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提親 桃兒，你可還願嫁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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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提親 桃兒，你可還願嫁與我……
“怨我……”寧蓀瑜一時語塞, “是我自以為是，以為這般你便能早些將我遺忘，開始嶄新的生活。”
“我蔣如蕙, 不是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她聲音哽咽, “當初你為了騙我，不惜叫聖上配合你, 你的死既已昭告天下，在我這裏, 你便是實實在在走了三年，如今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 不是寧蓀瑜, 只是一個陌路人。”她擡手拭淚，心頭撕扯攪動著難以呼吸, 仍說出了這般言語。
寧蓀瑜聞言, 不禁呼吸一窒，只他這三年無數次在鬼門關徘徊，如今既活了過來，便不會再放棄。“桃兒, 是我錯了, 我當年不該騙你。我如今已重獲新生，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放手。”
“那是你自己的事, 於我何幹？”蔣如蕙只背過身去, 又望了望陳月香，“月香，送客。”她語氣淡然，便緩步回了房裏。
“桃兒, 我就在這城中司事處落腳，你好生歇息，我明日、後日、每日都會來尋你。”寧蓀瑜藏在衣袖裏的手緊了緊，便在她門外一字一句道。
回應他的，只有久久的沈默。他卻望著這扇冰冷的門，不舍得離去。這般候了許久，疼痛與暈眩再次席卷而至。
穆珂上前攙扶住他，便拉著他暫離鎮北侯府，去往司事處落腳。他如今雖解了毒，身子仍十分虛弱，不可掉以輕心。
“寧侯爺，奴婢知曉您的感受，只您也要為郡主著想，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經不得刺激，”陳月香一路送他出府，猶豫再三，仍告知了寧蓀瑜實情，“她如今已有三個多月的身孕，胎象暫時不穩。”
“她有身孕了？”寧蓀瑜聞言，片刻驚詫後便回過神來，“此事……郡馬……沈鈺安可曾知曉？”不知怎的，聽聞她懷有身孕，他心下竟無半分酸澀難受，更沒有一絲憤恨，而是歡喜。他眼下唯一要確認的，便是孩子生父是否知曉此事。
“不知，”陳月香如實回應道，“只他知不知曉此事，與侯爺有何幹系？”
“有幹系，怎會沒有幹系？”寧蓀瑜暗暗道，面上止不住流露一絲喜色，便暫且離去了。三個多月身孕，那便是合離後才發現懷孕，沈鈺安既不珍惜善待於她，日後他會加倍待她好，亦會對這孩子視如己出。
“陛下，寧侯爺適才已離去了。”司事處的番子便向慕容珩通稟道。
“這個沒出息的！”慕容珩聞言止不住擡手扶額，他在府上將將轉悠一圈，回到了前院。適才好心予了他二人單獨相處的機會，不想他竟就這麽走了。
既都來了此處，他只能為了他的阿笙再想想法子。這便示意蔣如楓：“喚你家妹子出來吧，朕還有些話想單獨同她說。”
蔣如楓心下無奈，便只得喚蔣如蕙出來。
“有身子的人了，虛禮都免了吧，“慕容珩見她又要行禮，便趕緊示意她起身，“朕知道，你這三年過的也不順遂，但有些事你還是該明白的。”
“陛下盡管說，臣婦洗耳恭聽。”蔣如蕙溫聲道，臉上猶帶著未幹的淚痕。
“你與阿笙走到如今，每一步都十分不易，如今他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你亦結束了一段並不合適的姻緣，便該好好珍惜，莫要再錯過了彼此，蹉跎了歲月。”慕容珩緩聲道，收斂了君王的威壓感，只以朋友間談心的語氣說著這番話。”
