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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苗師傅果真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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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苗師傅果真名不虛傳

金玉堂是土生土長的衡州人, 人生順遂得連絲漣漪都少見。

前些年戰火燒到衡州,他家老爺子早早站隊,擁立新主, 護得全家安穩。

金玉堂從未經歷過風雨,養出了天真的自信。

當他在街上被一個穿著男裝也難掩秀色的姑娘叫住時, 他心頭湧上的第一個念頭, 並非警惕, 而是得意。

定是這姑娘對我動了心思, 才想出個偷東西的別致法子來吸引我註意。

嘖, 也真是難為她了。

於是, 金玉堂痛快地交出二兩銀子, 就想看看,這姑娘要玩些什麽花樣,幾時才會對自己吐露真心。

區區二兩銀子, 還不夠他在得意樓吃頓像樣的席面。

金玉堂掐著點兒, 出現在了“清泉茶樓”。

他今日特意拾掇過。一身簇新的寶藍色暗紋杭綢直裰, 腰間系著羊脂白玉佩,手持一柄灑金折扇, 頭上戴的嵌寶小冠也仔細調整過角度,務求襯得他面如冠玉, 風度翩翩。

茶樓夥計原本只是尋常招呼,待聽清他要去的是“聽竹”雅室,立刻殷勤了七八分,躬身引路時,話也多了起來。

“原來是苗師傅的客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了。這邊請,這邊請。樓梯有些暗, 您留神腳下。”夥計一邊引路,一邊側著身子,羨慕道,“苗師傅可是有真本事的,她在我們這兒包了雅間,前後來過的客官,出門都誇呢,說是真學到了東西,銀子花得不冤。”

金玉堂心裏那點旖旎想象,被夥計幾句話沖得晃了晃。

苗師傅?聽起來怎麽像個正經八百的行當稱呼?

夥計兀自說著:“您能找著苗師傅,真是有眼光。咱們這樓裏人來人往的,能像苗師傅這樣,讓客人個個都點頭的,可不多見。”

金玉堂含糊地“嗯嗯”了兩聲,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更明顯了。

可來都來了,銀子也花了,哪有臨門退縮的道理?

說話間,來到了二層最裏側的雅間。

夥計停下腳步,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下了。

金玉堂定定神,特意清了清嗓子,整了整一絲不茍的衣襟,腦中浮現出小娘子見到他這般俊朗模樣時,那含羞帶怯的眼神。

他噙著一抹自認風流瀟灑的笑,擡手,推開了雅間的門。

然後,那笑意就僵在了臉上。

雅間內並非預料中的紅袖添香佳人獨候。

一張花梨木大桌旁,竟已圍坐著五個與他年歲相仿的男人。

這五人穿戴皆是不俗,都來自衡州城裏有頭有臉的體面人家,其中一個還塗了脂粉。

更讓金玉堂頭皮發麻的是,這裏有三人竟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交,另兩個雖不算深交,也在不同宴席詩會上打過照面,彼此都認得。

屋內的氣氛原就透著幾分尷尬,此刻見他推門進來,五道目光齊刷刷射來,尷尬之中又有了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金玉堂臉上騰一下燒了起來,手裏的折扇差點沒拿住。

這時,與他最為熟絡的王家二郎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打破了沈默。

“金兄,你可算來了,快快,就等你了。我們方才還說起,這等關乎身家財物的要緊事,以金兄的謹慎周全,必定不會錯過。”

金玉堂福至心靈,立刻順著梯子往下爬,也做出驚喜模樣,一邊往裏走一邊拱手:“王兄,錢兄,李兄,趙兄,孫兄,竟都在此。真是巧了,巧了。”

他竭力讓語氣顯得自然又憂慮:“唉,小弟正為此事發愁。近日城裏著實不太平,生面孔太多。咱們這些常在外走動的,是該學些防範的門道才是正經。”

“正是正是。”

“金兄所言極是。”

“這世道,是得小心些。”

其餘幾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個個面色嚴肅,憂心忡忡,仿佛真是為了“防竊”這等要緊事才聚到此地。

客套的寒暄過後,房中又安靜了,尷尬卷土重來。

屏風後轉出來一個人。

正是苗悅。

她今日沒穿那灰撲撲的男裝,而是一身交領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絨比甲,頭發梳了個簡單的單螺髻,簪一支素銀簪子。

衣裳料子普通,但漿洗得幹幹凈凈,熨帖整齊。

這一身打扮,乍看不起眼,細看之下,剪裁合體,配色清爽,行動間有股利落勁兒,像是個家境中等的體面人家女兒。

見她出來,六人同時噤了聲,目光齊齊地落在她身上,又都若無其事地挪開,偷偷觀察著其它人的反應。

金玉堂簡直如坐針氈,後悔莫及,只想立刻走人,可他親口說了是來學習的,此刻也只能強作鎮定,繼續偽裝。

苗悅看在眼裏,心中明鏡似的。

這六個人,哪有一個是真心求教的,不過是那日在街上,她略施手段,釣上來的魚兒罷了。

只是沒想到,這些魚兒互相認得,這更好,為著體面,他們也得硬著頭皮學完。

她在街上挑人時,專揀那穿戴體面的中年男子。年輕小子不行,容易真動些不合時宜的傻念頭。

就得是這些上了年紀,手裏有些閑錢,自以為精明,又格外看重臉面的“體面人”。

掙他們的錢,那都不能叫騙。

叫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諸公都到了,咱們便正式開始吧。”苗悅負著手,“先請諸公檢查一下隨身物件,記住它們此刻的位置。”

眾人雖不明所以,但也依言低頭,或摸腰間,或探袖中,確認東西所在。

金玉堂也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那塊顯眼的羊脂玉佩。

幾人做畢,苗悅又道,“現在,請各位尋常閑坐便可。”

