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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鳶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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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鳶尾花

清晨的光線濾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林嶼偶爾會在安潮的病房裏辦公。

他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膝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手邊是一沓待簽的文件。鍵盤敲擊聲很輕,像雨滴落在絨布上。偶爾他會停下來,對著屏幕微微蹙眉,或是拿起手機低聲吩咐幾句。

安潮靠在升起的床頭上,膝蓋上攤著顧言深留下的素描本。

她畫得很慢。鉛筆尖在紙面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輕響。她先畫了窗框,然後是窗臺上那個新添的玻璃花瓶——裏面插著三支藍紫色的鳶尾花,花瓣舒展,像是隨時會振翅飛走的蝴蝶。

這是林嶼早上帶來的。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那只線條簡潔的花瓶,放在了窗臺陽光最好的位置,然後側過身,對靜靜望向窗外的安潮說:

“鳶尾。在希臘語裏是彩虹的意思。”

也是健康與希望的象征。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隨著目光輕輕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安潮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那束花上。

清晨的光線斜射進來,穿透清澈的水和纖細的花莖。

她看了很久。

那些花,藍得那樣深,紫得那樣溫柔,在晨光裏幾乎透明。

現在,她把它們畫了下來。

她畫得很仔細,連花瓣上細微的紋理都試圖捕捉。畫畫的時候,時間會變得很慢,世界會縮成紙面上一方安靜的天地。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忘記這副身體帶來的所有麻煩。

偶爾,她會擡起眼,看向沙發上的林嶼。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他工作時的樣子很專註,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紋路,那是長期思考留下的印記。

他真好看。

這個念頭毫無預警地冒出來,讓安潮的鉛筆尖頓了頓。

她趕緊垂下眼,假裝在修改花瓣的陰影。心跳有些亂,臉頰微微發燙。她不敢深想這個念頭,怕一想,現在這偷來的寧靜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碎掉。

所以她選擇沈默。繼續畫畫,繼續在他存在的氣場裏,貪婪地呼吸著這份奢侈的安穩。

她習慣了旁觀。從小在醫院長大,她看過太多人——焦急的家屬,疲憊的醫生,麻木的病友。人類是覆雜的動物,臉上笑著,心裏可能在哭。嘴上說著關心,轉身就可能忘記你的名字。

林嶼是不同的。

他的好沒有條件,沒有期限,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溫和的季風,將她幹涸的世界徹底浸潤。可她越是貪戀,就越是害怕——害怕自己一旦開口,一旦表現出需要,這場美夢就會醒來。

所以她不說話。只是畫,只是看,像躲在玻璃罩後觀察另一個世界的小孩。

中午,林嶼有個臨時視頻會議要回房間處理。

他起身,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安潮額頭的溫度——這個動作他做得越來越熟練。安潮的體溫總是偏低,卻又容易毫無征兆地燒起來,他實在放心不下。

“我出去一會兒。”他說,“張媽回家去給你整理些衣服帶過來。按鈴,我就能聽到。”

家……衣服……

安潮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林嶼前些天讓一位說話輕聲細語、帶著軟尺和布料的老師傅來給她量了尺寸。這幾天,張媽偶爾會拿出幾件新衣服,布料柔軟得像雲,顏色都是極淡的米白、淺灰、霧藍,樣式簡單卻處處透著妥帖。

那不是醫院的病號服,那是……“屬於她”的衣服。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泛起一絲陌生的酸脹。她好像,真的有了一點點,可以被稱作“生活”的東西。

安潮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到門口。

林嶼在門邊頓了頓,回頭看她:“很快回來。”

門輕輕合上。

病房裏忽然安靜得可怕。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被無限放大。安潮放下素描本,盯著那束鳶尾花發呆。

沒有他在的空間,連陽光都顯得冷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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