蔣如蕙聞言，只久久沈默，她雙眸通紅，其中有委屈，有憤恨，亦有疼惜。
“眼下，你不必當我是天子，想說什麽便說吧。”慕容珩溫聲道，勸慰她把話說開。
“臣婦不願再同他錯過，卻實在憤怒，他就這般騙了我三年，我渾然不知地過了三年。每年冬日，我都會回京祭拜他，原來他竟一直活著，卻一絲一毫的消息都不曾給我。”蔣如蕙終於打開了話匣子，說著說著便又淌下了眼淚。
分明早已不想再為他流淚，眼淚卻止不住。
“我知道，你恨他騙你。可他自卑啊，他患得患失，總覺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你，”慕容珩忍不住實話實說，“自那年你與父兄相認，被封為郡主，這種感覺便一直伴隨著他，旁人再如何勸，自卑卻一直籠罩在他身前，揮之不去。”
“他本是官家公子，才貌雙全，該蟾宮折桂，擁有錦繡前程。可嘆命運弄人，一朝家破人亡入宮為宦，他什麽都沒有了，所仰仗的也只有你的選擇而已。”慕容珩說著，眼眶微紅。
“你做了郡主，身邊簇擁著在他看來更好的人選，你一直在成長，已然可以獨當一面，可他呢？他本就身子殘缺，為翻案奔走，又身中劇毒，便是撐著一口氣，也已無法自理。他是真的不忍，叫你日日照顧這樣的他。”
“這三年，他在穆大夫的藥廬裏，嚴重的時候什麽也控制不住，你或許不會嫌棄，可這不是他想要的，更不是他想給你的。”他繼續說著，藏了許久的話終於傾瀉而出。
這一聲聲一句句落入蔣如蕙耳裏，便叫她淚如雨下。
慕容珩便離去了，留她自己慢慢想。
翌日清晨，隴西城裏的百姓們，便見一輛鎏金墜玉的馬車自西廠司事處出發，一路行進，終於停在了鎮北侯府門前。
一位身著月白色廣袖長衫的公子緩步下了馬車，他姿容俊美，宛若芝蘭玉樹，衣袂翩躚恰似仙人乘風而來。
他這便示意幾名番子將一箱箱物件清點完畢，便叩響了門扉。只觀這些做工精致的梨花木箱子，便知其中物品價格不菲。不必說，觀這陣仗，自是來鎮北侯府提親的。
這幾名番子裏亦有侍書侍墨，他二人也是不久前將將知曉寧蓀瑜還活在人世。這三年多，寧蓀瑜為防走漏消息，便是他二人都瞞得嚴嚴實實。
蔣如楓並未阻攔，便放了他一行人入府。
“在下此番前來，是為求娶長樂郡主，望三哥成全，”寧蓀瑜俯身向他行禮，又一字一句認真道，“在下定會護郡主一世周全，為她遮蔽風雨，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大哥眼下不在府上，此事我做不了主。”蔣如楓挑了挑眉，端得是一副傲嬌姿態，卻不過是顧左右而言他。
“是在下思慮不周了，”寧蓀瑜又向他作了一揖，“可否勞煩三哥向大哥、二哥傳信一封，將此事告知他二人。小弟不勝感激！”
“我憑什麽答應你？”蔣如楓撇撇嘴，“你既棄了我家妹子而去，你這兄弟我自也不再認了。”
寧蓀瑜又豈會放棄，且他分明瞧出蔣如楓是故作冰冷模樣，“三哥，拜托了！”這便索性在他身前屈膝跪下，“三哥若不答應，在下便不起來了。”
“你這個人……”蔣如楓不曾想他竟來這一招，便立即拉他起身，“三年未見，你怎的臉皮都厚了許多？”
“能活著已是上天眷顧，在意臉皮作甚？”寧蓀瑜直言道，“三哥就說答不答應吧。”
“真是敗給你了！”蔣如楓無奈嘆息，便示意府兵即刻往嘉峪關、雁門關傳信，將寧蓀瑜上門提親一事告知蔣如松蔣如柏。
“寧侯爺，裏頭說話吧。”正此時，一個熟悉而動聽的聲音傳來，寧蓀瑜回眸望去，便見蔣如蕙一身大紅曳撒，俏立在回廊那頭，正凝眸望向他。二人目光交匯。
這三年多裏，她再未穿過這身大紅衫子。他望見她又穿上這身兒，便知她還願給他機會。這便立即跟上她腳步，隨她入了東院。
“在下此番前來，只為求娶郡主。在下願護郡主一世無虞，不知郡主，可還願與在下攜手？”寧蓀瑜垂首，溫聲道，不時擡眸望她。
“寧蓀瑜，你可真是個混賬！我像個傻子一般，被你誆騙了三年有餘！”蔣如蕙睨了他一眼，吝嗇於示意他坐下說話。
