事更感興趣,破釜沈舟之戰讓他驚嘆西楚霸王的魄力,天才將軍封狼居胥讓他新生向往,但也對十二道金牌耿耿於懷,半夜睡醒都怒錘床頭。

幾個孩子都很用功,童念看在眼裏,心裏既欣慰又有些發愁。

林安兄妹兩個孩子天賦都不錯,尤其是林安,記性好悟性高,一點就透。

但安陽縣的書有限,想要科舉的話,就得尋更好的書。

童念想了想,硬著頭皮去了趟縣裏,托藍家幫忙尋些書回來。

藍家的人辦事利落,沒幾日就送來了。

童念看著那滿滿一車的書箱,楞住了。

謝雲意幫著把書箱搬進屋,打開一看,也楞了。

他抽出幾本翻了翻,眉頭微微皺起,看向童念。

童念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神情也變得鄭重很多。

那幾本書的扉頁上,蓋著小小的藏書印,她不認得那印,但紙張墨色,書籍裝幀,都不是尋常貨色。

謝雲意壓低聲音:“這是宮裏的藏書。”

童念心下了然。

謝雲意又翻了翻另外幾本,眉頭皺得更緊:“不止是宮裏藏書,這幾本,都有前朝大儒的批註。”

他沒說下去,但童念明白。

這些東西,不是藍家能隨便弄到的。

她站在那些書箱前,沈默了很久。

最後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小心地把書收好,又把林安林寧叫過來,讓他們好好看,好好學,但不要出去說。

兩個孩子懂事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童念在院子裏站了很久,望著月亮的方向。

月亮很亮,風卻很輕。

書送來的第二天,童念就開始琢磨一件事,下午她就去找了吳村正。

幾日後,安民村村口多了一排新蓋的簡易茅屋,村裏人好奇是什麽,吳村正說:那是作坊學堂。

牌匾是吳村正親手寫的,字跡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學堂不收束脩,男女均可入學,不拘年齡,不拘籍貫,但教的不是四書五經,也不為科舉考試。

學堂教什麽呢?

只教識字算賬、識藥辨草、農事養殖、婦人生產、木工瓦匠的基本手藝。

童念托藍家的人脈,又用自己的面子,四處去請老師。

有的請來了,有的沒請來,有的請來了又走了,有的礙於人情留下來了。

教識字的是縣裏一個秀才,屢次不中,常在縣裏給人寫信抄書為生,這回是文守誠介紹來的。

教算賬識數的是劉掌櫃推薦來的一個老賬房,曾在藍家旗下別的酒樓做賬房,後來摔斷了腿跛腳了,就退了下來,因著藍家每月給他安家費,日子過得也算舒心,這回是看在藍家的面子過來的。

教草藥的是一個姓周的老大夫,趙掌櫃推薦的,年紀大了退了下來,平日裏本就閑不住,聽說有這麽個學堂,又因著趙掌櫃推薦便過來了,他醫術好,人也和氣,教得很耐心。

教農事養殖的是孫師傅,他本就在安民村待得習慣了,索性長住下來,專門帶徒弟,如今不過是多賺一份工錢。

教木工瓦匠的是胡師傅手底下的學徒,他偶爾也過來指點下。

教婦人生產的是楊氏和李家村的產婆,還有仁濟堂的醫師,三五天來一趟做講師,幾人輪著來做老師。

沒人知道童念是怎麽說服這些人過來的,他們只知道,童念這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要知道這年頭,但凡想學點手藝活的,拜師哪個不是三跪九拜,年節送禮,再經過幾年的磋磨?才能學點養家糊口的本事,更不用說普通人連學的門路都沒有。

所以一聽說作坊學堂能學這些手藝,每個村都報滿了人,但首批學生,童念只打算收五十人。

從報名的人裏挑了些婦人、青壯、半大的小子姑娘,也有年歲小一點的孩子,涵蓋了各個年齡層。

辦學這種事情,需要不斷摸索才能得出經驗,童念也知道急不來,所以她一開始只打算找些人來做實驗,看下教學效果。

童念還特意讓人編寫了幾本簡易的課本,字要大,句子要短,內容要實用。

書編好後,她自掏腰包印了一批,先發給來上課的人。

學堂的課基本上都在下午,既不會耽誤日常生活,也不會影響做工,老師們也清閑些。

幾日下來,學堂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雖說茅草屋條件簡陋,屋裏頭只有五十個學生,但有些腦子機靈的,也會蹲在門口一起跟著聽。

瞧見先生不會趕人,童念也沒說什麽,有那些個心思活泛些的就明白了,屋子裏只能坐五十個人,那屋外頭不還能站人麽?

