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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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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晚霞

南珀斯的房子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種子,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接下來的一個月裏,Zoe的生活被一種充實而溫潤的忙碌填滿。

周末,他們真的去選了家具。Henry挑了一張深藍色的太空主題床,一個可以爬上爬下的樹屋式書桌。Zoe為主臥選了一套淺灰色的亞麻床品,為客廳挑了一張寬大舒適的布藝沙發,米白色,像一團柔軟的雲。廚房的櫥櫃裏,漸漸擺上了她從“故裏”帶過來的、用得最順手的刀具和鍋具。後院的小菜圃,她真的種上了薄荷、羅勒和小蔥,嫩綠的芽尖在珀斯充沛的陽光下,一日日舒展開來。

周六的入夥燒烤宴在後院舉行,林薇一家、Oliver都來了。炭火劈啪,肉香四溢,孩子們的歡笑聲和大人間的閑聊聲交織,讓這個嶄新的空間瞬間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江啟明和David聊著珀斯的建築風格,沈靜則和林薇交流著育兒經。江辰大部分時間守在燒烤架旁,偶爾擡眼,目光總是精準地找到在人群中微笑的Zoe,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順暢得讓人幾乎要忘記曾經的顛簸與裂痕。希望像春日藤蔓,沿著精心構築的框架,悄然爬滿了生活的墻壁。

周一下午,“故裏”的晚餐高峰期剛過。Zoe將最後一張桌子擦拭幹凈,直起腰,輕輕捶了捶後肩。窗外,珀斯春日傍晚的天光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天空被染成層層疊疊的橘粉與紫紅,宛如打翻的調色盤,絢爛至極。

“Zoe姐,剩下的我來收拾,你去接Henry吧。”Oliver從後廚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洗凈的鍋。

“好,辛苦你了。”Zoe解下圍裙,看了眼時間。Henry的課外美術班應該剛結束,就在離餐館步行十分鐘的社區活動中心。

她拿起手機和鑰匙,推開門。銅鈴輕響,傍晚微涼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海洋特有的濕潤。街道被晚霞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歸家的行人步履悠閑。

社區活動中心門口,Henry背著小畫板,正和幾個同學揮手道別。看到Zoe,他眼睛一亮,像只小鹿般跑過來:“媽媽!你看我今天畫的晚霞!”他獻寶似的舉起畫板,色彩奔放而大膽,正是窗外那片瑰麗的天空。

“畫得真棒!”Zoe由衷地誇獎,牽起他溫熱的小手,“走吧,回家”

“耶!”Henry歡呼,一手抱著畫板,一手緊緊牽著媽媽的手,小嘴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畫室裏發生的趣事。

母子倆沿著熟悉的街道往“故裏”方向走。這條路人車不多,兩旁是有些年頭的住宅,籬笆墻上爬滿九重葛,開得如火如荼。夕陽將他們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Henry正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然後馬克的藍色顏料打翻了,弄了一桌子,好像把天空倒過來了!老師都笑了……”

Zoe微笑著傾聽,目光不經意掠過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小路口。

就在這時,一陣異常刺耳、完全不似這條寧靜街道該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以驚人的速度撕裂了傍晚的祥和!

Zoe心頭猛地一凜,幾乎是本能地,她循聲望去——

一輛黑色的轎車,仿佛失控的野獸,從小路口毫無征兆地狂飆而出!它沒有減速,沒有轉向,徑直朝著他們母子二人所在的人行道沖來!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扭曲。

Zoe能看清車前窗後司機模糊而猙獰的側臉,能看清車頭燈反射著血一樣的晚霞,能感受到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叫。

所有的思考在百分之一秒內凝聚成本能。

“Henry——!!!”

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近乎撕裂的尖叫,同時雙手猛地將身邊還在嘰嘰喳喳的兒子朝著側後方狠狠一推!

那股力道之大,讓小小的Henry整個人飛了出去,畫板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他重重地摔在幾步開外柔軟的草坪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是同一瞬間。

“砰——!!!”