“是，我是混賬，一走就是三年，這世間沒有比我更混賬之人了，”寧蓀瑜只聽著，而後誠心認錯，“既是我鑄下的大錯，便請郡主罰我用餘生來彌補。”
“我憑什麽給你這個機會？”蔣如蕙心下動容，卻不想立即答應，“我腹中已有了骨血，早已打定心思不再嫁，餘生同孩子度過，足矣。”
“既是你的骨血，”寧蓀瑜忍不住上前一步，“我自會對他視如己出！”
蔣如蕙聞言，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拭淚。
“桃兒，你若不信，我可對天起誓！”寧蓀瑜觀她模樣，以為她仍在猶豫，便屈膝跪下，就要對天盟誓。
“起來吧，”蔣如蕙忍不住轉過身來，攙扶他起身，“你既能騙我一回，誰知日後若有什麽事，你是否還會瞞我，然後不告而別。”
不過是隔著衣料，感受到她久違的觸碰，於他而言卻似暖陽破冰。“不會，再不會了，我保證！”他神色堅毅，語氣鏗鏘，“若有違誓，叫我……”
“說什麽胡話？我不要你發誓！”蔣如蕙擡手捂住他失了血色的唇，“你呀……這三年，你騙得我好苦！”
“所以餘生，你就該好好欺負回來，只要你能解氣，怎麽欺負我都行！”寧蓀瑜蒼白憔悴的面容，終於染上了喜色，襯得他疲憊雙眸都重新煥發了神采。不必想，他昨夜又是一夜未眠。
“你這個人……”蔣如蕙終於伸手，指節在他額上重重敲了一下，“如今怎這般沒臉沒皮了？”
“能活著看到你一切安好，能活著與你重逢，臉皮算什麽？能吃麽？”寧蓀瑜展顏一笑，終於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纖長卻冰涼的手。
蔣如蕙忍不住笑出聲來，終究沒有掙脫。
“桃兒……你的手怎的這般涼？”寧蓀瑜心下疼惜，便搓熱了掌心再握住，另一只手攙扶住她緩緩往屋內走。
“誰允你這般喚我的？我又沒說原諒你了。”蔣如蕙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淺弧度，酒窩微現。
“是……是，在下謹遵郡主吩咐，”寧蓀瑜攙扶著她在桌案旁坐下，“郡主樂意在下如何喚，在下便如何喚。”
蔣如蕙忍不住又笑開了，“我可是習武之人，何況還沒顯懷呢，我又不是走不動道兒了，不必如此緊張。”
寧蓀瑜終於試探著，伸手輕輕撫上她腹部，見她並未阻止，便隔著衣料細細感受。他心下自有諸多疑惑，卻不知如何開口詢問。
“想問什麽便問吧，都過去了。”蔣如蕙瞧他欲言又止，便直言道。
“你與他……”寧蓀瑜嘴唇嗡動，心間酸痛難言，一時語無倫次，“你這些年……”他捧在手心，寧死也要放手成全之人，那個人如何與她做了夫妻，讓她有了身孕，還狠心與她合離？
“那年你離世，我悲痛欲絕，便離了京，策馬提劍闖蕩江湖。不料我父親病重，即將不久於人世，我一回來，恰逢沈鈺安上門提親。我父親生前心願，便是我覓得良人，生兒育女，我那時麻木混沌，想著你已離我而去，嫁給誰不都一樣。沈鈺安總歸是我認得的、我父親兄長也認可之人，他答應了我的條件，我便嫁了。”
她緩緩說著，無悲無喜。如今說起這些，已然平靜得宛若說著旁人的故事。
“他能娶你為妻，便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他不加珍惜，竟讓你有了身孕，又對你始亂終棄！”寧蓀瑜說著，手便緊握成拳，骨節哢擦作響。
他開始後悔，只顧著趕路早些見到她，該知會陸瑾出手教訓教訓沈鈺安的，他雖早不做那提督，如今活過來了，要教訓誰也就是向現任提督知會一聲的事。
“成婚前我便把話說明白了，不會同他做真夫妻的，他應下了。這三年來，他待我也算細致入微，盡其所能，掏心掏肺。幾月前，我的確打定心思同他好好過日子了，卻發覺他在外頭養了外室，那女子已有了五個月身孕，他要打掉這孩子……”說到這裏，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這樣的人，自幼順風順水，什麽都來得太容易，自不會將下位者當人，”寧蓀瑜冷言道，雖與沈鈺安不過幾面之緣，卻並不意外，“只他不該如此待你，他憑什麽？”
