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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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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是你的錯

安潮醒後,便任由自己沈默。

起初,張媽有些無措。這位被林先生親自指派來的家仆,經驗豐富,卻第一次遇到這樣安靜到幾乎不存在的病人。

“安小姐,您叫我張媽就好。我在林家做了十多年了,先生吩咐我來照顧您,您千萬別跟我客氣。”

張媽一邊利落地擰著熱毛巾,一邊用帶著慈祥鄉音的話,試圖打開局面,“您呀,太瘦了,咱們得好好養養。我閨女跟您差不多大,在外地上學,我看見您,就像看見她一樣,心裏頭疼得慌。”

安潮只是緩慢地眨了下眼,目光依然虛虛地落在窗外某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對於這樣直白而溫暖的善意,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無措。她不太會與人相處,漫長的病床生涯讓她習慣了被觀察、被記錄、被治療,卻不太習慣被這樣…當做需要哄慰的“人”來對待。

最終,她只是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作聽見。

張媽卻像是得到了鼓勵,心疼地嘆了口氣,動作更加輕柔。她替安潮擦臉、梳頭,指尖帶著媽媽般的溫度和力度,偶爾念叨些“頭發真軟”、“今天氣色好像好了一點點”之類的話。

安潮不擅回應,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太麻煩了。

這個念頭盤踞在安潮心底。吞咽食物是麻煩,呼吸是麻煩,連維持心跳都成了一種沈重的負擔。

但同時,另一種微弱到幾乎被她忽略的情緒,像凍土下試圖鉆出的草芽——是暖的。張媽的關心,沒有算計,不求回報,純粹得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又無法抗拒。

她像一塊堅冰,被這日覆一日的溫情烘烤著,外表依舊冷硬,內裏卻悄然有了融化的裂隙。

林嶼的存在則截然不同。

他似乎住在隔壁,出現的頻率極高。他並不總是親力親為地做所有事,更像一個沈默而極具存在感的……監工?

最初幾天,他只是每日早晚各出現一次,站在床邊詢問醫生當日的狀況,目光偶爾掠過她。安潮索性閉眼假寐,避開那深不見底的註視。

變化是從一些極其細微的地方開始的。

先是床頭櫃上多了一本書,很舊的版本,是《小王子》。她幼年時在父母唯一帶來的禮物裏讀過。

她沒動。

幾天後,書被換成了一本全新的、帶有精美插畫的自然圖鑒,翻開一頁,是雨林裏形態各異的蘭花。

她依舊沈默。

又過了幾天,李成帶來了一臺輕薄的平板,裏面下載好了舒緩的古典樂歌單,和一個能播放星空、深海、森林動態畫面的應用。“安小姐,或許您需要一些……聲音。”他說。

她始終沒有回應。

卻在某個疼得無法入睡的深夜,手指無意識地碰亮了屏幕。幽藍的深海在墻上蕩漾開來,寂靜的浪潮聲包裹住她。那一刻,尖銳的痛楚似乎被這虛擬的浩瀚稍稍稀釋了。

原來,安靜也可以是這種形狀的。

周遭的一切,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變化。毛巾變得異常柔軟親膚,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病號服被換成質感極佳、款式卻依然簡潔的純棉衣物,縫合處細膩得幾乎摸不到線頭……就連吸管杯都再沒有塑料的異味。

她對這些一無所知,只覺得身體接觸的一切,似乎都比記憶中的醫院要柔和、妥帖得多。這種無處不在的妥帖,像一張柔軟細密的網,將她與過去那種粗糙、嘈雜、充滿忍耐的病房生活隔離開來。

而林嶼,開始將目光投向她的進食。

起初,他只是站在張媽身後觀察。

後來,他會接過碗,試溫度,再遞回去。他的參與冷靜而有條理,不帶任何私人情緒,仿佛這只是治療方案中必要的一環。

直到今天。

從早晨起,胃裏就沈甸甸地難受,但她不想說。

已經夠麻煩人了。

當張媽再次將粥匙遞到嘴邊時,那股翻湧的不適達到了頂點。她緊緊抿住唇,眉頭擰起。

林嶼就在這時走了過來,很自然地從張媽手中接過了碗勺。他沒有立刻餵她,而是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裏溫度適宜的粥,聲音平緩地開口,話卻是對張媽說的:“今天的比例調整過了嗎?”

“按您的吩咐,加了南瓜茸。”

南瓜?他怎麽知道…她恍惚地想。

“嗯。”他這才將一勺粥遞到安潮唇邊,目光平靜地望過來,“試試。”

他的態度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任何拒絕都顯得不合時宜。安潮遲疑地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味道似乎更溫和些,但她依然嘗不出任何滋味,只是機械地履行著“吞咽”這個指令。

一勺,又一勺。

再堅持一下就好,別讓人失望。 她在心裏默念。

胃部猛地一陣劇痛,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臉色瞬間慘白,控制不住地向前傾身,

“呃…!”

剛剛咽下的所有東西,混合著胃酸,毫無預兆地、猛烈地全數吐了出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她甚至下意識推了他一下,可汙穢還是弄臟了雪白的被子,也染上了他挺括的西裝袖口。

一瞬間,病房陷入死寂,只剩下安潮痛苦的、無法停止的幹嘔聲,和她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單薄的肩胛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嘔吐,而是因為一種滅頂的、自我厭棄的絕望。

看啊,安潮,你連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累贅,浪費糧食,弄臟東西,你為什麽…還不能幹幹凈凈地消失?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混合著狼狽的汙跡。她不敢擡頭,寧願自己此刻立刻消失。

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一雙手迅速而穩當地扶住了她因劇烈嘔吐而脫力下滑的肩膀。

緊接著,微涼的指腹輕輕擦過她被淚水濡濕的眼角。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沒事了。”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沈,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能鎮壓所有混亂的力量。“不是你的錯。”

仿佛這不是一場狼狽的意外,只是一個需要處理的小問題。

……不是我的錯?

這句話像一塊滾燙的石頭投入冰湖,讓她猛地一顫,哭泣戛然而止。

一條溫熱的毛巾輕輕覆上她的嘴角,然後是臉頰,動作甚至有些生澀的輕柔,擦拭著那些穢物和淚水。

他的聲音轉向張媽,冷靜地吩咐:“換被子。聯系醫生重新調整方案。”

然後,他才重新看向蜷縮成一團的她,語氣裏聽不出半分厭棄:“沒關系,是身體還沒適應。我們慢慢來。”

張媽連聲應著,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

看著自家這位向來潔癖、手段淩厲的先生,此刻袖口沾染汙漬,卻全然不顧,只專註地安撫著顫抖的女孩,她心中震動不已,忍不住低聲嘆道:

“我照顧先生這麽多年,從沒見他對誰這麽上心過……安小姐,先生是真心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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