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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燕釗此人,命格極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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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燕釗此人,命格極兇

苗悅一直覺得,老賊頭大概是讓阿蘆給氣死的。

當年老賊頭用半張餿餅從人牙子手裏換來阿蘆,本指望多個機靈幫手,結果手把手教帶了三個月,就把人扔到苗悅跟前,再不過問。

這小子要麽是小時候餓狠了,傷了根本,要麽是天生少根筋,總之是個缺心眼的。

失主一句“我娃餓”,他就能把到手的錢袋原封奉還。捕快一句“放下武器赦爾無罪”,他真把撬門的鉤子全撂地上。

苗悅好歹繼承了老賊頭一半手藝,也正兒八經磕過頭敬過茶。

而阿蘆,連“徒弟”二字都還沒寫全,就被師父棄了號,那點望風的本事還是苗悅這個半吊子教的。

這不,阿蘆再次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他那逢人便信的天賦,已經一口一個“李公子”叫上了,估計連他倆守驛站偷香爐的原因,也一股腦全告訴人家了。

苗悅推開阿蘆:“我要和李公子談點事,你出去等著。”

秦娘子聞言,看了那貴公子一眼,得到示意,也退了出去。

屋裏只剩下兩個人,苗悅看向李公子。

“李公子。”

那公子微微頷首,優雅內斂。

“在下姓李,單名晏,海晏河清的晏。”

苗悅笑笑,道:“阿蘆那傻小子肯定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給您了,您的誠意我也看見了,一句話,您要我做什麽?”

“姑娘願出手相助,李某十分感激。”李晏誠懇道,“事成之後,姑娘與阿蘆可隨我的車隊一同入衡州城,若需安家費,李某也定當幫襯。銀錢於我,身外之物,姑娘盡管開口。”

苗悅擺擺手:“這是後話了,先說說到底什麽事吧,我能不能做得成,未可知呢。”

李晏垂眸,似在思索該如何開口,片刻後,他擡起頭,望著苗悅,緩緩道:“人之性情,皆由記憶堆壘而成。有人因一段記憶耿耿於懷,終身陰郁,也有人忘卻前塵後,判若兩人。姑娘以為如何?”

苗悅指尖微蜷,她當然懂“記憶”的重量。

上一世,她背著書包,在和平的晨霧裏跑過人行道。

黑板上的粉筆末、課間操的音樂聲、校門口的臭豆腐,當時只道平常,現在想來全是暖的、亮的、安全的。

即便在亂世中生活了十六年,即便她做賊、翻墻、騙人,那些記憶始終清晰。

每到深夜,她仍會用現代的方式在心裏默數,一只羊、兩只羊……假裝自己躺在有空調的小房間,房外沒有更鼓,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反觀阿蘆,自幼在亂世中顛沛流離,竟覺得動蕩生活本就平常,對苗悅執著於尋找樂土不以為然。

苗悅讚同道:“可以這麽說,我們是誰,全看我們忘不了什麽。”

見她同意自己的說法,李晏微微挺直了身體,更加執著地盯著她。

“姑娘覺得,倘若進入一個人的記憶,抽去其中幾塊基石,換上新的梁柱,他的性情是否會有所不同?”

苗悅聞言,心中一震,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桌案。

鎏金香爐中剩餘的半支香顯得格外醒目,它那獨特的紅色煙霧和帶著腥氣的甜膩香氣,以及過於真實的夢境……

苗悅指著它,脫口道:“你是說,這香能讓人進入別人的記憶?!”