“合離是我提的，非他放妻，而是我休夫，”蔣如蕙釋然一笑，“咦，怎的說起他來，你比我還不忿？”
“因他辜負了這世間最好的女子，亦辜負了我捧在心上之人，他該慶幸我早不是西廠提督，否則他已然死無全屍，哪還有策馬游街的風光？”他說著，眸光宛若冰刀刮面，其中盡是恨意。
“不說他了，除卻這孩子，我與他再無瓜葛。他日後便是知曉了，也沒法從我身邊帶走孩子，”蔣如蕙語氣淡漠，卻下意識握住寧蓀瑜的手，又放在了自己腹部上，“不想你那時一句瘋話，如今卻成了真。”
人生啊，總是出乎意料，永遠不知曉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不是瘋話，是我的真心話。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聲音沈凝，語氣卻溫柔，“只要你願意。”
蔣如蕙吸了吸酸澀的鼻腔，與他相識至今的一幕幕，盡都在腦海中浮現。他不在時，這一切恍然如夢，遙遠得宛若上輩子的事了，此刻卻覺著就在昨日。
“我沒瘋，這一直是我的真心話。”見她久久不言，寧蓀瑜心下便有些慌亂，又重申道。
“我沒有不信你，”蔣如蕙望著他，見他蒼白面容因急切生起了紅暈，卻是十分可愛，“只是覺著時光荏苒，曾經那個因旁的男子同我說一句話，便發怒發瘋之人，已不知是誰了。”
“經歷這許多事，我若還因此生氣，才是真的失心瘋了，餘生，我們再不要分開，”寧蓀瑜俯下身，擡眸望她，神色真摯，“桃兒，你可還願嫁與我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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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兩人終於要長廂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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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我……”寧蓀瑜一時語塞, “是我自以為是，以為這般你便能早些將我遺忘，開始嶄新的生活。”
“我蔣如蕙, 不是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她聲音哽咽, “當初你為了騙我，不惜叫聖上配合你, 你的死既已昭告天下，在我這裏, 你便是實實在在走了三年，如今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 不是寧蓀瑜, 只是一個陌路人。”她擡手拭淚，心頭撕扯攪動著難以呼吸, 仍說出了這般言語。
寧蓀瑜聞言, 不禁呼吸一窒，只他這三年無數次在鬼門關徘徊，如今既活了過來，便不會再放棄。“桃兒, 是我錯了, 我當年不該騙你。我如今已重獲新生，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放手。”
“那是你自己的事, 於我何幹？”蔣如蕙只背過身去, 又望了望陳月香，“月香，送客。”她語氣淡然，便緩步回了房裏。
“桃兒, 我就在這城中司事處落腳，你好生歇息，我明日、後日、每日都會來尋你。”寧蓀瑜藏在衣袖裏的手緊了緊，便在她門外一字一句道。
回應他的，只有久久的沈默。他卻望著這扇冰冷的門，不舍得離去。這般候了許久，疼痛與暈眩再次席卷而至。
穆珂上前攙扶住他，便拉著他暫離鎮北侯府，去往司事處落腳。他如今雖解了毒，身子仍十分虛弱，不可掉以輕心。
