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第 50 章

童念三人到了蕭三娘家時,周嬸也過來了。

“我不放心嬸子一個人在家,就讓陳才把她也叫來了。”蕭三娘啞著聲道。

她和周嬸眼圈都紅著,顯然已經聽說了各村的情形。

蕭三娘接過童念手裏的包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我和嬸子眼下身子不方便,幫不上什麽,就收拾了些被褥幹糧,讓陳才他們帶去祠堂,小安阿寧她們在我這,你就放寬心。”

周嬸也接話道:“你自個兒也小心些,外頭天寒地凍的,頭巾手套都得戴嚴實了,別著涼。”

“嗯,我省得的,小安她們就麻煩你們照顧了,你們也仔細保重著身子。”童念點頭應道。

童念喝了口熱茶,又仔細囑咐了林安林寧要聽話,照看好兩位嬸子,她這才回家背了被褥米糧,去了祠堂。

祠堂裏聚著不少人,文守誠和陳才也到了,倆人跟在吳村正和幾個年長些的村民身後,低聲商議著夜裏值守除雪的事情。

這一夜,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為了防止積雪壓垮幸存的屋子,男人們分成了幾個小隊,每隔一個時辰就輪換一次,用長桿清掃屋頂的積雪。

童念背著重重的背簍走進來時,楊氏兒媳眼尖瞧見了,連忙招呼她:“童娘子,來這邊,帶來東西的都得找三哥登個記。”

說著就把童念領到吳老三跟前,吳老三坐在一張破爛椅凳後頭,就著根殘燭正在仔細地登記著此番各家勻出來的東西。

吳村正發了話,安民村本就窮,不能讓在這時候還肯拿出東西來的老實人吃了虧,日後若能緩過來,這些都是憑據。

楊氏兒媳拉著她到桌前:“三哥,童娘子帶了被褥糧食過來,你給登記下。”

吳老三擡頭,見是童念,露出個和善的笑意,臉上盡是疲憊:“童娘子來了。”

他接過童念的背簍,瞧見裏頭的雜糧,溫和道:“童娘子有心了,這光景能勻出來的糧食都是救命的東西,大家會記住的。”

吳老三用量鬥把童念帶來的糧食稱好,在賬冊上工整得記下:童念,被褥兩床,雜糧五升。

記完之後,他指著旁邊堆放著各家送來物資的角落:“東西放那就行,楊嫂子她們待會會歸攏到一塊,看著安排用的,童娘子放心,都仔細囑咐過了,借過來的被褥衣物都會小心著使,臟汙是免不了,但絕對保證不會損壞的。”

童念點點頭,把背簍放下,之後便去了祠堂裏臨時歇息的地方。

地上都鋪著厚厚的幹稻草,許多人家湊過來的被褥就鋪在上頭,大家擠挨著躺下。

童念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正好是李嬸帶著她的小女兒,瞧見童念,往側邊挪了挪,熱情道:“童娘子,來這擠一擠,這頭幹凈些。”

童念道了謝,挨著她們坐下。

這一晚,她便是和李嬸母女擠在這床被褥上對付過去的。

外頭男人們輪班出去掃雪,婦人們則輪流看著燃起來的那幾個火堆,然後給鍋裏添上熱水。

她們還要時刻留意那些受傷的老人和孩子,時不時就去摸摸額頭,低聲安撫做噩夢的人。

這一夜,無人能安眠。

童念靠坐在角落裏,聽著外頭呼嘯的狂風聲響,心頭沈重惶然。

無論何時,人類在面對天災的時候,都會發現自己的渺小和無力,不過安民村人此刻團結一心,她相信她們一定能熬過去的。

第二日風雪依舊狂肆,好在謝家村和李家村送來了不少衣物糧食,又送來不少柴火。

各個村子在這片被冰雪肆虐的土地上,艱難的守望相助。

謝雲意跟著謝家村的人一起過來送了衣物,只人多眼雜,他也沒找到機會和童念說話,兩人只隔著忙碌的人群遠遠對望了一眼。

不過知曉林安林寧待在陳家,又瞧著童念除了臉色疲憊,精神瞧著還算好,他一直懸著的心才松了下來。

一整日,風雪停了又下,所有人都在祈禱讓這雪快停下,天快晴。

或許是祈願被聽到了,第三日清晨,肆虐許久的暴風雪竟漸漸停了下來。

第四日黎明,當祠堂的大門被推開,童念快步跑到門口,臉上滿是欣喜。

雪,終於徹底停了。

天空仍是霧蒙蒙的鉛灰色,厚重的冷氣未曾退散,屋檐下凝結著厚厚的冰淩,但那肆虐人間的狂風暴雪,確確實實地止歇了。

“雪停了!”有人高興地大喊道。

祠堂裏的村民彼此攙扶著走到門外,仰望著天空,大家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欣喜,總算是熬過去了。

