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關燈
第 51 章

和藍家借錢?

那提議的漢子見所有人都看向他,臉上掠過慌亂,聲音也不由自主低下去:“咱們村......村子好些人都在藍家做工,先前剛來那會也幫.....幫了不少忙,應該能借點吧?”

這話像是往滾油鍋裏滴了滴水,祠堂裏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這能行嗎?”有人遲疑道。

“是啊,藍家雖富,可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憑啥借給咱們村?”也有人不敢想。

但也有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看成!眼下除了這條路,還能咋辦?真等著餓死凍死不成?”

“就是,總得試試!光靠咱們自己,這年關都未必熬得過去!”有個婦人大聲提議道。

“對啊,總得試試,再說咱們村剛來那會,藍家不也出了許多力麽?指不定人家真願意借呢?”

議論聲漸漸從疑慮轉向了期望,最後你看我我看你的,都覺得這主意是眼下最可行的一個法子了。

吳村正沈默了許久,直到祠堂裏討論的聲音漸濃,他這才重重咳了一聲,讓村民們安靜下來。

他環視眾人:“既然有人提了,那咱們就議一議這個事,願意以咱們安民村全村的名義,去向藍家借這筆救命錢的舉手。”

話音剛落,祠堂裏一片寂靜,只有火盆裏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過了幾息,角落裏方才提議的那個漢子,第一個顫抖著舉起了手。

緊接著,又有三四個家裏受災特別嚴重的村民,猶猶豫豫地跟著舉起了手。

童念也跟著舉了手,之後是文守誠,再是陳才,接著一個一又一個人都舉了手。

借錢不是易事,但安民村如今的境況,若是只靠自己事撐不過這個冬天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逝者無法體面安息,活著的人也將陷入更深的困境。

像是被帶動了一般,陸陸續續,更多的手舉了起來,最後祠堂裏所有人都舉了手,全票同意。

吳村正看著眼前這一幕,欣慰的點了點頭:“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們就厚著臉皮,去找藍家借這筆錢。”

接下來,便是商議具體的借錢細節。

比如借多少,還有怎麽用?怎麽還?

眾人又是一番低聲爭論,借少了不夠用,借多了怕還不起,也怕藍家不肯。

最後,在眾人的估算下,定了一個數目:六百兩熟銀。

這是一筆巨款,但分攤到需要起房,渡災的幾十戶人家,還有村集體的公共支出上,恐怕也不過是將夠的數罷了。

之後吳村正讓吳老三寫下這筆款項的章程。

首先要確認的就是這筆錢,必須專款專用,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記清楚賬目,對全村人有個交代。

經過反覆商討,最後這筆專款的用途大致分了幾塊。

首要的便是要支出一筆,給去世的鄉親每個人都買一張新草席,再去請道觀裏的師傅來做法事超度。

村頭後山再尋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同意安葬,用木頭立碑,這塊地方,往後就當作安民村的墳地。

再者就是村裏頭這些受災的村民安置,得挪一筆拿去買些糧食、鹽,還有禦寒的被褥衣物,最重要的還得再買些治風寒凍傷的藥材。

這筆錢不分是誰用,統一購置回來,按各家實際的情況分發,只給村裏頭確實受災難熬的人家。

這部分錢,算在村集體的頭上,大家共同承擔。

還有一筆錢,就是得給這幾日村裏頭勻出糧食的村民做補貼,不想要糧的就按市價折算銀錢,要糧的就到時候買回來之後,按登記的數目全數歸還。

最後剩下的錢,一部分是組織人統一采購建材,請工匠來修屋補鍋。

除此之外,對於房屋全毀或嚴重損毀必須重建的人家,可以向村裏申請借款,但每戶不得超過十兩銀子。

這筆錢是借給個人的,需立下字據,約定在兩年內還清。

若到時還不上,需用勞役或是田產抵扣。

“祠堂這處就收拾出來,讓家裏房子全毀或住不得人的鄉親先住下,熬到開春後再說,這段日子,家裏留下孤兒老弱的人家,左鄰右舍多看顧著點。”吳村正最後下了口,囑咐在場的村民。

這麽安排其他人也沒意見,畢竟村裏頭現在最緊要的就是熬過這場雪災。

等吳村正將大致章程說完,村裏幾位輩分最高,平日最受敬重的老者相互看了一眼,由最年長的趙老爺子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老爺子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村正說的,大夥都聽明白了,借來的錢,是咱們全村的救命錢,也是將來的債,等熬過了這道難關,開春之後,這筆賬總歸是要還的,只到時候是按人頭攤也好,按田畝算也罷,自然有公議,誰也跑不了。”

他頓了頓,拐杖輕輕頓地,語氣加重:“但是眼下!誰都不許提這個還字!更不許拿著今日幫襯過誰,拿出了幾升米幾捆柴的由頭,到處說道!遭了災心裏苦的,大夥都明白,可再苦,也不能把這苦水化成埋怨哭鬧,讓幫襯的人寒心!”