沈悶而可怕的撞擊聲,結實實地響起。

Zoe感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世界在眼前瘋狂旋轉,晚霞、房屋、樹木混合成一片模糊的色塊。然後,是後背和後腦勺傳來的一陣鈍痛,接著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尖銳到麻木的劇痛。

她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人行道上,身體像破敗的玩偶般翻滾了兩下,才停住。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引擎聲消失了。只有耳朵裏嗡嗡的轟鳴,像是壞掉的收音機。視線開始模糊,渙散,那片絢爛的晚霞在眼中逐漸褪色,變成一片蒙著血霧的灰白。

她努力想轉動眼珠,看向Henry摔倒的方向。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她想喊孩子的名字,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草坪上,Henry似乎被摔懵了,呆呆地坐著,幾秒鐘後,“哇”的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才爆發出來。

“媽媽——!!!媽媽——!!!”

孩子的哭聲淒厲刺耳,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故裏”的門被猛地撞開,Oliver像箭一樣沖了出來。他剛才正在窗邊清理,目睹了全程,臉色煞白如紙。

“Zoe!Henry!”他嘶喊著撲過來,首先沖向哇哇大哭的Henry,快速檢查了一下——孩子除了驚嚇和擦傷,似乎沒有大礙。他立刻將Henry抱到安全的路邊,語無倫次地安撫:“不怕不怕,Henry,看著Oliver哥哥……”

然後他撲到Zoe身邊,只看了一眼,心臟就沈到了冰底。

Zoe躺在地上,身下已經洇開一灘刺目的深色。她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長發淩亂地散在臉頰邊,嘴角不斷有鮮血滲出。她的左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Oliver顫抖著手,不敢移動她,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按下了緊急呼叫號碼。

“餵!救護車!弗裏曼特爾,卡洛琳街和哈德遜街交口!有人被車撞了,重傷!是個女人,昏迷了,流了很多血!請快點!快點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在吼。

掛斷急救電話,他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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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珀斯,江辰的辦公室。

落地窗外,同樣絢爛的晚霞正在上演,江辰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揉了揉眉心,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去。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是Oliver。

他隨手接起,聲音還帶著一點工作後的松弛:“Oliver?怎麽了,Zoe那邊……”

“江先生!!!” Oliver帶著巨大驚恐和哭腔的嘶吼聲,瞬間擊穿了聽筒,也擊穿了江辰所有放松的神經,“Zoe姐出事了!被車撞了!在餐館門口的街上!流了好多血,昏迷了!救護車在路上了!您快回來!快啊!!!”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江辰的太陽穴上。

“什麽……?”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大腦有瞬間的空白,無法處理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的意義。

被車撞了。流血。昏迷。

Zoe。

“江先生!您聽到嗎?您快回來啊!” Oliver還在電話那頭哭喊,背景裏是Henry撕心裂肺的哭聲和遠處隱約響起的警笛聲。

那警笛聲像一根針,猛地刺醒了江辰。

“我馬上到!” 他從喉間迸出這四個字,聲音嘶啞變形。

下一秒,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眼前的電腦屏幕、文件、窗外的晚霞……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極致的恐慌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瞬間呼吸困難,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江總!” 一旁的助理被他的樣子嚇到,急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您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江辰一把甩開助理的手,力道之大讓助理踉蹌後退。他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腦海裏只剩下Oliver那句“被車撞了,昏迷了,流了好多血”,還有Zoe可能躺在冰冷街道上、蒼白脆弱的畫面。

他像一頭被困的、瀕臨瘋狂的野獸,抓起車鑰匙,撞開辦公室的門,朝著電梯沖去。

“江總!您不能自己開車!江總!” 助理追在後面喊。

電梯遲遲不上來。江辰盯著那跳躍的數字,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他低吼一聲,轉身沖向安全通道,一步三四個臺階地向下狂奔。

停車場裏,他的司機剛停好車,正要下車,就看到江辰如同旋風般沖過來,臉色是從未見過的慘白和猙獰,眼中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鑰匙給我!” 江辰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不容置疑。

“江總,您……”

“給我!!!” 江辰幾乎是咆哮出來,一把從司機手中奪過鑰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發出暴躁的轟鳴,黑色的車子像一道失控的黑色閃電,猛地竄出停車場,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一個急轉匯入傍晚的車流,朝著弗裏曼特爾的方向,亡命般飛馳而去。

