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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沅水湯湯,流經故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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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沅水湯湯,流經故土,也……

時光飛逝, 又是一年冬去春來。

江面開闊,春水初漲,兩岸新柳抽出嫩芽在風裏悠悠地晃, 一艘客船順流而下,船頭劈開碧波, 拖出長長的白色浪尾。

“娘親, 娘親!”

清脆的童音從船艙口傳來, 許無月加快了腳步跟上, 轉過轉角便看見了女兒扒在門框旁的小小身影。

“慢些, 娘親都跟不上你了。”

許沅安回過頭來, 笑瞇瞇地撒嬌:“阿沅等好久了, 娘親好慢好慢。”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一雙杏眼烏黑,笑起來時彎成兩道月牙, 鼻梁小巧挺秀, 唇珠圓潤, 細軟的黑發被梳成兩個小圓髻,各系著一對銀鈴墜子, 一動便叮當作響,打扮得很是精致。

許無月失笑, 分明才等眨眼一瞬而已。

她走過去彎腰將女兒抱了起來,四歲的娃娃抱在懷裏已有些沈,可她喜歡這份沈甸甸的真實感。

許沅安也最喜貼在母親身邊,立刻摟住她的脖子,軟乎乎的臉頰貼過來蹭了蹭:“娘親,還要多久呀,天水鎮還有多遠?”

許無月動了動唇, 正想說什麽,眉眼倏然舒張:“快到了,看見那邊的房子了嗎,那就是了。”

許沅安迫不及待地扭過身去,一見不遠處的江岸,霎時發出驚嘆:“哇,好多房子,比青禾村大好多好多!”

這是許沅安出生後第一次離開青禾村,也是第一次來到天水鎮。

她整個人往外又探了幾分,恨不得把自己掛出去。

許無月抱緊她走向甲板:“嗯,天水鎮很大的。”

“娘親的家鄉就在這裏對嗎?”

“對。”

“娘親的店也在這裏嗎?”

“在的。”

許沅安回過頭,認真地看著許無月,聲音軟糯卻鄭重:“那爹爹的墓地也在這裏嗎?”

許無月一怔,唇角笑意有一瞬僵硬。

她默了默,還是尷尬地扯動了唇角,道:“爹爹不在這裏,他在很遠的地方。”

許沅安歪頭:“有多遠呢,我們到天水鎮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了,爹爹的墓地還要在更遠的地方嗎?”

童言無忌,雖說這些話本就是許無月如此告訴女兒的,但她此時還是不免心虛地掃了一眼周圍。

好在船上乘客都顧著即將靠岸的興奮,無人註意她們母女倆。

許無月收回目光,溫聲道:“嗯,還要在更遠的地方,待阿沅再長大一些,娘親就帶你去看望爹爹,好嗎?”

許沅安有些失落但又有些期待。

她已經長得很大了,也不知還要再長多久才能去看望她的爹爹。

不過娘親答應她的事,向來都是會做到的,好比說帶她離開青禾村去上城裏的學堂,她們就真的來到了有這麽多漂亮大房子的地方,所以往後她也一定可以見到她的爹爹的。

不多時,客船靠岸。

碼頭上人聲驟然鼎沸,開春後的天水鎮正是一年中最為熱鬧的時候,一切都好似和五年前沒有太大的變化。

許沅安被母親牽著手往船下走,小腦袋轉來轉去,眼睛還在朝岸上張望,忙得看不過來。

“娘親,這裏的房子……”她正指著一棟三層高的酒樓剛要驚嘆,話音未落,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船下。

許沅安眼眸一亮,霎時邊蹦邊用力揮動小胳膊:“林叔!林叔!阿沅在這裏!”

林澗聞聲看來,幾步迎上,正好便在船下迎到了她們二人。

男人彎腰一把接住撲過來的小團子,順勢將她舉高:“我們阿沅長高了。”

“阿沅每天都有好好吃飯,林叔有沒有好好吃飯,林叔有沒有想阿沅?”

