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醒來

最先恢覆的不是意識，是痛。

無數細密的、尖銳的刺痛從四肢百骸蘇醒。身體像被釘在床上，連擡起睫毛的力氣，都是一種奢侈的消耗。

安潮費力睜開眼睛，天花板是陌生的雪白。

張媽端著水盆和毛巾走進來，看到已經昏迷了一周的女孩終於醒來，喜形於色，

“安小姐醒了！醫生！！”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現實的剝離感，迷茫紛紛湧來，安潮用了很久才意識到，這裏不是她想象的彼岸，也不是熟悉的嘈雜擁擠的病房。

記憶慢慢回籠。她記得最後的雨，記得閉上眼時那聲遙遠的“來人”。

是他，救了我？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與微妙的苦澀攫住了她。

為什麽？我連選擇結束的自由，都沒有嗎？

可當林嶼走進來，帶著一身清冷的松木香和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在她床邊坐下時，一種比死亡更令她恐懼的情緒浮現了：

她怕自己會貪戀。

安潮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與醫生輕聲交談，微微頷首，挺立的鼻梁，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冷淡而分明。

但，當他的目光轉回她身上時，她呼吸微微一滯。

在她所見過的人類裏，她從未見過如此矛盾的眉眼——輪廓是冷的，可看向她時，深處卻像融著一池靜默的春水。

“嗯，不燒了。”安潮呆楞的片刻，林嶼已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異常清晰，在她皮膚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診療長了那麽微妙的一瞬。

醫生已經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潮對上林嶼靜水流深的眼睛，片刻失語。不僅是因為嗓子的幹澀，更有一種被全然看透、卻又被全然接納的無措。

林嶼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想象中的質問，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一絲不耐。

仿佛她不是一場麻煩的起源，而是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嗎？

真的會有人這樣對待她嗎？

“呵，”林嶼忽然看著她笑了，那笑意很淺，卻仿佛冰層下湧動的暖流，瞬間沖淡了他臉上慣有的疏離。安潮被這罕見的笑容晃了神。

他拿起棉簽，沾了溫水，輕輕湊近她幹裂的唇角。安潮因那陌生的觸感和細微的刺痛，下意識地偏頭想躲。

他的動作頓住，隨即，手掌極輕卻堅定地托住了她的臉頰，力道溫和得像在固定一件易碎的瓷器。“別動，”他的聲音低沈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耐心，“很快就好。”

棉簽細致地潤濕她幹裂的唇瓣，他的動作起初有些生澀，卻專註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你現在還不能吃東西，再睡會兒吧。”他放下棉簽，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

頓了頓，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紛亂思緒，他補充道，聲音放得極柔：

“好好休息，什麽都別想。以後還會有很多時間，不急在這一刻。”

“我就在這裏。”

安潮眨了眨眼睛。

他好溫柔。

溫柔得讓她那些關於算計、利用和預設的冰冷結局，開始無聲地崩塌。

“睡吧。”林嶼為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經意拂過她散在枕上的發絲，將那縷頭發輕輕撥到耳後。

這個過分親昵自然的動作，讓安潮睫毛顫了顫，卻奇異地沒有抵觸。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震蕩如同潮水席卷而來，她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便難以抵抗地闔上了眼。

在沈入黑暗前最後一縷模糊的意識裏，她感覺到，那只為她撥開頭發的手，似乎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極輕地、如同確認一般，在她發梢停留了片刻。

那裏殘留著一絲令人心顫的暖意，與她曾經熟悉的、生命本身的冰冷，截然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