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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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院子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童念和謝雲意。

小火盆裏火光溫暖,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在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童念搓了搓微涼的手背,主動打破了這份沈默:“謝大哥,沒想到你廚藝這麽好!”

謝雲意正用一根木棍輕輕撥弄著火堆,讓它們燃得更均勻些,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應道:“在軍中那幾年,被拉去竈上頂過缺,胡亂跟老師傅們學了些。”

童念了然,原來還真是個科班大廚呢。

一陣夜風掠過,童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攏得更緊些,謝雲意擡眼看了看她裹得嚴實的身體,低聲問道:“很冷?”

童念點頭,從圍脖裏露出小臉:“我家鄉在靠近海邊的南方,沒遇到過這麽冷的天,不太適應。”

“安陽冬日的確苦寒,你仔細著莫要著涼。”他沒多問,只是將手邊的小火盆往童念的方向輕輕推了推。

暖意烘著膝頭,童念擡起眼,好奇問道:“這兒冬天會下雪麽?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雪呢!”

“會,冬日裏雪下得厚,每年初雪,阿岳都會拉著我和阿娘在院裏堆雪人,說是初雪吉祥,一家人要整整齊齊的迎雪,來年便能平平安安。”謝雲意聲音很輕,帶著些縱容和無奈的笑意。

“那今年初雪我也要和小安他們一起堆個雪人!”童念期待道。

謝雲意擡眸看她,然後又垂下視線,低聲應道:“嗯。”

說完他起身,把手裏的木棍戳熄:“外頭寒氣重,進屋去吧,我也該回了。”

童念也跟著站起來:“我送你。”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謝雲意走了幾步,又轉身闊步折回她身前:“把手伸出來。”

童念不明所以,還是依言伸出了雙手,她手指養出了些肉,平日裏又仔細著用脂膏養護著,如今瞧著也算細嫩,只指尖有些泛紅。

謝雲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仔細的瞧了一會,像是在確認著什麽。

童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下。

謝雲意擡眸,兩人的視線在靜默中短暫交纏,他眸色沈沈,臉色是一貫的淡然。

幾息之後,他垂下視線,擋住了一切湧動的情緒:“我走了。”

說罷他幹脆轉身,快步離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中。

童念楞楞地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被他目光註視過的奇異感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了望空蕩蕩的小道,站了一會,這才關了門回屋。

天色一日冷過一日,寒風刮在臉上,成了細刀子。

童念歇了進山采藥的念頭,又把曬架上最後一批處理好的藥草送去仁濟堂,換了些銀錢後,就安心待在家中了。

屋後的菜地特意種上了冬菜,雖還是長勢纖弱,但供童念三人在冬日裏吃是不成問題的。

肉食就托了陳才,每隔幾日便從縣裏帶些回來,日子雖清簡,倒也安穩。

這般過了大半個月後,一個午後。

林安林寧去村裏找相熟的孩子家玩去了,童念在家裏收拾,忽聽得院門被輕輕叩響,她起身開門,外面站著謝雲意。

高大的身影擋住大半天光,呼吸間呵出白氣,手裏提著個大包袱。

“謝大哥?”童念有些意外,側身讓開:“快進來,外頭冷。”

謝雲意頷首,邁步進了堂屋,屋內燃著小火盆,比外面暖和不少。

他目光掃過收拾得幹凈整齊的屋子,最後落在童念身上。

大半個月不見,她似乎氣色更好了些。

大概是冬日不需再日曬雨淋,又用心將養著,臉上褪盡了最初的蠟黃與憔悴,透出皮膚原有的膚色,兩頰透著些健康的薄紅。

她頭發看著也比常人濃黑些,眉眼間舒展柔和,初見時眉心總是掛著的郁苦早已消散。

謝雲意暗忖,她模樣確是偏南方些,五官線條柔和,不似北地人棱角分明,整個人氣質都透著些溫巧。

短短半年,眼前人就以瘦弱的肩膀,在此陌生的土地上,咬牙撐起了一個家,心性卻是比瞧著更堅韌勇敢。

“謝大哥坐。”童念沒註意到他的神色,低著頭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謝雲意接過卻沒喝,將手裏的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系扣。

露出裏面柔軟的皮毛,是一條火紅蓬松的狐皮圍脖,一件潔白厚實的兔毛披氅,還有三雙小巧暖和的兔毛手套。

童念楞住:“這是?”

“給你的。”謝雲意聲音平靜,將東西往她面前推了推。

“安陽冬日長,你既怕冷,這些或許用得著,圍脖披氅是前些日子得的皮子,請人趕制的,手套.....”他頓了頓,幹咳了一聲:“我估摸著做的,若是不合適,你跟我說,我再讓人改了,另外兩雙是給林寧倆的,故意往大了些做,也好活動些。”

童念捧起那艷麗如火的紅狐圍脖,觸手柔軟溫暖,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謝大哥,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

“收著吧。”謝雲意眼簾微垂,聲音依舊清淡:“冬日風烈,這圍脖能抵些寒氣,你身子瘦弱,莫要染了涼。”

童念把圍脖攏在懷裏,感受著手心裏傳來的暖意,她沒再拒絕,漾著笑點頭:“那我就收啦。”

“嗯。”見她肯收,謝雲意緊拽著的手心這才安然松開。

童念將東西拿去臥房收好,又把包袱布疊好還給他。

兩人圍桌坐下,童童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炭火偶爾劈啪一聲,兩人安靜地坐著,氣氛靜謐,卻有股安然寧和的味道。

半盞茶後,謝雲意放下手裏的杯子,開口道:“還有件事,附近州縣組建民兵營,我被征召去做訓練官。”

童念一怔,她臉色擔憂:“訓練官?要去多久?”

