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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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顧言深推開病房門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窗臺。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病床上那個幾乎要與純白被褥融為一體的女孩。
美得不合時宜。
這是顧言深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那種健康鮮活的美，而是一種……脆弱到極致的、仿佛月光凝成的美。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頸側微微搏動，像上好的薄胎瓷，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黑色的長發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得驚人。
但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眉眼。睫毛又長又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鼻梁秀挺，唇色很淡，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淡粉色。整張臉的輪廓柔和得像一幅古典水墨畫，可那雙眼睛……
顧言深走近時，安潮剛好擡眼望過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的顏色很淺，像被水稀釋過的琥珀，裏面空茫茫的，沒有恐懼，沒有好奇，甚至沒有焦距。可偏偏在某個角度，陽光折射進去時，會泛出一點極淡的、琉璃般的光澤。
美，但空洞。
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人偶。
怪不得。 顧言深在心裏輕輕嘖了一聲。林嶼那個連自己治療都只用電話應付的家夥，居然大老遠把我從歐洲薅回來。
他太了解林嶼了。那男人活得像個精密運轉的機器，所有決策都基於利弊權衡。可現在，機器為了一個易碎的瓷娃娃停下了齒輪。
這簡直……有趣極了。
“安小姐，你好。”顧言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專業心理醫生特有的、讓人放松的平穩調子，“我是顧言深，是林嶼的朋友，也是一名心理醫生。接下來我們可能要常常見面了，希望不會叨擾你。”
安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又緩緩移開，重新投向窗外。仿佛他只是空氣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微塵。
顧言深不以為意，繼續用那種溫和的、交談般的語氣說：“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太想說話。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來。林嶼那家夥雖然脾氣臭，但眼光確實不差，他挑的這間病房，視野是全醫院最好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安潮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或者，我們可以試試不說話的方式？”顧言深從隨身的文件包裏拿出一本素白的素描本和一盒彩色鉛筆，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如果你覺得悶，或者心裏有什麽說不出來的東西，可以試試用這個。顏色隨你挑，畫什麽都行。”
安潮的視線終於落在了那盒鉛筆上。二十四種顏色，排列得整整齊齊。她的手指在被單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伸出去。
顧言深笑了笑，站起身。“東西留在這裏。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上，林嶼正倚在窗邊等他。
顧言深走過去，隔著玻璃又看了眼病房裏的安潮。
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目光似乎落在了那本素描本上。
“看完了？”林嶼問。
“嗯。”顧言深轉過身，挑了挑眉，“從表現看，符合典型的長期疾病繼發的抑郁狀態。情感淡漠、反應遲鈍、社交回避。這通常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他頓了頓，斟酌用詞：“長期的病痛折磨會慢慢磨損一個人的意志，如果再加上缺乏情感支持系統……她會覺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負擔。不是不想活，是太累了，累到連“想”這個動作都做不出來。”
他看向林嶼，語氣多了探究：“這治療並不會容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林嶼的目光仍停留在病房內，只“嗯”了一聲。
顧言深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但有意思的是，她似乎，對你並不排斥。你對她做了什麽？”
“治好她。”林嶼的回答簡短至極，目光掃過來，帶著明確的制止意味，“這是你要關心的全部。”
顧言深聳聳肩，知道好友的領地意識已被觸發，便不再多問。他轉而從隨身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語氣轉為關切：“好，說回你。藥還剩多少？”
林嶼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我很好，藥在按時吃。”
顧言深繼續問，聲音壓低了些：“睡眠呢？還有沒有……那種想把眼前一切都砸碎的沖動？或者突然覺得，連呼吸都讓你覺得難以忍受？”
他停頓，目光審慎地落在林嶼臉上：“阿嶼，你一直在控制，我知道。但這次你救她，我不得不問。”
見林嶼不語，顧言深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著深切的了解與憂慮：“你應該清楚你的狀態。想把一切牢牢抓在手裏，甚至不惜捏碎……”
“救她，是出於憐憫，還是成了你這次狀態的投射對象？”他的聲音壓得更沈，幾乎只剩氣音，“如果控制不住，你的保護對她來說，會是另一種形式的破壞。
