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流血
關燈
小
中
大
第55章 流血
適應期比安潮想象中平靜。
每天上午，護士會準時推著小車進來，在她手臂上紮一針。冰涼的液體緩慢流入血管，然後就是等待身體給出反應。
安潮每天都在低燒，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間徘徊，不兇不緩地燒著。整個人懨懨的，像被抽走了力氣，一天裏有大半天都窩在床上。
但也就這樣了。
沒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霍夫曼博士每天上下午各來看她一次，盯著監測儀上的數據，在本子上記著什麽。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
安潮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阿爾卑斯山。雪頂在陽光下泛著光，和她每天看到的沒什麽兩樣。日子過得慢，慢到她有時候會懷疑時間是不是停了。
但林嶼不讓她無聊，每天變著花樣逗她開心。
有時候是讓李成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本古早漫畫，有時候就是坐在床邊，一本正經地給她講他小時候的糗事。
“你小時候還會被狗追？”安潮笑得眼睛彎起來，“林總，你？”
林嶼面無表情。
“……那時候六歲。”
“六歲的林總也是林總。”安潮笑得縮成一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嶼看著她，眼底總算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後來他還搞來了一架鋼琴。
不知道從哪弄的，也不知道怎麽搬上來的。反正有一天安潮醒來，就發現客廳角落裏多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他彈的都是她愛聽的曲子。安潮就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看著他。
到了晚上，安潮睡下了，林嶼才開始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工作。
安潮知道。
她每次半夜醒來，都能看到客廳方向透過來的一點微光。有時候是電腦屏幕的冷白色，有時候是臺燈暖黃的光。
而她知道他在那裏，就夠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到了第二治療階段的第三天，藥劑加量了。
安潮躺在病床上，感受著冰涼的液體流進血管。和之前沒什麽不同，只是手臂上那個針眼酸脹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感覺還好嗎？”林嶼問。
安潮點點頭。
“還好。”
下午，她甚至還下床走了一會兒，站在窗邊看遠處的風景。林嶼站在她身後，手臂虛虛地環著她的腰，怕她站不穩。
可是，到了夜裏——
起初只是隱隱的不適，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小腹裏慢慢聚攏。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那種不適感越來越強烈，從隱隱的鈍痛變成了尖銳的絞痛。
疼。
好疼。
安潮睜開眼睛，在黑暗裏蜷縮成一團。小腹一陣一陣地絞痛，絞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仿佛腰要從中間斷掉。
她想喊林嶼。
但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知道那扇門沒關嚴，只要她喊一聲，他就會立刻進來。
可她喊不出來。
那疼痛太兇了，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把她要說出口的話絞碎在喉嚨裏。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浸濕了鬢邊的碎發。她蜷在被子下面，手指死死攥住床單，指節都泛了白。
疼。
真的好疼。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下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溫熱的，濕漉漉的。
安潮楞住了。
她顫抖著伸出手，往身下摸了摸。
然後她摸到了一手黏膩的、溫熱的液體。
血。
是血。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想起霍夫曼博士說過的話，她想起那些可能會有的副作用。
出血是其中之一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身下的血越來越多，溫熱的觸感正在迅速變涼，黏膩地貼著她的皮膚。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她費力地伸出手，在黑暗裏摸索。
床頭櫃上有什麽？
紙巾。還有——
她的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物體。
杯子。
她只好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撥動那只杯子。
“咣當——”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開。
幾乎是同時，客廳方向傳來椅子被撞開的聲響。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了。
燈亮了。
林嶼站在門口，臉色在刺眼的燈光下白得像紙。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的碎片，落在床上，落在蜷縮成一團的安潮身上。
只是一眼，他的瞳孔就驟然收縮了。
他沖過來，蹲在床邊，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碰她。
“安安？安安！”
安潮費力地睜開眼睛，對上他那雙盛滿了恐懼的眼睛。
她想說話，可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林嶼的目光往下移。
他看到了。
被子下面，那一小片洇開的、觸目驚心的紅色。
那一瞬間，安潮看到他的臉，在燈光下失去了所有血色。
“醫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裏炸開，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
“李成！叫醫生！”
他一邊喊，一邊俯身抱住她，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他的手臂在發抖，但抱得很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別怕，安安，沒事的……”他重覆著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安潮靠在他懷裏，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亂，像擂鼓一樣。
她想告訴他別怕，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一點一點吞沒。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她感覺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在她額頭上。
那是什麽……
安潮暈過去了。
林嶼抱著她，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臂彎裏，臉色蒼白，睫毛安靜地覆著，一動不動。
“安安？”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安安！”
沒有回應。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成第一個沖進來，看到床上的血和林嶼蒼白的臉色，瞳孔猛地一縮。但他什麽都沒問，立刻轉身往外跑。
“霍夫曼博士！快！”
林嶼沒有動。
他只是抱著安潮，一動不動地跪在床邊。他的手臂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松開，怕她就這樣滑下去。
身下那片血跡還在，觸目驚心的紅。他不知道那些血是從哪裏來的，不知道她身體裏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她會怎麽樣。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發抖，在他懷裏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發抖，然後就不動了。
“安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求她。
求她別這樣。
求她睜開眼睛看看他。
求她……