李晏溫和無波的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詫異。

這姑娘的反應速度超出他預料,如此離奇的事,她竟一下就抓住關鍵。

這樣也好,省去了許多解釋的麻煩。

他點頭,道:“此香名離魂香,聞之可進入他人記憶。只要找出記憶中最關鍵的幾處,用新的記憶替換它。這些新的記憶會在心中生根,仿佛真實發生過一樣,以此來改變他的想法。”

苗悅接受這個說法並不難,在她原本的世界裏,有不少關於潛意識、夢境、記憶的理論,建立在這些理論基礎上,衍生了無數的影視劇。

只是她一直認為,這麽科幻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急走兩步來到桌邊,細細觀察。

這香比尋常香更為粗壯,暗褐色,似乎還有些潮濕。

“別碰。”李晏跟過來,頗是緊張,“只有這半支了。”

“有毒?”苗悅問。

“沒有。此香暗合三魂七魄之理。人寐時,天魂游太虛,地魂守屍骸,命魂主夢寐,離魂香便是縛住命魂的引子。秦娘子花費數十載光陰研制此香,集百草之精,合五行之華,佐以龍涎雪蓮,歷經九煉方成。於人無害,且有凝神靜氣之效。”

苗悅道:“所以我剛才不是做夢,而是進了一個人的記憶中,裏面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李晏道:“真實,卻也非真實。他們都是這世上真真切切存在過的人,但你見到的,是記憶主人的印象殘片,如鏡花水月,雖有其形,卻非其質。”

“要如何蘇醒?”

“聞此香者,有三般蘇醒之法。其一,待香燃盡,自然蘇醒,醒後並無異樣;其二,借外力強行催醒,此舉會令人疲憊不堪,不過調養一兩日,亦可漸覆;其三,若記憶內時間與現實達到一致,未來諸事皆未發生,也就不存在記憶,即便香未燃盡也會自行蘇醒。”

苗悅闖進來打翻香爐,離魂香斷為兩截,餘燼只燃燒了片刻,便自行熄滅,於是她就醒了。

苗悅不安:“我只聞了那麽一點,就可以在裏面度過一天一夜,要等整支香燃盡,豈不是會過上百年?人的壽命都沒有那麽長。”

李晏道:“記憶之主二十有七,故於其間停留,至多二十七載。若所附之人死亡,會即刻化身為另一段記憶中新的人物,此過程中的時間跨度,亦會依年限而減。”

“好神奇啊。”苗悅感嘆著,隨口道,“你要讓我進入誰的記憶?”

李晏站在她身邊,原也是瞅著離魂香的,被她冷不丁一問,險些脫口。

他楞了一楞,又看了眼苗悅,之後緩緩坐回椅子。

苗悅沒得到回應,扭頭看他。

李晏靜了片刻,問:“你離開長安多久了?”

苗悅算了算,說:“快五年了。”

“用五年從長安來到衡州?”

苗悅說:“一開始沒有目的地,只想尋一處不打仗的地方,總也找不到。後來聽說衡州不錯,這才……”

她聳聳肩。

李晏問:“你可知如今的長安城什麽樣?”

苗悅說:“我離開時牛燾還在,後來聖人回來了,這五年未聽到其它大變故,應該和之前差不多吧。”

李晏搖頭道:“聖人身陷神策軍中尉之手,連批一道奏折都要看董全忠臉色,更遑論調兵之權。牛燾的叛軍駐紮在關外。長安看似太平,實則如紙糊的燈籠,一粒火星便會燒作焦土。”

苗悅扯扯嘴角,道:“聖人再苦,苦得過城墻下啃觀音土的百姓?”

李晏並未因她語氣中的不敬動怒,他聲音沈靜:“聖人身居九重,並非不知民間疾苦。奏章之上,字字血淚,豈會無動於衷?只是如今皇命難出宮門,政令難達州郡,縱有悲憫之心,亦缺雷霆之手。”

他的目光穿透墻壁,望向遙遠的長安:“我此行,便是要尋一個破局之法。斡旋、權衡,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好過坐視大廈傾覆。”

苗悅問:“又是聖人,又是皇命,你究竟是什麽人?”

李晏緩緩坐直身體,眼底的溫和褪去,收斂的氣勢一寸寸展露,露出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貴與威儀。

“在下李晏,蒙天恩署理太常寺少卿一職,亦為襄王第四子。昔日曾為聖上伴讀,此番出行,乃奉密旨行事。”

苗悅眨了眨眼,一時有些怔楞。

她從長安來,見過太多達官貴人落魄的模樣,也曾見聖人倉皇出逃的狼狽。

亂世之中,局勢瞬息萬變,今日還高高在上的王爺,明日或許就淪為階下囚。

並非她沒有恭敬之心,只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那些恭敬之舉,在她看來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她猶豫片刻,試探著問道:“我是不是該行個大禮?”