林澗將她放回地上,很認真地回答:“有好好吃飯,更有每日都想阿阮。”

說完,他又擡頭看向隨後走來的許無月:“無月,一路辛苦了。”

從許老板喚到無月,林澗花了三年時間,如今喚了三年,倒是還有些靦腆。

許無月道:“都說不用麻煩你來接了,在天水鎮我還能找不到路不成。”

林澗憨厚地笑了笑,接過她手裏的包袱,又去夠她腳邊那只更沈的:“不是怕你找不到路,是你一個人帶著阿沅還帶著這些行李去哪都不方便,我正好閑著,豈有不來迎接的道理。”

許沅安拆穿道:“林叔每次都說閑著,但每次都是專程來尋娘親的呢。”

林澗霎時紅了臉,引得許沅安在一旁肆意地咯咯笑著。

許無月也含笑道:“那我就不和你客氣了,你也別和我客氣,我打算先回店裏看看,這個時辰正好,我請你用午飯。”

林澗沒有推脫,利落地點頭:“好。”

他將包袱挎上肩頭,空出一只手來,低頭看向許沅安:“阿沅要不要也被提起來?”

許沅安眨眨眼,故意板著小臉:“林叔,你有那麽大的力氣嗎,阿沅可是長高了很多很多哦。”

林澗認真地打量她一番,又權衡了一瞬,最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長高了不少,那就等放了行李再陪阿沅玩舉高高吧。”

許無月看著女兒蹦蹦跳跳地走在林澗身邊也邁步跟了上去,走進了闊別五年的天水鎮街巷。

她和林澗如今的交情說來也是有緣,那時她趕回家中收拾行李細軟,帶上貓狗和小鳥,剛匆忙登上了前去青州的客船,竟就在船上碰見了同樣出行的林澗。

船已駛動,她和林澗在甲板上怔然相望。

林澗是為家中產業前往青州談一筆生意,而她是為逃離天水鎮。

如今想來,那一路真是多虧了林澗。

水路走了大半個月,她是在船將靠岸時才隱約察覺不對的。

嗜睡,聞不得魚腥味,月信也遲遲未至。

抵達青州碼頭時,她暈船未愈,又趕上連日陰雨,整個人虛得連包袱都提不起。

林澗請來的郎中替她診出了喜脈,她雖逃離在外,但所求如願,甚是欣喜。

只是她原打算自己慢慢尋去青禾村,這下全托了林澗幫忙。

後來幾年,林澗便時常往返於兩地,每年都會來幾次青州,每次都說閑著或順路,每回也都會給阿沅帶新奇玩意兒。

三人一路來到五年前許無月店鋪的位置。

然而許無月站在街口就擡著頭怔住了。

眼前酒樓三層樓閣,黛瓦朱欄,飛檐鬥拱,門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飄香樓三個大字。

許沅安也仰著小腦袋:“哇,娘親的房子好大呀。”

許無月沒有說話,腦中有一瞬的空白。

這些年陸昭的來信裏沒提過把她的店鋪給賣了呀。

這時,一道身影從門內大步跨出。

是個年輕男子,身量頎長,發束銀冠,眉宇間已脫去了青澀的稚氣,如今沈穩而幹練。

他正側身與身旁的小廝交代著什麽,語氣從容,一副十足的大掌櫃做派。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時驟然頓住。

下一瞬,他幾乎是踉蹌著奔下臺階:“無月姐,你不是明日的船嗎,怎的今日就到了。”

許無月顧不上回答,她怔怔地看著眼前已然成熟的青年,又擡頭望著那三層樓閣,嘴唇動了動:“陸昭,你先與我說,這店是怎麽回事。”

事實證明,許無月以往的確是無心經商,也不擅經商。

陸昭替許無月接下店鋪後,不出半年便將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條,盈利比她經營時翻了好幾倍。