謝雲意唇角微彎,語氣放緩:“時日未定,安陽縣不是前線,訓練民兵也只是例行公事做戰備而已。”說罷他柔了聲音,帶著安撫:“不必憂心。”

童念點點頭,只心下還是有些不安。

謝雲意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童念送他到了雜木林才退轉回來。

寒風吹過,滿眼望去盡是一片枯枝蕭瑟的景象,在期待和隱憂中,深冬已然來臨。

初雪那日,細密的雪粒轉為鵝毛雪花,簌簌落下。

童念裹得嚴嚴實實,披上那件兔毛披氅,跑到院中,興奮的仰頭迎接這生平首見的漫天潔白。

但很快她就受不了跑回堂屋,趕緊烤火驅寒,惹得小林寧捂嘴直笑。

不過大半日的功夫,村落就覆蓋上了一層松軟的白,童念隔著窗欞望去,心中驚奇。

北方雪下得這麽快的嘛?

謝岳果然興奮得不行,特地跑來拉著林安幾人去謝家堆雪人,聽說童念沒見過雪,他也沒深想,很是大方的表示雪人的頭可以讓她來堆。

玩鬧了一下午,謝家院子裏堆了七個形態各異的雪人,一行人又在謝家熱熱鬧鬧的吃了晚飯才歸家。

回到家,林安林寧玩累了,早早洗漱完就躺進了被窩裏睡下了。

童念卻餘興未盡,院中積雪已沒過小腿,天上仍絮絮飄著大雪。

童念打了把傘,披著紅狐圍脖和兔毛大氅,戴號兔毛手套,在院子裏新奇的踏著新雪。

謝雲意提著燈籠走出雜木林時,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雪幕之中,紙傘微斜,白色身影在雪中翩然自樂,迎雪起舞,偶爾從紙傘間瞥見脖頸間那抹艷紅。

她的快樂從身上滿溢出來,是他從未見過的鮮活。

謝雲意駐足靜靜的看著,直到童念餘光瞥見林間的燈火,這才停下看他。

童念揚高了傘柄,對著謝雲意招手,示意讓他下來。

沒多久,院門就被輕輕叩響。

童念飛跑過去把門打開。

打開門,謝雲意就看到從艷紅中仰起的小臉,漾著溫甜的笑容:“謝雲意!你快來看!好多雪!”

謝雲意眉梢微動,都直呼全名了,看來是真高興了。

童念拉著他進院子,反手關好門。

回過身,見他提著昏黃的燈籠站在雪地裏,周身覆雪,眉睫亦沾了不少霜白。

童念想也未想便踮腳,擡傘為他遮擋,又擡手替他拍掃肩頭積雪:“你怎麽不打傘阿?這麽大雪呢!”

“北地人少有雪中打傘的習慣。”謝雲意聲音難得有些調趣,帶著笑意。

童念仰頭瞧他,雪色映照間,他眉眼有些朦朧柔和,讓她一時楞住,忘了言語。

謝雲意微低著頭,兩人視線相融,他聲音低緩,帶著比往日更明顯的柔意:“要堆雪人麽?”

童念看著他被燈籠暖光柔和了的側臉線條,舉傘的手腕輕輕一斜,紙傘悄然滑落,陷進松軟雪地裏。

寒風掠過耳際,她聽見自己輕聲應道:“好。”

兩人就在童念家前院那片未被踐踏過的平整雪地上,堆起雪人來。

很快,兩個半人高的雪人成型,並立在院裏,童念退後兩步端詳,滿意地點點頭。她回過頭想和謝雲意說話,卻見謝雲意發間肩頭又落了不少新雪。

她伸手指了指兩人的頭,好笑道:“這算不算霜雪落滿頭,人間攜白首?”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這詩中的意味,有些訕訕的噤聲。

周遭驀然一靜,唯有落雪簌簌。

半響後謝雲意忽然開了口:“我明日一早便走。”

童念倏地擡眼:“這麽快”

“嗯。”見她臉上顯出憂色,他溫聲道:“別擔心,只是些日常操練,不會編入前線邊軍。”

這話並未完全消除童念的憂慮,她想問更多,比如多久能回來?會不會有危不危險?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已經確定要去了,這些事問了也無濟於事。

“你自己多保重些。”最終,童念也只能說出這一句。

“嗯。”謝雲意垂眸,雪色朦朧,他神情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夜色漸深,雪勢瞧著越來越大,童念這才催著謝雲意早些回去,又給他燈籠裏添了些燈油,送他到了院門處。

走到雜木林入口處,他回身望去。

瞧見童念靜靜立於院中,身前那兩個新堆的雪人,默默目送著他,雪花紛紛揚揚,落滿她的發梢肩頭。

瞧著院中覆雪而立的身影,他眸中閃過柔意,才轉身踏著積雪,一步步沒入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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