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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來電與跨越赤道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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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來電與跨越赤道的歸途

珀斯的深夜,寂靜得能聽見窗外印度洋永恒的呼吸。淩晨兩點四十七分,床頭櫃上的手機驟然震動起來,屏幕在黑暗中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嗡嗡聲執著地撕破睡眠的紗幔。

Zoe在第一個震動周期就驚醒了。她瞇著眼,伸手摸到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串冗長的、以“+86”開頭的數字。沒有備註姓名,但那區號——上海——讓她的心毫無征兆地往下一沈。

她坐起身,按了接聽鍵,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焦急卻仍竭力保持鎮定的聲音,普通話標準,略帶滬語口音底子:“蘇櫻嗎?我是陳錦華。”他停頓半秒,像是確認她是否記得這個名字,“你母親的丈夫。”

“陳叔叔?”Zoe的睡意徹底消散,坐直了身體,“這麽晚……是不是我媽出什麽事了?”若非極其緊急,這個時間,這個她幾乎從未直接聯系過的號碼,不會越洋響起。

“是,雅芝出事了。”陳錦華的聲音有些發顫,背景裏隱約傳來醫院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壓低的人聲,環境聽起來並不嘈雜混亂,反而有種高端私立醫院特有的、壓抑的安靜,“晚上從慈善晚宴回來的路上,車子在延安高架附近被一輛失控的工程車撞了。司機傷得不輕,雅芝在後座,傷得很重,主要是頭部和胸腔。現在在瑞昭醫院國際部重癥監護室,剛做完緊急手術,但情況……很不穩定,沒有脫離危險。醫生讓我通知直系親屬。”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Zoe的耳膜。傷勢描述簡單,但“重癥監護室”“情況不穩定”“未脫離危險”這些詞,已足夠勾勒出兇險的輪廓。

“醫生具體怎麽說?手術結果如何?接下來什麽方案?”Zoe的聲音出奇地冷靜,指尖卻冰涼。她迅速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向書桌,仿佛需要做點什麽來錨定自己。

陳錦華盡可能清晰地轉述了醫生的專業術語:顱腦損傷伴有出血,多處肋骨骨折,尚未完全脫離危險期,需要密切觀察,可能面臨二次手術。“……蘇櫻,我知道你們母女這些年聯系不算頻繁,但這個時候……雅芝她……醫生讓做好各種準備。”他的聲音透出一種屬於他這個年紀和地位的男人的、罕見的無措和沈重,“你能盡快回來一趟嗎?有些事……可能需要你在場。”

“我明白了。”Zoe聽到自己平穩的聲音在說,“陳叔叔,麻煩你把主治醫生的直接聯系方式給我,我想詳細了解一下情況。我會訂最早的航班回去。在我到之前,有任何變化,請立刻通知我。”

“好,好……”陳錦華明顯松了一口氣,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分擔重壓的人,“我馬上讓助理發給你。航班信息確定了也告訴我,我安排車去接。路上註意安全。”

“謝謝。”Zoe掛了電話。

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與寂靜。只有手機屏幕還微微發著光,映亮她沒什麽表情卻蒼白的臉。她沒有開燈,慢慢走回床邊坐下,手無意識地撫過身邊Henry熟睡中溫熱的小臉。

母親。林雅芝。那個在她記憶中美麗、要強、永遠在追求更體面生活的女人。父母在她幼時於南方小城離異,像一場匆忙的清算。父親很快有了新家庭,母親則不甘於小城生活,輾轉於不同的城市打拼,將她留給外婆,後來又輪流寄養在幾個親戚家。母親會按時寄來生活費,數額總比當地孩子多,衣服也挑大城市流行的款式買。每次風塵仆仆地短暫出現,都會帶她去最好的餐館,檢查她的成績單,叮囑她要“好好讀書,將來出去見世面”。物質從未虧待,甚至可以說是優渥的,但日常的陪伴、細水長流的溫情、無條件的擁抱和支持,是她記憶裏匱乏的東西。她像一件被妥善投資和寄存的珍貴資產,得到物質保障,卻鮮少獲得情感灌溉。

直到她考上澳洲的大學,幾乎同時,母親嫁給了上海的陳錦華,實現了人生的躍遷。她的學費、生活費,從此由母親那邊承擔,而且頗為寬裕。母親在電話裏說:“安心讀書,別為錢操心。” 那是母親表達愛和補償的方式。她感激這份支持,這讓她在異國最初的艱難歲月裏,至少無需為生存發愁。但這份支持也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提醒著她與母親之間那種基於“責任”“期望”和“補償”的、略顯沈重的聯系。