“咱們這回是遭了大難,差點就被這白災給打沒了!可咱們沒散!為啥?就是因為這回咱們心裏頭都念著‘鄉親’這兩個字!有力氣的,這時候拉一把,那是本分!沒力氣的,受了幫襯,記著這份情,往後日子好了,再還也不遲!咱們現在,就是一根藤上的瓜,要想挺過去,重新把日子過起來,就得把心擰成一股繩,勁兒往一處使!誰要是再只顧著自己那點小算盤、小委屈,拖了全村的後腿,休怪我們這些老骨頭不講情面!”

待他說完,祠堂裏頭不少人出聲表態:“趙爺爺說得對!”

平日裏愛掐著比,占點口頭便宜的這回也都讚同這些話:“是這麽個理!”

還有那些往日裏就熱心的婦人,直接表示支持:“咱們都聽村裏的!”

那些家裏受災格外嚴重,幾乎一無所有的村民,聽了這番安排和老爺子的話,惶惶無依的心總算稍稍落了地。

糟了災是不幸,但好在村子沒有拋棄他們。

第二日一早,吳村正仔細收拾了一番,換上最體面的一件舊長衫,帶著文守誠和陳才,踏著積雪往藍家莊子走。

這一去便是大半日。

祠堂裏的村民們心都懸著,直到日頭偏西,才看到吳村正三人回來,雖然滿面疲憊,但眉宇間卻松快了不少。

“借到了!”吳村正啞著嗓子,對圍上來的村民解釋道:“藍家去了不少人,等了幾個時辰才等到咱們。”

他欣喜道:“藍家是厚道人,這回給各村借錢的利息就一成,只要咱們三年內還清,這利息就不會利滾利,三年後若是咱們還還不清,每年在未還的基礎上疊算十兩就行,不算利息。”

人群中發出感嘆,這藍家還真是厚道人,要知道票行借的錢,那利息可是要四成呢,且是按月漲利息的。

吳村正又說起他們打聽到的消息,這才知道安陽縣下受災的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不少村子都是成片式的塌房,傷亡了不少人,就連縣裏頭,也壓塌了不少房子。

眾人聽了唏噓不已,好在借到了錢,日子就有盼頭多了。

有了錢,事情便好辦了許多。

吳村正立刻安排,先拿出部分銀錢,組織村裏的丁壯去縣裏買了糧食,加上藍家額外贈送的一些陳糧,一起鄭重地還給了此前伸出援手的李家村和謝家村。

這份及時的還糧,讓鄰村更是高看了安民村一眼,情誼反而更厚了。

之後又請了人來做法事,統一安葬逝者,吳村正帶著大家三鞠躬,和著壓抑不住的悲泣,在寒風中告別。

采購物資、評定各戶借款資格、登記補償拿出存糧的人家,村裏人一樁樁有條不紊地推進。

之後幾日,天公似乎終於耗盡了怒氣,又陸陸續續飄了幾場雪,卻只是尋常冬日的雪量,不再有那吞沒一切的狂暴。

幸存下來的房屋,總算扛住了。

童念見雪勢穩定,便將林安林寧從蕭三娘家接了回來。

她清點了下自家的存糧,年前購置的還算充足,度過這個寒冬問題不大,但謝雲意家裏都是大人,她便又背了一背簍土芋還有大半袋白米送過去,謝雲意一直在忙,倆人沒見著。

但她也聽說了,因這場波及數州的大雪災,如今外面糧價飛漲,可村裏好些人家,還指著那筆借款采買糧食活命。

這日,吳老三拿著賬冊來找她,要結算她之前拿出支援祠堂的糧食。

童念看了看賬冊上按年前平價估算的數額,又望了望窗外尚未化盡的白雪,沈吟片刻,對吳老三道:“三哥,這糧我先不要了,眼下村裏正難,糧價又貴,這錢拿在手裏也買不回那麽多糧食,我家就兩個小的,省著吃點也能將就熬過去,這些糧你就按年前的糧價,折算好記著就行,就算我借給村裏的,等年景好了,村裏寬裕了再給我。”

不僅是童念,陳才和文守誠知曉外頭糧價後,也和周嬸蕭三娘商量了,也做了同樣的決定。

他們全部都不要糧食,只按年前的糧價折算銀錢,且這錢也先給村裏頭留著用。

之後李嬸幾家也是如此,大家都緊著村裏頭先買糧,銀錢等熬過了這段難關再算。

如此,安民村總算在這場災難中艱難的存活下來。

又過了幾日,縣衙在縣裏布貼告示的地方張貼了正式的災情匯總告示。

粗糙的黃紙上,墨跡工整,但裏面的內容卻讓人如沈冰窖。

青山村:村墟盡成澤國,合村一百二十有三戶,亡五百零七人。

王家坳:塌房四十一戶,亡者八十九人。

下河壩:塌房三十八戶,亡者七十四人。

安民村:塌房十三戶,亡者三十七人。

李家屯:塌房二十二戶,亡者五十三人。

楊家集:塌房一十五戶,亡者三十一人。

其餘村落,亡者自十數人至數十人不等。

黃紙前的人越聚越多,卻無半分聲響,布告欄前的沈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著看到消息的每一個人,悲寂在人群中蔓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