助理和司機追到停車場門口,只看到尾燈瘋狂閃爍,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快!我們跟上去!” 助理臉色也白了,立刻跳上另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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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弗裏曼特爾的公路上,江辰將油門踩到了底。儀表盤上的指針危險地向右偏轉。他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晚霞依舊絢爛,透過前擋風玻璃,將車內染成一片血色。這顏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

第一次見面,她濕發赤腳,帶著海鹽氣息推開“故裏”的門……

弗裏曼特爾市場,陽光下她回頭對他微笑,眼裏有光……

暴雨夜,她在自己懷裏顫抖,又最終選擇信任……

南珀斯的房子裏,她摸著廚房臺面,輕聲說想種薄荷和羅勒……

昨天燒烤時,她站在後院,笑著遞給他一串烤好的玉米,晚風吹起她的發絲……

每一個畫面都鮮活溫暖。

然後,所有這些畫面,瞬間被Oliver那句“被車撞了,昏迷了,流了好多血”擊得粉碎,替換成最可怕、最冰冷的想象。

“不會的……Zoe……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破碎的語句,眼眶赤紅,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模糊了視線,又被他狠狠逼回去。

他不能慌。他不能亂。她需要他。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瘋狂震動,是林薇,是助理,可能是醫院,也可能是警察。他看都沒看。

所有的交通規則都被拋在腦後。他瘋狂地超車,闖過一個剛剛變黃的紅燈,引來一片刺耳的喇叭和咒罵聲。但他什麽都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沖上太陽穴的嗡嗡聲。

時間變得粘稠而殘忍。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

終於,熟悉的弗裏曼特爾街道出現在前方。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閃爍的藍紅色警燈和救護車頂燈,在那片絢爛的晚霞下,顯得格外刺眼、不祥。

人群被隔離開。警戒線拉了起來。

江辰的車子以一個近乎漂移的急剎,險險停在路邊。他推開車門,甚至等不及車子完全停穩,就踉蹌著沖了下去。

“先生!這裏不能……” 一個警察想攔住他。

江辰一把揮開警察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他的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救護車後門敞開著。醫護人員正將一個擔架床小心翼翼地推上去。擔架上的人,被固定著,蓋著毯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露出的半張臉蒼白如紙,毫無生氣,正是Zoe!

她的長發從擔架邊緣垂落,隨著移動輕輕晃動。曾經那麽鮮活的人,此刻一動不動,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偶。

“Zoe——!!!” 江辰發出一聲近乎野獸受傷般的低吼,就要撲過去。

“江先生!” Oliver滿臉是淚地沖過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救護車要走了!去醫院!他們會救Zoe的!”

Henry被一個女警抱著,還在嚎啕大哭,小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塵,看到江辰,哭得更兇了:“江叔叔!媽媽!媽媽不動了……”

江辰的目光從Zoe身上撕開,看了一眼哭得幾乎脫力的Henry,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成兩半。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幾乎要摧毀理智的恐慌和暴怒。

“哪家醫院?” 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但終於找回了一絲控制。

“皇家珀斯醫院!急救中心!” Oliver哭著說。

江辰轉身,看向剛剛趕到的助理:“你留下,配合警察,處理這裏的一切!查清楚那輛車的所有信息!通知林律師!”

然後他看向抱著Henry的女警,聲音緊繃但清晰:“我是孩子的……家人。我女朋友現在被送去皇家珀斯醫院急救,我需要帶這孩子一起去。可以嗎?”

女警核實了他的身份,點了點頭,將還在抽噎的Henry遞給他。

江辰接過Henry,緊緊抱在懷裏,孩子溫熱的眼淚瞬間浸濕了他的襯衫前襟。他抱著Henry,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關閉車門、鳴笛駛離的救護車,轉身沖回自己的車。

車子再次發動,緊緊跟隨著前方那輛閃爍著□□的救護車。

絢爛的晚霞漸漸被深藍的夜幕吞噬。華燈初上,珀斯的夜晚依舊美麗。

但江辰的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了前方那輛救護車的閃爍燈光,和懷中孩子止不住的顫抖與哭泣。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過度,仍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

血色晚霞已然褪去,真正的黑夜,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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