說罷,她從主位後走出,並未靠近任何人,只是沿著桌子外側,在那六人身後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

不過短短十幾息,她便已走回原位站定。

“好了。”她輕輕擊了下掌,將眾人的註意力拉回,“現在,請諸公再查探一下方才的隨身之物,看看是否還在原處。”

幾人疑惑地互相看了看,還是依言再次檢查。

“我的玉佩呢?”金玉堂低呼,胡亂在腰間摸索。

“我的私章,我袖袋裏的私章不見了。”另一人臉色也變了。

“這……這荷包……”錢姓公子從懷裏掏出個荷包,滿臉困惑,“這不是我的啊,我的是石青色的……”

“我的扇墜,我的扇墜怎麽跑到趙兄你腰帶上了?”孫家公子指著對面驚呼。

幾人這才駭然發現,他們貼身的小物件,在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易了主。

沒有一個人察覺苗悅是何時下手的。

震驚、難以置信,清清楚楚地寫在每個人臉上。

他們看向苗悅的眼神,混合著驚疑與警惕。

苗悅不緊不慢地開口:“諸公可知,我為何能知道,你們的東西都放在了哪裏?”

幾人面面相覷,皆搖了搖頭。

“就在剛才,我請諸位檢查隨身物件時,你們的眼神,你們的手自己告訴我的。金公子按了兩次左側腰間,錢公子摸了一下右袖內袋,李公子用左手護了一下前胸……”

眾人漸漸恍然,方才他們確實都下意識地去確認了位置。

苗悅語氣加重:“當你身處人多眼雜之地,永遠不要用明顯的方式,去確認財物所在。否則遇上有心之人,只需一句話,便能讓你不打自招。日後出門,若心中不安,務必用最不經意的方式。比如,假作整理衣袖,順便碰觸袖袋,或是側身與同伴說話,借機用肘部輕靠腰間。”

桌上幾人不由自主地跟著點頭。

苗悅見氣氛到了,不疾不徐地開口:“須知‘防’之要義,首在‘知彼’。今日這入門第一課,我便與諸公說說那市井之中,真正的老合們,是如何看人的。在我們……”她清清嗓子,“在他們那個行當有句話,賊眼瞧人觀三相……”

兩個時辰後。

“……這便是三不偷原則。”苗悅口舌冒煙,“今日所講的‘賊眼三看’,以及如何藏物、如何不露破綻,是行走市井、防範尋常扒手的入門基礎。諸公若能牢記並運用,足以應付大部分場面。

她略作停頓,推心置腹道:“在下多嘴提醒一句,諸位府上若有正當韶齡的小姐,出門走動時,更需加倍留心。有些下作之輩,專盯閨閣女子下手,順那繡有名諱的帕子,貼身的物件,再轉給有心人,捏造些風言風語,惹上甩不脫的無賴潑皮,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她適時打住,不再深入,總結道:“今日這堂,便到此為止。希望能對諸公略有裨益,讓諸位覺得這二兩銀子,花得不冤。”

話音剛落,金玉堂第一個鼓起掌來,臉上早沒了初時的尷尬與旖念,嘆服道:“值,太值了,二兩銀子聽這一席話,簡直是撿了天大的便宜,苗師傅果真名不虛傳。”

二兩銀子,掉地上他都不一定撿呢。

其餘幾人也紛紛附和,真心實意地道謝,直說聞所未聞,大開眼界。

氣氛熱烈,幾人就勢互相招呼著“同去喝一杯,再細聊聊今日所得”,相繼起身離開雅間。

唯獨那位話不多的孫姓公子,故意落在了最後,待其他人都出了門,他卻折返回來。

這位孫公子比金玉堂略小,但已經是一家之長,握著實權。

他走到苗悅面前,神色比方才更加鄭重。

“苗師傅,在下家中正有一小女,今年剛及笄,該相看人家的年紀。只是這孩子自小被寵得有些過了,性子天真爛漫,說得好聽是赤子之心,說得直白些,便是缺些心眼。平日裏出門上個香,赴個會,家裏人都提心吊膽,生怕她著了道還不自知。苗師傅,可否撥冗指點小女幾日,長長心眼也好。”

苗悅微微蹙眉:“孫公子愛女之心,令人動容。只是……後面幾日的課,都已排滿了。”

孫公子眉頭鎖緊。

苗悅沈吟片刻,又道:“罷了,明日原是該我歇息的日子。若孫公子實在著急,我明日倒是可以辛苦一趟,為令千金單獨開一課。只是單獨授課,這價錢,恐怕要比今日高出不少。”

孫公子一聽只是錢的問題,神色頓時松了大半,一口應承下來,當即付了二十兩銀子作為報酬。

孫公子離開後,苗悅瞬間松弛下來,有些脫力地跌坐回圈椅裏,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嗓子眼都快要冒煙了。

她掂著那錠二十兩的雪花銀。

雖然從花費的時間精力來看,遠不及“妙手空空”來錢快,但這錢,光明正大,花起來,心安理得。

她揚聲喚來店夥計,抓了把銅錢,塞進小二手裏。

“多謝小哥美言。”

那小二眼睛都笑彎了。

之前定下這雅間時,苗師傅已經打點過他一次,如今事情順利辦完,竟又給了第二次。

他腰彎得更低了些:“苗師傅您太客氣了,小的不過說了幾句實話。您還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苗悅確實有事:“明日同一時辰,這間雅間我還用,勞煩幫我留好。”

“包在小人身上,保準給您留得妥妥當當。”小二拍著胸脯保證。

苗悅揮了揮手,愜意道:“給我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再把你們這裏拿手的點心,每樣都來上一份。”

“得嘞,您稍等。”小二歡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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