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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與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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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與決斷

珀斯機場那驚鴻一瞥,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江辰習慣性縝密思維與高度自控的縫隙裏。起初,他確實用“疲勞導致的錯覺”試圖說服自己。然而,在飛往墨爾本的航班上,那抹米色風衣下匆匆的背影、那只牽著孩子的纖細的手,總是不合時宜地闖入他的腦海,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忽略。

商務艙內燈光昏暗,其他旅客大多已休息。江辰卻毫無睡意,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停良久,最終還是點開了通訊錄裏那個他早已熟記於心、卻許久未曾撥出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的,不是熟悉的等待音,也不是關機提示,而是一個冰冷、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他頓了頓,掛斷,重新仔細輸入,再撥。結果依舊。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切換了另一個國內的號碼嘗試,同樣是無法接通的狀態。這絕非偶然。以他對Zoe的了解,她絕不會輕易更換或長期關閉聯系方式,尤其是在經營著餐館、有孩子需要聯絡的情況下。除非……發生了什麽迫使她必須切斷某些聯系的事?或者,她刻意屏蔽了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緊,隨即湧上一股焦躁。他立刻又撥通了林薇的電話。作為Zoe最親近的朋友,又是工作上有過直接接觸的下屬律師,林薇應該知道些什麽。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安靜,林薇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疏離:“江總?這麽晚,有事嗎?” 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林律師,抱歉深夜打擾。” 江辰維持著平穩的聲線,直接切入主題,“我想問一下,Zoe……蘇櫻,她最近還好嗎?我有點事找她,但她的電話似乎不太通暢。”

電話那頭有幾秒鐘的沈默,然後林薇的聲音響起,更加公事公辦:“江總,關於Zoe的私人情況,我不太清楚。如果您有業務上的事情,可以通過律所正式渠道聯系。或者,您可以嘗試直接聯系她本人。”

“我聯系不上。” 江辰的語調沈了幾分,透出一絲不容回避的銳利,“林律師,你知道她在哪裏,對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江總,” 林薇的聲音帶著明確的拒絕和界限感,“這是她的私事。我無權也無義務向您透露。如果沒有其他公事,我先掛了,明天還有早會。”

“等等——” 話音未落,聽筒裏已傳來忙音。

江辰盯著手機屏幕,眉頭緊鎖。林薇的態度,幾乎是明擺著知道內情卻拒絕透露的意味。這非但沒有打消他的疑慮,反而讓他更加確信,Zoe那邊一定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接下來的兩天,在墨爾本處理緊急商務談判時,江辰罕見地有些心神不寧。高效的會議、錯綜覆雜的條款博弈、數億資金的調度,這些以往能讓他全神貫註的事情,此刻卻總有一小部分註意力被拉扯到遙遠的珀斯。

他再次嘗試撥打Zoe的電話,結果依舊。

墨爾本的事務一告段落,江辰沒有片刻耽擱,立刻改簽了最早的航班返回珀斯。飛機落地時已是傍晚,他行李都未送回住處,直接讓司機將車開往弗裏曼特爾。

“故裏”的招牌依舊亮著暖黃的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透著熟悉的溫馨。但江辰推門進去時,心頭卻是一沈。

餐館裏客人不多,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吧臺後忙碌的身影,不是Zoe,而是Oliver。那個總是笑容陽光的大男孩,此刻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和……些許慌亂?

“江……江先生?” Oliver放下手中的抹布,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好久不見。”

“Zoe呢?” 江辰沒有寒暄,目光銳利地掃過店內,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也沒有Henry慣常坐的角落小書桌。

“Zoe……” Oliver舔了舔嘴唇,眼神飄忽,“她有點急事,暫時不在珀斯。”

“急事?什麽急事?去了哪裏?” 江辰步步緊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

“我、我不太清楚具體……” Oliver顯然不擅長撒謊,尤其在江辰極具壓迫感的註視下,“她只說是家裏有急事,要回國一段時間,把店托付給我照看。其他的……她沒細說。”

回國?家裏急事?江辰的腦海飛快運轉。

“她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江辰追問。

Oliver搖搖頭:“沒說。只交代我好好看店,有急事可以找Vivian(林薇)。”

林薇。又是林薇。

江辰不再多問,對Oliver點了點頭:“謝謝。麻煩你了。” 轉身便離開了餐館。

車門關上,他對司機報出林薇律師事務所的地址。夜色中,城市的燈火飛速向後掠去。江辰靠在後座,面色沈靜,眼底卻翻湧著壓抑的焦灼。

林薇的律所位於CBD一棟現代寫字樓的高層。雖然已是晚上,但有些律師加班是常事。江辰沒有預約,直接上樓。前臺已經下班,他憑著記憶找到林薇辦公室所在的區域,燈光還亮著。

他敲了敲門。

“請進。” 林薇的聲音傳來。

江辰推門而入。正在辦公桌前查閱文件的林薇擡起頭,看到他的瞬間,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臉上的驚愕完全無法掩飾,甚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江總?!您……您怎麽……” 她顯然沒料到他會直接找到這裏,而且是在這個時間。

“林律師,打擾了。” 江辰反手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目光沈沈地註視著林薇,“我想,我們需要談談。關於Zoe。”