後來她結婚、離婚、留在珀斯開餐館、生下Henry……人生軌跡與母親期望的“精英路徑”漸行漸遠。聯系變得更少,更程式化。母親對她的選擇未必完全認同,但也不再強求,只是偶爾在視頻裏看看外孫,感慨幾句“一個人在外不容易”,然後照例會轉過幾筆錢,說“給Henry買點好的,別虧著自己”。她每次都收下,說謝謝媽,心裏卻五味雜陳。那份經濟上的恩情,像一條無形的紐帶,讓她無法真正徹底地保持心理上的疏離。

如今,這條紐帶,在母親生死危機的重壓下,驟然繃緊,將她猛地往回拉。

Zoe深吸一口氣,定了最早的一趟航班。

天剛蒙蒙亮,她便輕輕走進Henry的房間。男孩睡得正香,小臉恬靜。Zoe坐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柔聲喚他:“Henry,醒醒,寶貝。”

Henry迷迷糊糊睜開眼:“媽媽?天還沒亮……”

“Henry,聽著,” Zoe握住他的小手,語氣平靜但鄭重,“外婆在上海生病了,很嚴重,住在醫院。媽媽必須馬上回去看她。我們要坐今天上午的飛機。學校媽媽已經幫你請好假了。”

Henry的睡意一下子跑光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上海?我們……要回中國?” 他對“外婆”的概念極其模糊,僅限於視頻裏那個妝容精致、說話溫柔但總隔著一層屏幕的女士。上海對他而言,是迪士尼樂園和東方明珠的圖片。

“對。去上海。會離開一段時間。你害怕嗎?” Zoe撫摸著兒子的頭發,心裏有些歉疚。要帶他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繁華喧囂、且可能因外婆病情而氣氛凝重的國際大都市。

Henry搖搖頭,好奇壓過了其他情緒:“上海!是不是有很高的樓?我們能去迪士尼嗎?” 孩子對未知的遠方總有天生的興奮。

“樓很高。迪士尼……等外婆好些了,也許可以。” Zoe親了親他的額頭,“但現在,我們先要去看外婆,希望她能好起來。起來吧,我們需要收拾行李。動作要快。”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Zoe像上了發條。打電話,交待事項,整理行李。Oliver睡眼惺忪地被電話叫醒,聽到消息後立刻清醒,二話不說保證會看好店,讓她放心。林薇的電話一接通,聽到Zoe簡短的敘述,立刻說:“上海瑞昭?那邊醫療水平是頂尖的,你先別太慌。店裏有Oliver,我會照應。你自己回去……那邊家裏情況可能覆雜,照顧好自己和Henry,有任何需要,24小時打我電話。” 她的聲音裏有擔憂,更有堅實的支持。

Zoe喉嚨哽了一下,低聲道:“謝謝,薇姐。”

她也撥通了陳錦華助理發來的主治醫生電話,進行了更專業的溝通,確認了情況的危急性和後續治療的大致方向。醫生語氣嚴謹專業,但也暗示家屬需要做好長期陪護和心理準備,並提及一些只有直系親屬才能簽署的文件。

上午九點,一切基本就緒。一個大行李箱,一個隨身背包,Henry背著自己的小書包。鎖上“故裏”的門時,Zoe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一手建立起來的小小王國。溫暖的燈光熄滅了,桌椅整齊,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日飯菜的餘香。這裏是她的堡壘,她的根,她完全憑借自己努力掙來的踏實天地。而現在,她要暫時離開,帶著兒子,飛越赤道,回到那個她情感上始終隔著一層、卻承載著她覆雜出身和記憶的國度,回到那座光鮮與壓力並存、母親如今生活的繁華都市。

珀斯國際機場,出發大廳熙熙攘攘。Zoe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緊緊牽著Henry,穿過人群,朝著值機櫃臺快步走去。她的心思全在接下來的長途飛行和抵達上海後要面對的事情上,目光略顯凝滯,只沿著最直接的路徑前進。

就在她經過一個通往貴賓休息室的岔路口時,另一側,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從休息室方向走出,邊快步走著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松開一顆紐扣,眉宇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淡淡倦意和沈浸於工作的專註。是江辰。他剛從新加坡飛抵珀斯,在此轉機,準備搭乘下一班航班前往墨爾本處理一項緊急商務。

兩人在湧動的人流中,沿著交錯的方向,瞬間接近。

或許是她牽著孩子的側影閃過他眼角的餘光,或許是她身上那縷極淡的、熟悉的洗發水清香被機場混雜的空氣裹挾著一掠而過。江辰的腳步毫無預兆地頓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猛地擡起頭,朝著Zoe和Henry即將消失在拐角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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