“寧侯爺，奴婢知曉您的感受，只您也要為郡主著想，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經不得刺激，”陳月香一路送他出府，猶豫再三，仍告知了寧蓀瑜實情，“她如今已有三個多月的身孕，胎象暫時不穩。”
“她有身孕了？”寧蓀瑜聞言，片刻驚詫後便回過神來，“此事……郡馬……沈鈺安可曾知曉？”不知怎的，聽聞她懷有身孕，他心下竟無半分酸澀難受，更沒有一絲憤恨，而是歡喜。他眼下唯一要確認的，便是孩子生父是否知曉此事。
“不知，”陳月香如實回應道，“只他知不知曉此事，與侯爺有何幹系？”
“有幹系，怎會沒有幹系？”寧蓀瑜暗暗道，面上止不住流露一絲喜色，便暫且離去了。三個多月身孕，那便是合離後才發現懷孕，沈鈺安既不珍惜善待於她，日後他會加倍待她好，亦會對這孩子視如己出。
“陛下，寧侯爺適才已離去了。”司事處的番子便向慕容珩通稟道。
“這個沒出息的！”慕容珩聞言止不住擡手扶額，他在府上將將轉悠一圈，回到了前院。適才好心予了他二人單獨相處的機會，不想他竟就這麽走了。
既都來了此處，他只能為了他的阿笙再想想法子。這便示意蔣如楓：“喚你家妹子出來吧，朕還有些話想單獨同她說。”
蔣如楓心下無奈，便只得喚蔣如蕙出來。
“有身子的人了，虛禮都免了吧，“慕容珩見她又要行禮，便趕緊示意她起身，“朕知道，你這三年過的也不順遂，但有些事你還是該明白的。”
“陛下盡管說，臣婦洗耳恭聽。”蔣如蕙溫聲道，臉上猶帶著未幹的淚痕。
“你與阿笙走到如今，每一步都十分不易，如今他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你亦結束了一段並不合適的姻緣，便該好好珍惜，莫要再錯過了彼此，蹉跎了歲月。”慕容珩緩聲道，收斂了君王的威壓感，只以朋友間談心的語氣說著這番話。”
蔣如蕙聞言，只久久沈默，她雙眸通紅，其中有委屈，有憤恨，亦有疼惜。
“眼下，你不必當我是天子，想說什麽便說吧。”慕容珩溫聲道，勸慰她把話說開。
“臣婦不願再同他錯過，卻實在憤怒，他就這般騙了我三年，我渾然不知地過了三年。每年冬日，我都會回京祭拜他，原來他竟一直活著，卻一絲一毫的消息都不曾給我。”蔣如蕙終於打開了話匣子，說著說著便又淌下了眼淚。
分明早已不想再為他流淚，眼淚卻止不住。
“我知道，你恨他騙你。可他自卑啊，他患得患失，總覺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你，”慕容珩忍不住實話實說，“自那年你與父兄相認，被封為郡主，這種感覺便一直伴隨著他，旁人再如何勸，自卑卻一直籠罩在他身前，揮之不去。”
“他本是官家公子，才貌雙全，該蟾宮折桂，擁有錦繡前程。可嘆命運弄人，一朝家破人亡入宮為宦，他什麽都沒有了，所仰仗的也只有你的選擇而已。”慕容珩說著，眼眶微紅。
“你做了郡主，身邊簇擁著在他看來更好的人選，你一直在成長，已然可以獨當一面，可他呢？他本就身子殘缺，為翻案奔走，又身中劇毒，便是撐著一口氣，也已無法自理。他是真的不忍，叫你日日照顧這樣的他。”
“這三年，他在穆大夫的藥廬裏，嚴重的時候什麽也控制不住，你或許不會嫌棄，可這不是他想要的，更不是他想給你的。”他繼續說著，藏了許久的話終於傾瀉而出。
這一聲聲一句句落入蔣如蕙耳裏，便叫她淚如雨下。
慕容珩便離去了，留她自己慢慢想。
翌日清晨，隴西城裏的百姓們，便見一輛鎏金墜玉的馬車自西廠司事處出發，一路行進，終於停在了鎮北侯府門前。
一位身著月白色廣袖長衫的公子緩步下了馬車，他姿容俊美，宛若芝蘭玉樹，衣袂翩躚恰似仙人乘風而來。
他這便示意幾名番子將一箱箱物件清點完畢，便叩響了門扉。只觀這些做工精致的梨花木箱子，便知其中物品價格不菲。不必說，觀這陣仗，自是來鎮北侯府提親的。
這幾名番子裏亦有侍書侍墨，他二人也是不久前將將知曉寧蓀瑜還活在人世。這三年多，寧蓀瑜為防走漏消息，便是他二人都瞞得嚴嚴實實。