林薇迅速收斂了驚訝,職業面具重新戴上,但眼神裏的警惕和抗拒顯而易見。“江總,我以為我們在電話裏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是Zoe的私事,我無權……”

“她回國了,對嗎?” 江辰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家裏出了急事,很嚴重的事。所以她走得匆忙。” 他緊緊盯著林薇的眼睛,“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薇在他的逼視下,臉色微變。江辰精準的推測和語氣中那份罕見的、近乎懇切的焦灼,似乎觸動了她。她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筆。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送風聲。

“江總,您何必呢?” 良久,林薇嘆了口氣,語氣覆雜,“你們已經分開三年多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您也有您的世界。有些事,過去了就該讓它過去。她現在需要處理家事,您貿然出現,未必是好事。別忘了,當初你們為什麽分手。”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江辰心底最深的愧疚。他當然沒忘,他當時已婚的身份,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深、最無法逾越的鴻溝。他讓她陷入了不道德的關系,讓Henry的存在也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是他,給了她希望,卻又給不了她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未來。這是對她最大的虧欠,也是她最終選擇徹底分開、保護自己和孩子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 江辰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份一直以來的沈穩出現了一絲裂痕,流露出深刻的痛悔,“我知道我當初……沒有資格。那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但是林薇,正因為我知道我虧欠她,虧欠Henry,所以現在,當她可能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更不能袖手旁觀。過去我因為自己的羈絆無法給她承諾,但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迎上林薇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的個人問題,已經徹底解決了。法律上,我是自由的。這改變不了過去的錯誤,但至少……現在,如果她需要,我可以盡我所能去幫助她,而不是給她帶來更多的困擾。”

林薇楞住了,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信息。她仔細打量著江辰,試圖從他的表情和眼神中判斷真偽。那裏面沒有閃爍,只有一種沈澱已久的、沈重的坦然,以及此刻純粹到幾乎灼熱的擔憂。

“她母親……在上海出了嚴重車禍,在瑞昭醫院,情況很危險,手術後人還沒脫離危險期。” 林薇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緩,但不再是完全的抗拒,“她是接到繼父電話後,連夜帶著Henry趕回去的。走得非常急。至於為什麽聯系不上……她的號碼三年前就換了。”

她頓了頓,“我想,那更多是她的一種自我保護,以及對過去那段關系的一種了斷方式。江辰,你帶給她的傷害,不僅僅是感情上的,更是對她和Henry整個生活安全感的摧毀。她花了很大力氣才重新建立起平靜。我不確定你現在出現,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車禍,危險,瑞昭醫院……難怪。難怪她那樣失魂落魄地出現在機場(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她)……

江辰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夾雜著巨大的懊悔和洶湧的憐惜席卷而來。林薇的話尖銳而真實,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是他親手將不安全感、道德壓力和不確定的未來帶入了她和孩子的生活,如今,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卻可能因為過往的傷害,連獲得他幫助的可能都被她自己隔絕了。

“瑞昭醫院……” 江辰重覆了一遍,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註,所有紛亂的情緒都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立刻行動的決斷力。“主治醫生是誰?現在具體什麽情況?”

“具體醫學細節我不清楚,只知道在重癥監護室,情況不穩。” 林薇看著他迅速切換的狀態,語氣也松動了一些,“她繼父叫陳錦華,應該能聯系上。江辰,你想清楚,就算你現在……是自由身,但你們之間隔著三年,隔著那麽深的傷害,還有她現在家裏這一攤事。你過去,以什麽身份?又能做什麽?”

“什麽身份不重要。” 江辰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沒有絲毫遲疑,“重要的是她現在需要最好的醫療資源,需要有人分擔壓力。而我,恰好能做到前者,也希望能有機會彌補後者。”

他拉開門,回頭對林薇快速說了一句:“謝謝,林律師。還有,謝謝你這些年照顧她。” 語氣真誠而沈重。

離開律所,坐進車裏,江辰第一時間不是打給助理訂票,而是翻出了一個存在手機裏多年、卻極少動用的私人號碼——一位在國內醫療界人脈極廣、與他家族有舊交的前輩。電話很快接通,他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請求對方立即幫忙聯系瑞昭醫院院長,了解林雅芝女士的確切病情,並請求給予最高級別的醫療關註。

掛斷這個電話後,他才撥通了助理的號碼,聲音沈穩而不容置疑:“幫我取消接下來一周所有非緊急行程和會議。訂一張最快從珀斯飛往上海的機票,越快越好,經濟艙也行。對,就我一個人。另外,幫我準備一份適合探視重癥病人的禮物,低調、得體,送到我在上海的公寓。還有,查一下上海瑞昭醫院 ICU 探視的相關規定和可能需要的特殊安排。”

一系列指令清晰下達。車窗外是珀斯熟悉的夜景,但江辰的心,早已飛越了重洋,落在了那座東方都市裏,那個正在承受著巨大壓力、或許正獨自面對冰冷醫院長廊的女人身上。

這一次,他不會再遲到,也不會再因為過去的錯誤而止步不前。

無論她是否願意接受,無論前路有多少隔閡需要跨越,他都必須去到她身邊。這是他欠她的開始,也是他為自己內心那份從未熄滅的情感,爭取一個可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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