“她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她不是狀態的一部分。”林嶼打斷他，聲音裏淬著冰，“我有分寸。”
“按時吃藥不代表痊愈。”顧言深不以為然，“你大伯林振邦那邊動作頻頻，老爺子在醫院躺著，外面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長期高壓，加上你本就有情感調節障礙——”
“言深。”林嶼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我心裏有數。你的精力，應該放在裏面那位身上。”
顧言深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只得嘆了口氣：“行，你是老板。但作為朋友，我建議你至少……”
“李成會跟你對接所有醫療資源的需求。”林嶼再次截斷他的話，轉身離開。
走廊頂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下一片孤絕而堅硬的影子，很快便沒入轉角，只剩一片空曠的寂靜。
夜深。
林嶼回到自己的病房套間。這裏更像一個臨時指揮所，文件整齊碼放，屏幕上閃爍著股市的曲線。
他站在窗前，城市燈火如冰冷的鉆石叢林，璀璨卻毫無溫度。
他確實在下一盤大棋。父母早逝，留下的家業由年幼的他苦苦支撐，如今爺爺病重，豺狼環伺。尤其是大伯林振邦，野心勃勃，早就想將整個林氏吞下。
他故意示弱，以“身體不佳、需靜養”為由退居醫院，正是為了引蛇出洞。那些以為他倒下的人，很快就會在貪婪中露出破綻。
厭倦嗎？
林嶼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是的，厭倦。
這些算計、爭鬥、虛與委蛇，他早已厭倦透頂。有時候站在高處，看著腳下這片繁華而冰冷的世界，他會突然湧起一股沖動——想看著這一切都破碎的樣子。
但他不能。這是父母的心血，是他必須守住的堡壘。
他的世界充斥著數據和陰謀，冰冷而精確。
直到那個雨天，他看見了安潮。
她那麽脆弱，那麽絕望，卻又在放棄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屬於這個骯臟世界的純粹。她像一面絕對幹凈的鏡子，映照出他世界的全部荒蕪。
也像一株在懸崖邊搖曳的白色小花，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容辯駁的沖動：
把她移進自己的溫室，讓她活下來。
但顧言深的問題，卻尖銳地刺破了些什麽。
是偏執嗎？
林嶼閉上眼睛。也許吧。
那是一種混雜著破壞欲的、想要徹底獨占的黑暗本能。但當她顫抖時，他想的不是掌控，而是如何讓那顫抖停下。
這不一樣。
破壞的沖動？ 或許有，但也是對著商場上的對手，而非她。
厭倦？ 無處不在。
但回到那個有她的病房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或聽著張媽匯報她今天多喝了半勺湯，那份沈重的厭倦，會奇異地得到片刻紓解。
這種陌生的、柔軟的牽動，是他三十年人生裏幾乎從未體驗過的。
她是他精密而冰冷的世界裏，唯一一個不需要算計、也無法用價值衡量的存在。
是他的“意外”。
林嶼睜開眼，看向隔壁病房的方向。
他忽然很想走進去，看看她睡著了沒有。
但他沒有。
時候未到。
他要等，不是等待一個結果，而是等待一個時機——
等待她積攢夠一點點生的力氣，願意擡起眼睫。
屆時，他會確保自己是她映入瞳仁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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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推開病房門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窗臺。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病床上那個幾乎要與純白被褥融為一體的女孩。
美得不合時宜。
這是顧言深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那種健康鮮活的美，而是一種……脆弱到極致的、仿佛月光凝成的美。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頸側微微搏動，像上好的薄胎瓷，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黑色的長發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得驚人。
但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眉眼。睫毛又長又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鼻梁秀挺，唇色很淡，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淡粉色。整張臉的輪廓柔和得像一幅古典水墨畫，可那雙眼睛……
顧言深走近時，安潮剛好擡眼望過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的顏色很淺，像被水稀釋過的琥珀，裏面空茫茫的，沒有恐懼，沒有好奇，甚至沒有焦距。可偏偏在某個角度，陽光折射進去時，會泛出一點極淡的、琉璃般的光澤。
美，但空洞。
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人偶。
怪不得。 顧言深在心裏輕輕嘖了一聲。林嶼那個連自己治療都只用電話應付的家夥，居然大老遠把我從歐洲薅回來。
他太了解林嶼了。那男人活得像個精密運轉的機器，所有決策都基於利弊權衡。可現在，機器為了一個易碎的瓷娃娃停下了齒輪。
這簡直……有趣極了。
“安小姐，你好。”顧言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專業心理醫生特有的、讓人放松的平穩調子，“我是顧言深，是林嶼的朋友，也是一名心理醫生。接下來我們可能要常常見面了，希望不會叨擾你。”
安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又緩緩移開，重新投向窗外。仿佛他只是空氣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微塵。