李晏心中一陣悲哀。

眼前這小女子對是否行禮這般遲疑,皇室尊嚴竟已淪落到如此田地。

他微微苦笑,搖頭嘆道:“罷了。”

苗悅發現自己把天聊死了。

她清清嗓子,問:“我要做點什麽呢。”

李晏平覆心情,問:“你可知,當今世上,何人能消滅牛燾?”

苗悅說:“北邊的張邠陽,西南的……”

她頓了頓,挑眉道:“記憶世界的主人是燕釗?”

李晏抿唇默認,再次為苗悅的機敏暗讚,愈發肯定他沒有找錯人。

苗悅倒吸口氣,反覆確認:“那個活閻王燕釗?我剛才穿進了燕釗的記憶裏?”

李晏道:“燕釗生於長安青和坊陳家村,與你所述一致。這支離魂香專為燕釗所制,其中混有他的血,你只會進入燕釗的記憶。”

苗悅有點發蒙,喃喃道:“狗娃就是燕釗?”

夢中那個骨瘦如柴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是燕釗?

李晏道:“沒錯,可惜這次機會浪費了,你給了他希望,又將他一個人拋下。今日的燕釗怕是比昨日更冷硬三分。”

苗悅後怕,忙問:“被修改記憶的人,現實中會知道嗎?”

李晏說:“他可能會有一些模糊的感覺,就好像往酒壇裏兌新酒,會覺得口感有變化,但分不清新舊。”

“那他也不會認出修改他記憶的人吧?”

李晏說:“每一次進入記憶,你都會成為一個全新的人,可能是男可能是女,可能是老人可能是幼童,只要是燕釗身邊的人,都有可能成為你的新身體。不要說在現實中,就算在記憶世界裏,他也不會認出來。”

苗悅稍稍放心。

李晏卻又補了一句:“除非一種情況。”

苗悅立馬緊張起來。

李晏道:“如果記憶世界中的燕釗意識到自己身處虛境,知道有人在刻意篡改他的過往。記憶世界就會坍塌,前功盡棄,現實中的他也會變得更加冷酷難以接近。”

苗悅不解道:“既然修改記憶有風險,你就沒想過先用其它方法拉攏他?”

李晏嘆道:“燕釗此人,命格極兇,煞氣沖天,心如鐵石,普通手段無法動搖他的意志。而且……”

他有些猶豫。

苗悅挑眉,提醒道:“我對燕釗了解越多,越有可能完成任務。”

李晏神色凝重,緩緩道:“三年前,朝廷為籠絡燕釗,曾遣一位公主與其聯姻。怎奈公主心高氣傲,萬難接受下嫁草莽。到達衡州不久,竟決然自盡。原本,燕釗確有歸順朝廷之意,可經此變故,局勢陡轉,如今他心中作何想,實難猜測。”

苗悅恍悟道:“所以你用那個什麽香。”

李晏道:“我身負聖命,自當竭盡所能。有離魂香相助,可大增成事之機。”

苗悅問:“如果我沒能完成任務,又當如何?”

李晏道:“此事成敗,本無定規。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進入衡州城,自會帶你們一並入城,姑娘盡管放心便是。”

苗悅心中稍定,暗自思忖,此事雖離奇,卻也算一個契機。若能借此進入衡州城,擺脫漂泊不定的日子,終究是利大於弊。

她應道:“明白了,我的任務是讓燕釗對牛燾恨之入骨,讓你不用開口,他就自動出兵。”

李晏看著她,輕輕搖頭。

“你的任務是將燕釗骨子裏的殺伐之氣磨去三分,讓他見孤寡能生惻隱,遇冤屈願主持平。最重要的,在他心底刻下一句話。”

“天下終究是聖人的天下,君心即天心,俯仰皆在聖裁。惟效忠朝廷,盡瘁王事,方為正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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