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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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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回響

安潮走進琴房,腳步微頓。空氣裏有種不同尋常的溫潤感,不燥不涼。

“咦?”她不由得輕聲。

林嶼站在鋼琴旁,聞聲擡眼,唇角微彎:“琴房需要恒溫恒濕,不然鋼琴的音準和木材容易出問題。”他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引她到沙發邊。

林嶼走到那架光可鑒人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前,掀開琴蓋,在琴凳上坐下。

背脊挺直,肩頸的線條因為放松而不再那麽緊繃,卻依舊保持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的姿態。修長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片刻,像是在無聲地調取某種久遠的記憶。

起初是幾個零落的單音,像深夜屋檐滴落的雨,清清冷冷。但很快,音符開始彼此尋找、纏繞,旋律緩緩鋪開。那是一種她從未在林嶼身上感知到的溫柔——厚重的、包裹性的,宛如深海靜流,表面平靜,內裏卻蘊藏著難以估量的力量。

音樂在琴房裏流淌,也被厚厚的地毯吸附了一部分銳利的回響,變得格外溫潤、包裹。安潮蜷在琴房一角的單人沙發裏,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他。

此刻的林嶼,仿佛暫時卸下了所有身份與盔甲,顯露出某種近乎脆弱的專註。

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她所認識的林嶼——那個強大、冷靜、為她構築起整個世界的人——或許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而水面之下,那龐大而覆雜的基底,那可能蘊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熱望、甚至傷痕的深暗部分。

她對此一無所知。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在鋪滿地毯的琴房裏低回,然後徹底歸於寂靜。

林嶼的手指依然輕輕搭在琴鍵上,靜默了幾秒,才緩緩收回。他轉過頭,看向安潮,目光裏還殘留著一絲未完全褪去的、屬於遙遠回憶的微瀾。

“還好嗎?”他問,聲音比平時更低沈些,帶著一點剛從不屬於現實的世界裏抽離的沙啞。

安潮望著他,點了點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心裏那點因為被過度保護而產生的無聊和煩悶,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為洶湧、也更為柔軟的情緒悄無聲息地包裹了。

她似乎觸碰到了他從不輕易示人的一部分。

安潮站起身,輕輕地走過去,停在他身後。她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從後面輕輕環抱住他,將側臉貼在他挺括的背脊上。

“很動人。”她聽見自己很輕地說。

林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過了幾秒,一只溫熱的大手緩慢地、帶著一絲猶豫地擡起,輕輕覆蓋在她環抱在他身前的手背上,然後緩緩收緊,完全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安潮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以及那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的輕顫。她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更堅定地回握住了他的手,試圖將一點點力量和溫暖傳遞給他。

琴房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交織的呼吸聲。

“這是……”林嶼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滯澀,“我父親……寫給我母親的曲子。”

是定情之物,也是遺物。

現在,他彈給了她聽。

安潮的心被輕輕攥了一下。她也想起自己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鼻尖有些發酸,環抱著他的手也微微收緊。

“他們一定……很恩愛。”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共鳴的傷感。

林嶼沈默了更久,久到安潮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然後,她感覺到握著她的大手松了松,他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情緒已經收斂了大半,只是眼底殘留的紅痕和比平時更深的眸色,洩露了剛才的波瀾。他擡頭看著她,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松:“想不想學彈鋼琴?”

安潮眨了眨還有些濕潤的眼睛,順從地點了點頭。

林嶼拉著她,讓她在琴凳上坐下,自己則繞到了她身後。

兩人剛好是交換了位置。

“鋼琴大致分為五個區域,”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虛劃過琴鍵,“中間這部分是中央C區,往右音調漸高,往左音調漸低。音名是循環的CDEFGAB,對應簡譜的1234567……”

他的講解清晰簡潔,沒有太多覆雜的術語。安潮認真聽著,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

“有了基本概念,就可以試著彈最簡單的旋律了。”他說完,示範性地用右手在中央C區彈了一小段清晰的音階。

安潮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鍵上起落,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回響起剛才那首曲子裏的幾個片段。她試探著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有些生澀地按下幾個琴鍵。

磕磕絆絆的音符流淌出來,並不連貫,甚至有些笨拙——但林嶼的眼神卻驟然變了。

那是他剛剛彈過的、那首父親創作的曲子中,右手旋律的一段。

“你記下來了?”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訝異,仔細看著她按下的每一個鍵,“一個音都沒錯。”

只聽了一遍,就能憑記憶和音準覆現出旋律片段,這不僅僅是記憶力好,更是在音感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林嶼壓下心頭的震動,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指上。

“剛才你彈的是右手旋律。”他緩聲道,重新在她身邊站定,“現在,我來彈左手伴奏的部分,安安負責剛才那段右手旋律,我們試著合一下,好不好?”

他的聲音低沈溫和,帶著鼓勵。安潮仰頭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讚許和期待,那點膽怯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躍躍欲試。

她輕輕點了點頭,將手指重新放回琴鍵上。

林嶼的手從她身側伸出,落在左側的低音區。他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安潮深吸一口氣,再次按下了第一個音符。

這一次,當她的右手旋律響起時,林嶼左手的低沈和弦恰如其分地加入,瞬間將那段單薄的旋律包裹、支撐、豐滿起來。

琴房裏,簡單的旋律在兩人指間流淌、融合。

當最後一個和弦與旋律同時落下,餘音回蕩,林嶼沒有立刻松開琴鍵。

他低著頭,目光長久地落在黑白琴鍵上,仿佛能穿透時光,看見許多年前,父親坐在這裏,母親或許就像此刻的安潮一樣,帶著好奇與愛意聆聽。

這首承載著父母愛情、也凝結著家族傷痛與回憶的旋律,除了他,這世上本該再無第二人會彈奏。

而此刻,它從一個全然陌生的、纖細的指尖下流淌出來,青澀卻完整,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刺痛與慰藉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心口最深處。他原以為關於父母的許多東西,都已隨著那場車禍被徹底封存。

卻沒想到,在安潮身上,以一種他完全未曾預料的方式,得到了某種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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