有些聰明的,還會自己備了個小火爐,架在手下取暖,後來不知道誰開始在茅草屋外頭又加了些竹架子,鋪上茅草擋住寒風,雖沒有屋裏頭暖和,但也比之前風吹得人腦袋疼好。

來上課的人越來越多,起初只有安民村的,後來二村三村也有人來,再後來李家村也有人趕著牛車過來。

有十來歲的孩子,有二三十歲的婦人,也有頭發花白的老人,女的男的都有,坐在村口熱熱鬧鬧的。

後來安民村就在祠堂外頭架了個爐子燒水,柴火都是那些來聽課的人自己帶的。

你帶一些柴火,我帶些姜絲,你切個木墩子,你弄塊破布,原本只有幾間的茅草屋村頭,眼下竟然被村民們自己擴展成了個大廣場。

縣裏有文人墨客聽說這裏有個作坊學堂,趕過來湊熱鬧。

一開始村民們還擔心這些個讀書人嫌棄他們粗鄙,誰知道見村民們如此好學,那些文人墨客竟然自備了許多書具,在冰天雪地裏自發給村民們教學,有教書畫的,有講經學的,有教識字的,不過短短半月,安民村作坊學堂就在安陽縣傳出了名聲。

周嬸去學堂瞧了幾回,回去跟文守誠說:“我要是年輕那會兒有這機會,說不定也能考個童生了。”

蕭三娘也來送過幾回熱水,她本就識字,來聽的是醫術課,說學會了往後家裏有個頭疼腦熱的,自己也能應付。

謝母也來旁聽,她聽的是算賬,說學會了回去教作坊的人,大夥以後也能算明白賬了。

林寧更是學堂的常客,只要學堂有課,她就會跟著其他人一起站在外頭聽,時不時在跺下凍僵的腳,安民村村口這片地,因著大夥這麽踩來踩去的,倒是被壓實了不少。

林安跟著謝岳跑收蛋隊,不是每次都能來,但只要在家,就一定來。

他也是什麽都學,學得認真,有不懂的就問,問明白了就記下來。

童念站在村口,瞧著在寒風中依舊熱鬧的學堂,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從前聽過的那些故事,那時候國家百廢待興。

有人在雨天中撐著傘,問淋雨的農民要不要學認字?後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把文盲這個詞徹底掃除。

有人翻山越嶺給人看病,一雙腳,一個破舊的藥箱,赤腳醫生足跡遍布大江南北,救了萬千散落在偏僻村落裏的百姓。

也有人踩著泥巴路,一個村一個村的走著,一點一點把希望帶去田野裏。

她力量小,做不了什麽大事。

但能讓一個人多認幾個字,讓一個人學會怎麽接生,讓一個人知道哪些藥能治病救人,讓一家人能靠著學到的手藝吃一頓飽飯,那她這些努力就沒有白費。

安陽縣令聽說了學堂的事,親自來看了一回。

他在學堂裏轉了一圈,又翻了翻那些簡易課本,最後對童念說了一句話:“童娘子,你這是積大功德的事啊!”

童念搖搖頭:“民女不過是想讓鄉親們日子好過些。”

縣令沈默了一會兒,說:“你放心,往後縣裏但凡有事,我替你擔著。”

童念楞了一下,連忙道謝。

縣令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麽,帶著人走了。

沒幾日,縣裏下發了一批刻本,是童念編的那幾本簡易課本,被縣衙拿去重新刻印了,印得比原先的還好,字跡清晰,紙張也厚實。

縣令讓人送來一車,說是給村民們用。

又過了些日子,藍家那邊也來人,說想要這些課本的刻本。

童念有些意外:“你們要這個做什麽?”

來人笑道:“三爺說了,這書編的好,也實用,想著其他地方的人應該也能用得上,藍家的商路四通八達,順便帶一些過去,哪裏需要就給哪裏。”

童念明白了。

她點點頭:“行,三爺看著辦。”

沒多久,那些改良過後的簡易課本就隨著藍家的商隊,一車一車運往大燕各地。

有往北走的,帶去邊關,有往南走的,帶去江南。

有往西走的,帶去西域,有的地方留下了,有的地方又傳給了別的人。

後來童念聽說,有些地方的百姓,就是靠著這幾本薄薄的小書,學會了記賬,學會了認藥,學會了怎麽讓地裏多打糧食。

臨近年關,家裏也囤了不少東西準備過年,謝雲意收拾完東西,走進堂屋,就瞧見童念看著燭火發呆,他走過去坐在她身側。

兩人就這麽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童念忽然開口:“謝雲意,你說,我做的這些事,有用麽?”

謝雲意轉頭看她,燭光下他的目光很溫柔。

“有用。”他語氣肯定。

童念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謝雲意想了想,緩緩的說著:“村裏很多人以前不識字,現在每個人都能寫自己的名字,三娘學會了接生的法子,說往後村裏再有人生孩子,她也能搭把手,孫師傅教了不少除蟲的法子,等開春了明年的收成定是會好上不少,胡師傅教的那些木工,已經有人能自己打些桌椅板凳,你瞧,改變雖不至於天翻地覆,卻也在日覆一日的變化。”

他看向遠處村口學堂的方向,目光堅定溫柔:“那些人,以後也會教別人。”

謝雲意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繭,但握著很穩。

“你做的這些,比賺多少錢都有用。”他說。

童念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說話。

謝雲意也沒再說,只是輕輕攬著她。

夜風吹過,帶著雪後的清冷氣息。

童念靠在謝雲意肩上,心裏忽然踏實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能做多大,但能走一步是一步,能做一點是一點。

就像有人曾說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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