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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與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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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與晨光

風暴過後,珀斯的天格外湛藍。

《西澳觀察》在頭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則不起眼的更正聲明,承認此前關於江辰與蘇櫻關系的報道存在 “信息核實不嚴謹”,並向當事人致歉。其他幾家跟風的媒體也陸續撤稿或澄清。

魏家旗下三家公司在接受監管部門調查後,宣布退出北振礦業股東會。魏東海再未公開露面。

這些消息零零碎碎傳到 Zoe 耳中時,她正在 “故裏” 後廚熬制新一批的牛肉高湯。湯鍋咕嘟作響,香氣裊裊。Oliver 在旁邊切菜,哼著不知名的流行歌。

生活以它頑固的慣性,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

只是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故裏” 的生意奇跡般地更好了。有好奇的客人,也有真心支持的老主顧。張太太現在每天中午都來,笑瞇瞇地坐在老位置,點一份餛飩,有時候會帶自己烤的餅幹給 Henry。

Henry 的學校老師特意打來電話,說孩子們偶爾還會問起 “新聞裏的事”,但 Henry 應對得很得體。“他說‘那是我媽媽的私事’,然後繼續玩他的積木。” 老師的語氣裏有讚賞。

江辰在珀斯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日常在西珀斯的辦事處,遠程處理國內事務。每天傍晚六點半,他的車會準時出現在 “故裏” 後巷。如果 Zoe 還在忙,他就坐在櫃臺邊看文件,偶爾幫忙招呼熟客。

這日傍晚,“故裏” 裏人聲鼎沸,幾張桌子都坐滿了客人。Zoe 正忙著給最後一桌客人結算賬單,指尖在計算器上飛快跳動,江辰推門進來。他手裏提著個紙袋,裏面是 Henry 念叨了好幾天的芒果布丁。

“今天怎麽樣?” 他走到櫃臺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賬本,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眼底帶著笑意。

“還好,比平時忙些。”Zoe 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擡頭看他,“你呢?國內那邊……”

“都處理好了。” 江辰合上賬本,“董事會那邊通過了我的遠程辦公申請,只要保證每月回去一周。魏家退出後,反對聲音少了一大半。”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 Zoe 知道這背後有多少博弈和妥協。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

窗外月色很好,清輝透過紗簾,在臥室地板上投下朦朧的光影。Henry 的房間早已安靜下來。主臥裏,一場酣暢淋漓的親密剛剛平息。

Zoe 側躺著,背靠在江辰懷裏。他結實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將她牢牢圈在胸前,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吻著她的肩胛骨。兩人的皮膚都微微汗濕,貼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逐漸平緩的心跳和呼吸。

寂靜中彌漫著令人慵懶的滿足與安寧。

就在 Zoe 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快要沈入夢鄉時,江辰低沈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Zoe。”

“嗯?”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往他懷裏更深處縮了縮。

“我父母,” 江辰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落在她耳畔,“下周三到珀斯參加學術訪問和交流,會停留幾天,他們想見見你和 Henry。”

Zoe 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原本放松的呼吸微微一頓。她轉過身,對上江辰的眼睛,裏面滿是溫柔的期待。盡管她努力維持著平靜,但心底還是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像有根細小的弦被輕輕撥動,帶著些許忐忑。畢竟是見他最親近的家人,還是在自己經營的餐館裏,這裏是她的主場,卻也承載著她所有的日常與底氣,容不得半點狼狽。

“好呀。” 她盡量讓自己的回答聽起來坦蕩利落,江辰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感受到她指尖的微涼。

“我跟他們說,想帶他們去‘故裏’吃頓便飯。” 江辰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這裏是你的主場,你會更自在些。”

Zoe 心頭一暖,緊張感稍稍緩解。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見長輩,確實能讓她少些局促。“好啊。讓他們嘗嘗我的手藝,比外面餐廳更實在。”

珀斯周三的午後,陽光亮得晃眼。江辰父母乘坐的航班準時降落在國際機場。江辰去接機,Zoe 留在 “故裏”,店裏依舊熱鬧,客人來來往往。她表面上有條不紊地招呼客人、核對訂單,心裏卻像被一根細線輕輕懸著,隨著時間推移,一點點收緊。

她特意選了條米白色的亞麻連衣裙,款式簡潔大方,長發松松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化了淡得幾乎看不出的妝。既要顯得尊重,又不能過於刻意。趁著客人稍少的間隙,她又檢查了一遍餐廳的衛生,將靠窗的區域收拾得幹幹凈凈,鋪了塊新換的淺灰色桌布,還在桌面擺上了新鮮的尤加利葉,清新又雅致。

後廚裏,她仔細檢查著備好的食材:剛從市場買回來的鮮魚、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嫩得能掐出水的時蔬,還有特意準備的、適合長輩口味的清淡湯品。每一道菜的配方都在心裏過了一遍,確保口感和賣相都能讓人滿意。

Henry 穿著整潔的校服,坐在角落的小書桌前,認真地給爺爺奶奶畫著歡迎卡片 —— 畫面上是 “故裏” 的招牌、海邊的落日,還有三個手拉手的小人。

“媽媽,爺爺奶奶會喜歡我的畫嗎?”Henry 仰著小臉,有些緊張地問。

“當然會。”Zoe 蹲下來,整理了一下兒子的衣領,指尖微微有些發涼,“Henry 的畫最生動了。不過,如果爺爺奶奶在說話,Henry 要記得耐心聽,好嗎?”