第二年陸家來人了,他的兄長親自尋到天水鎮,見弟弟將一間小食鋪經營得有聲有色,沈默良久,留下了兩千兩銀票和三名精幹的老夥計。

從那以後,舊鋪推倒重建,三層樓閣拔地而起,他請了更擅南北菜系的廚子,又辟出雅間專接宴席,不到三年,飄香樓便成了天水鎮數一數二的大酒樓。

此時,如今的大掌櫃正毫無形象地仰倒在雅間的坐榻上,任由許沅安趴在身前把玩他身上各處的名貴玉飾,不時逗逗她,又不時被她撓癢癢,玩得不亦樂乎。

許無月收回打量滿室精巧裝潢的目光在窗邊坐下。

林澗也落座,替她斟了杯茶,開口道:“上回你說起新州的學堂,我托人打聽了,城東有間明德書院,山長是致仕的老翰林,收女學生,束脩略貴些,但教得極好,另有一家崇文堂,是新州府學幾位廩生合辦的,規矩嚴些,女學生不多,但若有人引薦也不是進不去。”

許無月接過茶盞,訝然擡眸:“怎這麽快,阿沅最早也要秋季才能入學,犯不著這般著急的,你打聽這些可是讓你欠了什麽人情?”

林澗還沒答話,陸昭那頭已從許沅安身前擡起頭笑道:“林澗哥不是著急,是積極,無月姐讓辦的事,他哪次不是麻溜的就辦好了。”

林澗又紅了臉,訥訥道:“沒費什麽事,也就是順路去新州做生意時順便打聽了一下。”

許沅安也接話道:“那林叔這次會不會順路去新州做生意,順便陪阿沅和娘親去新州呀?”

“我……”林澗張了張嘴。

許無月卻放下茶盞,很快開口打斷:“不,沒有的事,有娘親帶著你去還不夠麽,不許再麻煩你林叔了。”

這話便是先一步替他答了,也先一步拒了。

林澗抿了抿唇,垂下眼。

雅間內一時只剩窗外街巷隱約的市聲,氣氛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陸昭輕咳一聲:“無月姐,那你打算何時動身?”

“就這兩日吧,先帶阿沅在天水鎮逛一逛便出發去新州,早些安定下來,還得置辦宅子。”

“那在天水鎮還住原來那處麽,要住的話,我今日就派人去打理一番。”

許無月沈默了一瞬,目光掃過窗外來往的行人。

她收回視線道:“還是不了,以免觸景生情,只住兩日,在客棧便好。”

“好,那我幫你安排。”

用過飯後,林澗送她們去了客棧。

客房寬敞,窗明幾凈。

許沅安趴在窗沿看了一會兒街景,忽然仰起小臉,認真地問:“娘親說那間宅子會觸景生情,是因為曾經和爹爹一起住在那裏嗎?”

許無月一楞,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隨即輕笑了一聲。

她溫聲道:“是元寶和銅錢,還有金豆銀珠,以前和娘親一起住在那裏。”

許沅安聞言,頓時扁了嘴,像只被霜打過的小茄子。

她出生第三年,銅錢壽終正寢,去年臘月元寶也安然睡了去。

離開青禾村前,娘親將金豆和銀珠放生了,兩只小鳥撲棱著翅膀頭也不回地飛進林子裏,她站在樹下哭了很久。

若是回到曾經一起住過的地方,大約是會很難過的吧。

她擡起眼,發現娘親正望著窗外出神,側臉籠在天光裏,像在想很遠很遠的事。

許沅安小步挪過去拉住娘親的手指。

“娘親別難過,往後還有阿沅陪著你呢。”

許無月回過神,低頭看像女兒。

其實剛才她也還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瞬那個人,那個也同樣會在那間宅子裏觸景生情的人。

她彎起唇角,握緊掌心裏暖乎乎的手:“嗯,娘親也會陪著阿沅的。”