吳村正召集了人在祠堂商議著災後的重建問題。

當務之急,是清理出來通往官道的主路,村裏無論老少,只要能動手的,都出來一起把路掃出來。

清理完村路後,村裏人又分成幾路在全村排查清點村裏受災的情況。

不少家裏養雞鴨的,因為暴雪天氣太冷,都沒熬過去,損失不小。

更不提地裏凍死的菜蔬,家裏被壓塌的倉庫,好在不少人家都有菜窖,裏頭囤放的糧食菜蔬沒壞,能勉強供應吃喝。

許多房屋雖未全塌,卻也被肆虐的風雪侵蝕得搖搖欲墜,需要加固後才能繼續住人。

安民村經此一劫元氣大傷,本就薄弱的家底在災後更是雪上加霜,而這其中最讓人難受的,是那些安置在村頭的遺體。

整個安民一村,損毀嚴重無法居住的房屋二十多戶,確認死亡三十七人,這其中包括被完全掩埋的十三戶人家,以及在寒冷和驚嚇中逝去的老人孩子,凍傷壓傷者更多達六十多人。

祠堂裏的氣氛凝重如冰,回來報數的村民哽咽著說不出話,吳老三握著筆記錄的手一直在抖,紙上洇開了好幾團墨暈。

現場村民們個個眼眶通紅,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每一個都浸透著血淚,是再也回不來的左鄰右舍。

遺體都被安置在村頭一片空地上,用幹稻草蓋著。

失去親人的村民匍匐在遺體旁,淒厲的哀嚎,那哭聲連成一片,在空曠的雪野上回蕩。

童念站在稍遠的地方,寒風吹打在她的臉上,刮得人臉疼。

她想起雪災前,村裏雖不富裕卻還算安寧的日子,想起那些逝去的人,或許他們曾在村頭笑著和她打過招呼,胸口泛起蓋不住的悶疼。

天災無情,人命如草。

但活下來的人,哪怕前路再難,也必須擦幹眼淚,在這片帶著傷痛的土地上,重新開始。

翌日清晨,久違的太陽出現了。

持續的低溫終於被微弱的暖意環抱,積雪開始緩慢融化。

就在這天,官府的人終於到了。

來的竟是安陽縣令本人,帶著幾個書吏和寥寥數名差役,個個面色凝沈,靴褲上滿是泥雪。

縣令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此刻官袍下擺汙漬斑斑,眼下一片青黑,看著安民村的慘狀,亦是面露悲戚。

“我來遲了。”縣令的聲音悲傷,面對聚集在祠堂前的村民,深深一揖:“此次百年不遇的白災,席卷全州府,尤以我安陽縣為甚,縣內多處村鎮受災,傷亡者眾,我愧對鄉親們啊。”

天災本就無法預測,村民們瞧見縣令這模樣,料想他這幾日都在為災情奔波,心下也是有了不少暖意,至少安陽縣的官府沒有棄他們於不顧,這縣令也不是只會壓榨民脂民膏的昏官。

他帶來了一些應急的藥材和幾袋糧食,又讓書吏詳細登記了安民村的傷亡人數,房屋損毀情況,以及目前最緊缺的物資。

待登記清楚安陽縣的情況,縣令召了吳村正上前囑咐:“縣衙官倉已開,只是此番受災面積太大,眼下各處都在搶命,縣衙裏的物資杯水車薪,諸位鄉親的苦楚,我都知曉,定會記在心上,朝廷賑濟也已經在路上了,只天氣回暖,恐生疫病,亡者還需盡快入土為安。”

吳村正站在一旁,躬身聽著縣令的話,低聲應是。

縣令聽聞安民村附近幾個村子曾經跨村救援,又知曉各村在災情期間團結互助,面色緩和了不少,誇讚了吳村正一番,對李家村、謝家村也頗為讚譽。

縣令此番親至,除了體察災情,更重要的便是傳達朝廷對受災村鎮的災後安排。

可無論他話說得多麽委婉,村民們還是聽明白了。

朝廷的救濟有限,全北境此次都受了災,比安民村慘烈的村子還有不少,眼下的難關,終究得靠他們自己先咬牙挺過去。

送走縣令一行,那點因官府來人而升起的期望,也隨之熄滅了。

吳村正召集了村中尚存的幾位老人,以及能主事的青壯婦人,在祠堂裏開了個村會。

“縣老爺的話,大夥都聽到了,指望上頭,怕是指望不上了。”吳村正的聲音疲憊失落,他最近幾日累的背都佝僂了,但還是強忍著不適,主持著村會。

他喝了兩口熱水,緩了緩氣繼續道:“人家的話說得很明白了,朝廷賑災的錢糧就那麽點,落到咱們村裏頭的怕是沒多少,往後的日子還得靠咱們自己,只咱們村子底子本就薄,好不容易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如今又遭了這白災,想熬過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接下來怎麽辦?大夥都說說自己的想法。”

祠堂裏一片沈默,只有圍著的柴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過了一會,村裏有上了年紀的老人出聲道:“我想著再怎麽難,也得先讓走了的人入土為安,可村裏如今這光景,哪家還有餘錢置辦棺木?連張像樣的草席都難。”

“是啊,我家那點存糧都不知道能吃幾天呢。”

“村口那些好些都是......連個摔盆打幡的後人都沒有,總不能就這麽擺著。”

聞言眾人開始議論,你一句我一嘴的說著難處和打算。

其中最緊要的一條,就是放在村口的遺體怎麽辦?

有好幾戶那都是絕了戶的,只能村裏人幫著操辦後事,可總不能直接把人埋山裏,再不濟也得裹身草席,可這錢從哪來?

議論聲中,愁雲慘霧更濃。

就在這時,蹲在角落裏的一個中年漢子,悶悶地插了一句:“實在不行,咱們看看能不能跟藍家借點?”

這話聲音不高,卻讓祠堂裏驟然一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