“嗯!”Henry 用力點頭,黑亮的眼睛裏既有期待,也有一絲孩童面對陌生長輩時天然的怯生。

傍晚六點半,門口的銅鈴叮當作響。Zoe 心頭一跳,擡頭望去。

江辰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位老人。

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熨帖的淺色襯衫和薄毛衣,正好奇地打量著餐館的陳設,側臉清臒,氣質斯文。女人同樣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藏青色的真絲襯衫,配一條珍珠項鏈,坐姿端正,目光溫和卻敏銳,正輕輕嗅著空氣中彌漫的飯菜香氣。

這就是江辰的父母,沈靜教授和江啟明教授。和想象中清高孤傲的學者形象不同,他們更像記憶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嚴肅中透著溫和,帶著久居校園沈澱下來的書卷氣。

“爸,媽,這就是‘故裏’。” 江辰側身介紹,語氣明朗,“這是 Zoe,蘇櫻。這是 Henry。”

一瞬間,四道目光落在 Zoe 和 Henry 身上。有審視,有好奇,有探究,但並沒有預想中的挑剔或冷漠。沈靜教授的目光在餐館裏轉了一圈,從墻上的水墨畫到整齊的桌椅,最後落在 Zoe 臉上,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蘇小姐,你好。這餐館打理得真幹凈,香氣真讓人舒服。” 她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柔軟。

江啟明教授也摘下眼鏡,對 Zoe 頷首致意:“蘇小姐,你好。久聞‘故裏’的名氣,今天終於能嘗嘗正宗的家常味。” 他的目光隨即被 Zoe 腿邊的小男孩吸引,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這是 Henry 吧?你好啊,小夥子。”

Henry 躲在 Zoe 身後,緊緊抓著媽媽的手,小臉有些紅,但還是鼓起勇氣,按照媽媽之前教的,小聲說:“爺爺好,奶奶好。” 他把手裏的畫遞過去,“這是我畫的歡迎卡片。”

“哎,你好。” 沈靜教授笑著接過卡片,仔細看著,眼神漸漸柔和,“畫得真好看,Henry 真能幹。”

Zoe 也向兩位長輩問了好,側身引路:“伯父伯母,快坐。我準備了些家常菜,都是店裏的招牌,你們嘗嘗合不合口味。”

他們坐在了包廂內。江辰很自然地替母親拉開椅子,坐在了她身邊,Henry 則挨著媽媽坐下。桌上的玻璃花瓶裏插著新鮮的雛菊,清淡雅致。

起初的寒暄有些生澀。江啟明教授問了問餐館的營業時間和主打菜品,沈靜教授則客氣地稱讚餐具擺放得整齊。江辰充當著橋梁,回答父母的問題,也不時將話題引向 Zoe。

“Zoe 的手藝特別好,尤其是紅燒肉和蛋炒飯,我第一次來就吃入了迷。” 江辰說著,看向 Zoe,眼神帶著鼓勵。

Zoe 笑了笑,起身走向後廚:“你們先聊著,我去把菜端上來。”

菜很快陸續上桌。一碗溫熱的羅宋湯,湯色濃郁,香氣撲鼻;一盤金黃噴香的蛋炒飯,米粒分明,點綴著火腿丁和蔥花;糖醋排骨外酥裏嫩,裹著油亮的醬汁;清蒸盲曹魚鮮嫩多汁,淋上熱油和蒸魚豉油;還有清炒時蔬和一碗細膩的文思豆腐羹,都是清淡又不失風味的家常味。

“都是些家常菜,伯父伯母嘗嘗看。”Zoe 拿起公筷,給兩位老人各夾了一塊排骨。

江啟明教授嘗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味道真好,肉質酥爛,鹹甜適中,比我們在國內吃的一些餐館還地道。”

沈靜教授也嘗了一口豆腐羹,細細品味著:“這豆腐切得真細,入口即化,鮮而不膩。蘇小姐,你這手藝真了不起,能把家常菜做得這麽講究。”

“謝謝伯母誇獎。”Zoe 輕聲回應,心裏的緊張感漸漸消散。

席間,話題漸漸松弛下來。江啟明教授聊起這次學術交流的內容,涉及西澳古老的地質結構和礦產形成,雖然專業,但他盡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江辰偶爾補充幾句商業應用上的情況,父子間的對話顯露出一種彼此了解和尊重的默契。

沈靜教授話不多,更多是在傾聽,偶爾問 Zoe 一兩個關於餐館經營的問題:“每天要忙到很晚吧?又要照顧孩子,又要打理生意,太辛苦了。”