顧言深不以為意，繼續用那種溫和的、交談般的語氣說：“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太想說話。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來。林嶼那家夥雖然脾氣臭，但眼光確實不差，他挑的這間病房，視野是全醫院最好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安潮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或者，我們可以試試不說話的方式？”顧言深從隨身的文件包裏拿出一本素白的素描本和一盒彩色鉛筆，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如果你覺得悶，或者心裏有什麽說不出來的東西，可以試試用這個。顏色隨你挑，畫什麽都行。”
安潮的視線終於落在了那盒鉛筆上。二十四種顏色，排列得整整齊齊。她的手指在被單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伸出去。
顧言深笑了笑，站起身。“東西留在這裏。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上，林嶼正倚在窗邊等他。
顧言深走過去，隔著玻璃又看了眼病房裏的安潮。
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目光似乎落在了那本素描本上。
“看完了？”林嶼問。
“嗯。”顧言深轉過身，挑了挑眉，“從表現看，符合典型的長期疾病繼發的抑郁狀態。情感淡漠、反應遲鈍、社交回避。這通常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他頓了頓，斟酌用詞：“長期的病痛折磨會慢慢磨損一個人的意志，如果再加上缺乏情感支持系統……她會覺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負擔。不是不想活，是太累了，累到連“想”這個動作都做不出來。”
他看向林嶼，語氣多了探究：“這治療並不會容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林嶼的目光仍停留在病房內，只“嗯”了一聲。
顧言深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但有意思的是，她似乎，對你並不排斥。你對她做了什麽？”
“治好她。”林嶼的回答簡短至極，目光掃過來，帶著明確的制止意味，“這是你要關心的全部。”
顧言深聳聳肩，知道好友的領地意識已被觸發，便不再多問。他轉而從隨身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語氣轉為關切：“好，說回你。藥還剩多少？”
林嶼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我很好，藥在按時吃。”
顧言深繼續問，聲音壓低了些：“睡眠呢？還有沒有……那種想把眼前一切都砸碎的沖動？或者突然覺得，連呼吸都讓你覺得難以忍受？”
他停頓，目光審慎地落在林嶼臉上：“阿嶼，你一直在控制，我知道。但這次你救她，我不得不問。”
見林嶼不語，顧言深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著深切的了解與憂慮：“你應該清楚你的狀態。想把一切牢牢抓在手裏，甚至不惜捏碎……”
“救她，是出於憐憫，還是成了你這次狀態的投射對象？”他的聲音壓得更沈，幾乎只剩氣音，“如果控制不住，你的保護對她來說，會是另一種形式的破壞。
“她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她不是狀態的一部分。”林嶼打斷他，聲音裏淬著冰，“我有分寸。”
“按時吃藥不代表痊愈。”顧言深不以為然，“你大伯林振邦那邊動作頻頻，老爺子在醫院躺著，外面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長期高壓，加上你本就有情感調節障礙——”
“言深。”林嶼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我心裏有數。你的精力，應該放在裏面那位身上。”
顧言深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只得嘆了口氣：“行，你是老板。但作為朋友，我建議你至少……”
“李成會跟你對接所有醫療資源的需求。”林嶼再次截斷他的話，轉身離開。
走廊頂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下一片孤絕而堅硬的影子，很快便沒入轉角，只剩一片空曠的寂靜。
夜深。
林嶼回到自己的病房套間。這裏更像一個臨時指揮所，文件整齊碼放，屏幕上閃爍著股市的曲線。
他站在窗前，城市燈火如冰冷的鉆石叢林，璀璨卻毫無溫度。
他確實在下一盤大棋。父母早逝，留下的家業由年幼的他苦苦支撐，如今爺爺病重，豺狼環伺。尤其是大伯林振邦，野心勃勃，早就想將整個林氏吞下。
他故意示弱，以“身體不佳、需靜養”為由退居醫院，正是為了引蛇出洞。那些以為他倒下的人，很快就會在貪婪中露出破綻。
厭倦嗎？
林嶼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是的，厭倦。
這些算計、爭鬥、虛與委蛇，他早已厭倦透頂。有時候站在高處，看著腳下這片繁華而冰冷的世界，他會突然湧起一股沖動——想看著這一切都破碎的樣子。
但他不能。這是父母的心血，是他必須守住的堡壘。
他的世界充斥著數據和陰謀，冰冷而精確。
直到那個雨天，他看見了安潮。
她那麽脆弱，那麽絕望，卻又在放棄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屬於這個骯臟世界的純粹。她像一面絕對幹凈的鏡子，映照出他世界的全部荒蕪。
也像一株在懸崖邊搖曳的白色小花，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容辯駁的沖動：
把她移進自己的溫室，讓她活下來。
但顧言深的問題，卻尖銳地刺破了些什麽。
是偏執嗎？
林嶼閉上眼睛。也許吧。
那是一種混雜著破壞欲的、想要徹底獨占的黑暗本能。但當她顫抖時，他想的不是掌控，而是如何讓那顫抖停下。
這不一樣。
破壞的沖動？ 或許有，但也是對著商場上的對手，而非她。
厭倦？ 無處不在。
但回到那個有她的病房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或聽著張媽匯報她今天多喝了半勺湯，那份沈重的厭倦，會奇異地得到片刻紓解。
這種陌生的、柔軟的牽動，是他三十年人生裏幾乎從未體驗過的。
她是他精密而冰冷的世界裏，唯一一個不需要算計、也無法用價值衡量的存在。
是他的“意外”。
林嶼睜開眼，看向隔壁病房的方向。
他忽然很想走進去，看看她睡著了沒有。
但他沒有。
時候未到。
他要等，不是等待一個結果，而是等待一個時機——
等待她積攢夠一點點生的力氣，願意擡起眼睫。
屆時，他會確保自己是她映入瞳仁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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