她們客棧住了兩日。

白日裏,許無月便牽著許沅安走遍天水鎮的街巷,夜裏,母女倆窩在被窩裏相擁而眠。

許沅安睡著前總要攥著娘親的一縷頭發,仿佛這樣才安心。

許無月就著月光看女兒熟睡的小臉,指尖輕輕描過那兩道彎彎的眉。

其實倒也不止在那間宅子才會令人觸景生情。

她很像他。

眉眼最像。

啟程前往新州那日,陸昭來碼頭送行,林澗倒是破天荒的沒有來,是因為今日他還真不順路也不閑著,家裏來了生意。

陸昭道:“無月姐,我手頭還有些事要料理,待忙完了便去新州,你若是有什麽不便解決的事就先留著,等我來了再辦。”

許無月好笑道:“哪有什麽不能解決的。”

陸昭也彎了彎唇角,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那不等我,等林澗哥來也行啊。”

許無月眉頭微蹙,板起臉來:“陸昭,都說了讓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對林澗沒那份心思。”

陸昭沒有再玩笑,過了會轉而低聲問:“無月姐,你是因為還在想那個人嗎?”

許無月一楞。

那個人。

那個是哪個?

五年前那一事後,她倒是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過往和現狀都告訴了陸昭。

他知曉她曾有過一個丈夫,也知曉許沅安是如何到來的。

不過這兩人都已成為了她人生的過客,無論是哪個,都沒什麽可想的。

許無月沒好氣地斜了陸昭一眼:“別瞎揣摩,我先走了,過段時間再見。”

許沅安揚起小手,歡快地揮了揮:“陸叔再會!”

陸昭剛及弱冠,還是頭一次被人喚做叔,一時噎住,尷尬地摸了摸鼻梁。

等下次見了,定要教她換個稱呼。

喚哥似乎不行,差著輩呢,興許喚作舅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

天水鎮去新州,行水路一夜便能抵達。

許無月此番離開青禾村,一面是因家中兩只年邁的小動物接連去了,一面也是因為許沅安如今年紀將至。

她倒是貪戀青禾村安逸悠閑的日子,但阿沅漸漸長大,不該再困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裏。

她自幼沒有正經讀過書,識字的底子是許耀陽上學堂後,她趴在村塾窗根下偷聽來的,算術則是孫寧舟病中偶爾心血來潮教她些許,以至於後來開店算賬常常算得頭昏腦漲,更別提腹中筆墨。

沅水湯湯,流經故土,也流向他鄉。

她給女兒取這個名字,是盼她此生如沅水般開闊,行至何處都能從容以對,也盼她心中永遠有一處溫軟的來處可以回望。

她希望,她的女兒能擁有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抵達新州碼頭時,天剛蒙蒙亮,許無月雇了輛馬車,載著她們從碼頭一路進城。

行至城門前,卻見車馬排起了長龍。

許無月感到奇怪,探出頭詢問:“前頭這是出什麽事了?”

車夫往城門方向努了努嘴:“估摸是因為那位新來的都總管大人到了。”

“都總管大人?”

“姑娘不知道?”車夫收了鞭子靠在馬車壁上道,“咱們新州新來了一位兵馬都總管,就是前幾年率兵出征邊關,三年大獲全勝,打完仗就賜了節鉞封了節度使那位,這你知道吧。”

許無月其實什麽都不知道,也沒太聽懂,只訝異於:“這麽大的來頭,怎就來了新州?”

“誰知道呢,上頭調人來咱們老百姓哪摸得著其中門路,只聽說那位年紀輕輕,打仗卻狠,北邊那些蠻子被他打得再沒敢南望,新州能有這等人物來鎮守,說出去臉上也有光不是。”

車夫說著,打趣地笑道:“原說是下月才到任,如今竟是提前了這麽久,這位大人急著來,想必也是喜歡咱們新州這地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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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嗯,某個大人物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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