“習慣了。”Zoe 如實回答,“好在 Henry 很懂事,店裏也有員工幫忙,不算太吃力。” 她簡單說起當初如何選址、裝修,如何調試菜品口味,如何積累老顧客,語氣平和,沒有刻意強調艱辛,卻讓人體會到其中的不易。

“不容易。” 沈靜教授放下筷子,看著她,眼神裏有了然和讚許,“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把餐館做得這麽有聲有色,還把孩子帶得這麽好,是真的能幹。”

Zoe 心頭微微一震,垂下眼簾,低聲說:“都是一步步慢慢過來的。”

江辰在桌下,悄悄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帶著堅定的力量。

晚餐過半,Henry 吃飽了,開始好奇地打量著餐館裏的裝飾。江啟明教授見狀,溫和地對 Henry 說:“Henry,你媽媽這餐館的名字叫‘故裏’,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Henry 搖搖頭,眼睛亮晶晶地等著答案。

“故裏就是家鄉的意思。” 江啟明教授耐心解釋,“你媽媽在這裏開餐館,是想把家鄉的味道帶給大家,對不對?”

Zoe 點頭補充:“是啊,希望來這裏的客人,都能吃到家的味道。”

沈靜教授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這個名字取得好,有溫度。”

氣氛越來越溫馨和諧。學術泰鬥在給孫輩解釋名字的含義,嚴厲的母親細細品味著家常味,兒子和未來的兒媳並肩而坐,手在桌下緊緊相握。

飯後,Zoe 端上剛泡好的茉莉花茶。沈靜教授喝了一口,看向 Zoe,目光溫和而直接:“蘇小姐,這次的事情,讓你受委屈了。”

這話來得突然。Zoe 怔了怔,隨即搖頭:“都過去了。而且,江辰處理得很好。”

“他該做的。” 沈靜的語氣裏有母親的嚴厲,也有驕傲,“男人如果連自己在乎的人都保護不好,那就不算真正的擔當。”

江辰在一旁輕笑:“媽,我記下了。”

沈靜瞥了兒子一眼:“你讓蘇小姐等了三年,又讓她面對那些無謂的非議。這頓批評,你早該領了。”

這話說得直接,但語氣裏沒有責備,反而有種 “自家孩子做錯事該管教” 的親近感。Zoe 忽然意識到,江辰父母這次來,是真的想了解她,接納她。

“伯母,” 她輕聲說,“三年前我分手,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所以,不全是江辰的責任。”

沈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能這麽說,說明你真的長大了,通透。”

她頓了頓,從隨身的手提包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推到 Zoe 面前:“這是我和你江叔叔的一點心意。”

Zoe 楞住了。盒子是深藍色的絲絨質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她看向江辰,他眼中也有驚訝,顯然事先不知情。

“打開看看。” 江啟明溫和地說。

Zoe 輕輕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副翡翠鐲,水頭極好,又冰又透,翠色溫潤。

“這太貴重了……”Zoe 下意識想推拒。

“收下吧。” 沈靜按住她的手,“這是我婆婆傳給我的,現在我把它交到你手上。”

“媽……” 江辰的聲音有些啞。

沈靜不理他,只是看著 Zoe:“蘇小姐,我們不是古板的父母。江辰的上一段婚姻,我們當時就不讚同,但那時情況覆雜。結果你也知道了,七年時間,誰都過得不好。”

她嘆了口氣:“這次來,看到你把‘故裏’經營得這麽好,看到你獨立堅強,把 Henry 教得這麽懂事,我們很敬佩。江辰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氣。”

離開餐館時,夜色已深。“故裏” 的暖黃燈光映照著街道,銅鈴在晚風裏輕輕作響。沈靜教授對 Zoe 說:“餐館很好,菜好吃,人也實在。以後我們再來珀斯,一定還來捧場。”

“隨時歡迎伯父伯母。”Zoe 笑著回應,這一次的回答更加由衷。

江啟明教授也笑著對 Henry 說:“Henry,下次爺爺來,還想嘗嘗你媽媽做的紅燒肉。”

“好呀!”Henry 已經徹底不怕生了,響亮地回答。

回程的車上,Henry 累得在兒童座椅上睡著了。車廂裏很安靜。

“感覺怎麽樣?” 江辰率先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後的輕柔。

Zoe 望著窗外流淌的夜景,想起餐館裏溫馨的燈光和長輩溫和的目光,嘴角揚起笑意:“他們真好。很善良,也很智慧。”

江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們很喜歡你做的菜,也很喜歡 Henry。” 他轉頭看她,眼底滿是溫柔,“我媽剛才偷偷跟我說,你比她想象中更沈穩通透,讓我以後好好對你,別再讓你受委屈。”

Zoe 靠在他肩上,心裏一片溫熱。

初次照面,沒有想象中的狂風暴雨,也沒有過分的熱情洋溢。就在 “故裏” 這方小小的天地裏,伴著飯菜的香氣和熟悉的煙火氣,一場平靜而鄭重的交匯悄然發生。有歉意,有坦誠,有觸及內心的理解,也有含蓄而深沈的接納。

窗外,珀斯的夜色溫柔,而 “故裏” 的燈光,如同家的燈塔,在夜色中靜靜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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