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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哪天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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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哪天不忙

林嶼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身,將墻邊那架輕便的輪椅平穩地推到了床邊。金屬支架在靜謐的房間裏發出細微而利落的聲響。

他自然而然地俯身,伸手準備像往常那樣將她抱入懷中。

一只微涼的小手卻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止住了他的動作。安潮仰起臉,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堅持:“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身體並非完全無法行走,只是病弱使她經年不能曬到太陽,也不能劇烈運動,所以只好選擇輪椅代步。

但,總是這樣被他抱起、放下,讓她在隱隱的安心之外,也生出些赧然。

她的手很小,掌心柔軟,根本圈不住他的手腕,只是那樣虛虛地貼著,像一片初雪落在溫熱的巖石上。

林嶼的動作頓住,隨即從善如流地改變了姿勢。

“好。”他收回手臂,轉而用掌心穩穩托住她的肘彎,另一只手扶在她身側,給她提供一些支撐,“我們安安自己可以。”

安潮借著他的力,慢慢地、有些小心地站了起來。久坐讓她的腿腳有些發軟,但林嶼的手臂很穩,很有力量。她扶著輪椅的扶手,緩緩轉過身,坐了下去,動作雖慢,卻完成得穩妥。

林嶼一直耐心地守在旁邊,直到確認她坐穩了,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這才推著輪椅,轉向了隔壁的衣帽間。

仿佛她完成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外面有風,安潮的身體受不得一絲風寒。

林嶼的目光掠過一排排衣物,然後選了一頂柔軟的淺咖色貝雷帽仔細為她戴上,帽頂有兩個小巧可愛的貓耳裝飾。

接著,又拿出一件同色系的小鬥篷,從她身後輕輕攏上,系好頸前的帶子,又細致地理一理衣擺,直到她從肩膀到小腿都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全副武裝、被裹得只露出小半張臉的安潮,看起來更像一個精致又懵懂的娃娃。林嶼這才滿意,推著她,緩緩走出了病房的門。

張媽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手裏假裝整理著花瓶裏的鳶尾,嘴角的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住,眼底滿是欣慰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慈愛。

只要先生在場,哪裏還需要旁人插手?真是……越看越讓人喜歡。

林嶼推著安潮,穿過醫院靜廊,來到了一處小花園。

陽光正好,光線落在身上,帶著毛茸茸的暖意。安潮不自覺地仰起臉,閉上眼睛,任由那久違的溫暖輕輕覆上臉龐。

“……天氣真好。”她輕聲喟嘆,聲音裏透出一種被陽光浸透的柔軟。

“嗯。”林嶼應了一聲。

他站在她側後方,目光落在她被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耳廓上。

“林……嶼。”安潮喚他,中途生澀地改了口,將那聲“先生”咽了回去。

她睜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陰影,目光裏帶著一絲純然的好奇,望向身側高大的男人,“你今天……不忙嗎?”

話問出口,又覺得有些唐突,悄悄抿了抿唇。

林嶼垂眸看她,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擡手,極其自然地替她將滑落頰邊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掠過她微涼的耳垂。

“哪天不忙?”他淡淡反問,語氣平直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不還是每天都來看你。”

忙或不忙,從不是來不來的準則。

安潮被他這理所當然的回答弄得楞了一下,隨即,那被陽光曬得微暖的臉頰似乎更熱了一些。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前方怒放的不知名小花,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哦。”

聲音輕輕的,飄散在帶著青草和花香的風裏。

安潮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最終被花園另一頭小小的動靜吸引。

那是一片更開闊的草坪,幾個穿著病號服、但看起來精神不錯的小朋友,正在護工的看護下玩一只彩色的皮球。皮球被笨拙地拋起,落下,滾遠,又被咯咯笑著追回。陽光灑在他們尚且稚嫩的臉上,汗水折射著細碎的光。

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摔了一跤,楞了一下,卻沒有哭,自己拍拍膝蓋爬起來,又跌跌撞撞地去追球。

安潮看著,眼神專註,琉璃般的瞳孔裏映著那跳躍的色彩和身影。

“真好。”她忽然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林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嗯?”

“他們……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摔跤。”安潮的聲音很輕,被微風送進他耳裏,“我小時候……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玩過。”

林嶼的心,像是被那平淡語氣裏藏著的、幾乎聽不見的悵惘,輕輕掐了一下。

“身體不好,”她繼續說著,目光仍追隨著那只滾動的皮球,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另一個模糊的、被玻璃窗隔絕的世界,“爸爸媽媽總是很緊張。他們說,外面有細菌,跑跳會讓我心臟難受。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房間裏,窗戶也常常關著。”

“有時候,我會趴在窗戶邊,看樓下院子裏其他小孩玩。他們吵吵鬧鬧的,衣服弄得臟兮兮的……可是,好像很開心。”

她只是平靜地陳述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可越是這樣的平靜,就越讓聽的人心裏發澀。

林嶼沒接話,直接起身走到她輪椅前面,蹲了下來。這下他得擡頭看她了。

“最近指標不是穩定多了麽,”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以後天好就出來。這個園子清凈,你想待多久都行。”

“謝謝你,林嶼。”她聲音有點啞,伸手拉住了他襯衫的袖子。

林嶼反手就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涼,在他掌心裏小小的一只。

“那時候……我就想著,有個人能幫我處理後面的事就行。”她低著頭,盯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我沒想過會這樣。”

她的病是什麽情況,她自己最清楚。治好的希望太小,花錢如流水,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她早就不抱什麽期望了。

可他出現了,在她選擇墜落的時候,穩穩地接住了她。

林嶼握緊了她的手,沒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擡起另一只手,拇指在她唇邊很輕地蹭了一下。

“安安,”他叫她的名字,每個字都清晰而篤定,“命運把你帶到了我面前。”

“所以,別怕。”

安潮覺得嘴唇被他碰過的地方有點麻,那感覺一路鉆到了心裏頭。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讀過的話:我們的心上都有一個缺口,它是個空洞,呼呼的往靈魂裏灌著刺骨的寒風。

而此刻,她分明感到,自己心口貫穿了十九載春秋、日夜呼嘯的那個洞,好像突然被什麽東西堵上了。

風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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