別丟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適應期比安潮想象中平靜。
每天上午，護士會準時推著小車進來，在她手臂上紮一針。冰涼的液體緩慢流入血管，然後就是等待身體給出反應。
安潮每天都在低燒，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間徘徊，不兇不緩地燒著。整個人懨懨的，像被抽走了力氣，一天裏有大半天都窩在床上。
但也就這樣了。
沒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霍夫曼博士每天上下午各來看她一次，盯著監測儀上的數據，在本子上記著什麽。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
安潮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阿爾卑斯山。雪頂在陽光下泛著光，和她每天看到的沒什麽兩樣。日子過得慢，慢到她有時候會懷疑時間是不是停了。
但林嶼不讓她無聊，每天變著花樣逗她開心。
有時候是讓李成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本古早漫畫，有時候就是坐在床邊，一本正經地給她講他小時候的糗事。
“你小時候還會被狗追？”安潮笑得眼睛彎起來，“林總，你？”
林嶼面無表情。
“……那時候六歲。”
“六歲的林總也是林總。”安潮笑得縮成一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嶼看著她，眼底總算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後來他還搞來了一架鋼琴。
不知道從哪弄的，也不知道怎麽搬上來的。反正有一天安潮醒來，就發現客廳角落裏多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他彈的都是她愛聽的曲子。安潮就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看著他。
到了晚上，安潮睡下了，林嶼才開始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工作。
安潮知道。
她每次半夜醒來，都能看到客廳方向透過來的一點微光。有時候是電腦屏幕的冷白色，有時候是臺燈暖黃的光。
而她知道他在那裏，就夠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到了第二治療階段的第三天，藥劑加量了。
安潮躺在病床上，感受著冰涼的液體流進血管。和之前沒什麽不同，只是手臂上那個針眼酸脹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感覺還好嗎？”林嶼問。
安潮點點頭。
“還好。”
下午，她甚至還下床走了一會兒，站在窗邊看遠處的風景。林嶼站在她身後，手臂虛虛地環著她的腰，怕她站不穩。
可是，到了夜裏——
起初只是隱隱的不適，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小腹裏慢慢聚攏。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那種不適感越來越強烈，從隱隱的鈍痛變成了尖銳的絞痛。
疼。
好疼。
安潮睜開眼睛，在黑暗裏蜷縮成一團。小腹一陣一陣地絞痛，絞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仿佛腰要從中間斷掉。
她想喊林嶼。
但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知道那扇門沒關嚴，只要她喊一聲，他就會立刻進來。
可她喊不出來。
那疼痛太兇了，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把她要說出口的話絞碎在喉嚨裏。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浸濕了鬢邊的碎發。她蜷在被子下面，手指死死攥住床單，指節都泛了白。
疼。
真的好疼。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下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溫熱的，濕漉漉的。
安潮楞住了。
她顫抖著伸出手，往身下摸了摸。
然後她摸到了一手黏膩的、溫熱的液體。
血。
是血。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想起霍夫曼博士說過的話，她想起那些可能會有的副作用。
出血是其中之一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身下的血越來越多，溫熱的觸感正在迅速變涼，黏膩地貼著她的皮膚。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她費力地伸出手，在黑暗裏摸索。
床頭櫃上有什麽？
紙巾。還有——
她的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物體。
杯子。
她只好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撥動那只杯子。
“咣當——”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開。
幾乎是同時，客廳方向傳來椅子被撞開的聲響。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了。
燈亮了。
林嶼站在門口，臉色在刺眼的燈光下白得像紙。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的碎片，落在床上，落在蜷縮成一團的安潮身上。
只是一眼，他的瞳孔就驟然收縮了。
他沖過來，蹲在床邊，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碰她。
“安安？安安！”
安潮費力地睜開眼睛，對上他那雙盛滿了恐懼的眼睛。
她想說話，可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林嶼的目光往下移。
他看到了。
被子下面，那一小片洇開的、觸目驚心的紅色。
那一瞬間，安潮看到他的臉，在燈光下失去了所有血色。
“醫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裏炸開，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
“李成！叫醫生！”
他一邊喊，一邊俯身抱住她，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他的手臂在發抖，但抱得很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別怕，安安，沒事的……”他重覆著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安潮靠在他懷裏，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亂，像擂鼓一樣。
她想告訴他別怕，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一點一點吞沒。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她感覺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在她額頭上。
那是什麽……
安潮暈過去了。
林嶼抱著她，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臂彎裏，臉色蒼白，睫毛安靜地覆著，一動不動。
“安安？”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安安！”
沒有回應。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成第一個沖進來，看到床上的血和林嶼蒼白的臉色，瞳孔猛地一縮。但他什麽都沒問，立刻轉身往外跑。
“霍夫曼博士！快！”
林嶼沒有動。
他只是抱著安潮，一動不動地跪在床邊。他的手臂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松開，怕她就這樣滑下去。
身下那片血跡還在，觸目驚心的紅。他不知道那些血是從哪裏來的，不知道她身體裏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她會怎麽樣。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發抖，在他懷裏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發抖，然後就不動了。
“安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求她。
求她別這樣。
求她睜開眼睛看看他。
求她……
別丟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