蔣如楓並未阻攔，便放了他一行人入府。
“在下此番前來，是為求娶長樂郡主，望三哥成全，”寧蓀瑜俯身向他行禮，又一字一句認真道，“在下定會護郡主一世周全，為她遮蔽風雨，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大哥眼下不在府上，此事我做不了主。”蔣如楓挑了挑眉，端得是一副傲嬌姿態，卻不過是顧左右而言他。
“是在下思慮不周了，”寧蓀瑜又向他作了一揖，“可否勞煩三哥向大哥、二哥傳信一封，將此事告知他二人。小弟不勝感激！”
“我憑什麽答應你？”蔣如楓撇撇嘴，“你既棄了我家妹子而去，你這兄弟我自也不再認了。”
寧蓀瑜又豈會放棄，且他分明瞧出蔣如楓是故作冰冷模樣，“三哥，拜托了！”這便索性在他身前屈膝跪下，“三哥若不答應，在下便不起來了。”
“你這個人……”蔣如楓不曾想他竟來這一招，便立即拉他起身，“三年未見，你怎的臉皮都厚了許多？”
“能活著已是上天眷顧，在意臉皮作甚？”寧蓀瑜直言道，“三哥就說答不答應吧。”
“真是敗給你了！”蔣如楓無奈嘆息，便示意府兵即刻往嘉峪關、雁門關傳信，將寧蓀瑜上門提親一事告知蔣如松蔣如柏。
“寧侯爺，裏頭說話吧。”正此時，一個熟悉而動聽的聲音傳來，寧蓀瑜回眸望去，便見蔣如蕙一身大紅曳撒，俏立在回廊那頭，正凝眸望向他。二人目光交匯。
這三年多裏，她再未穿過這身大紅衫子。他望見她又穿上這身兒，便知她還願給他機會。這便立即跟上她腳步，隨她入了東院。
“在下此番前來，只為求娶郡主。在下願護郡主一世無虞，不知郡主，可還願與在下攜手？”寧蓀瑜垂首，溫聲道，不時擡眸望她。
“寧蓀瑜，你可真是個混賬！我像個傻子一般，被你誆騙了三年有餘！”蔣如蕙睨了他一眼，吝嗇於示意他坐下說話。
“是，我是混賬，一走就是三年，這世間沒有比我更混賬之人了，”寧蓀瑜只聽著，而後誠心認錯，“既是我鑄下的大錯，便請郡主罰我用餘生來彌補。”
“我憑什麽給你這個機會？”蔣如蕙心下動容，卻不想立即答應，“我腹中已有了骨血，早已打定心思不再嫁，餘生同孩子度過，足矣。”
“既是你的骨血，”寧蓀瑜忍不住上前一步，“我自會對他視如己出！”
蔣如蕙聞言，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拭淚。
“桃兒，你若不信，我可對天起誓！”寧蓀瑜觀她模樣，以為她仍在猶豫，便屈膝跪下，就要對天盟誓。
“起來吧，”蔣如蕙忍不住轉過身來，攙扶他起身，“你既能騙我一回，誰知日後若有什麽事，你是否還會瞞我，然後不告而別。”
不過是隔著衣料，感受到她久違的觸碰，於他而言卻似暖陽破冰。“不會，再不會了，我保證！”他神色堅毅，語氣鏗鏘，“若有違誓，叫我……”
“說什麽胡話？我不要你發誓！”蔣如蕙擡手捂住他失了血色的唇，“你呀……這三年，你騙得我好苦！”
“所以餘生，你就該好好欺負回來，只要你能解氣，怎麽欺負我都行！”寧蓀瑜蒼白憔悴的面容，終於染上了喜色，襯得他疲憊雙眸都重新煥發了神采。不必想，他昨夜又是一夜未眠。
“你這個人……”蔣如蕙終於伸手，指節在他額上重重敲了一下，“如今怎這般沒臉沒皮了？”
“能活著看到你一切安好，能活著與你重逢，臉皮算什麽？能吃麽？”寧蓀瑜展顏一笑，終於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纖長卻冰涼的手。
蔣如蕙忍不住笑出聲來，終究沒有掙脫。
“桃兒……你的手怎的這般涼？”寧蓀瑜心下疼惜，便搓熱了掌心再握住，另一只手攙扶住她緩緩往屋內走。
“誰允你這般喚我的？我又沒說原諒你了。”蔣如蕙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淺弧度，酒窩微現。
“是……是，在下謹遵郡主吩咐，”寧蓀瑜攙扶著她在桌案旁坐下，“郡主樂意在下如何喚，在下便如何喚。”
蔣如蕙忍不住又笑開了，“我可是習武之人，何況還沒顯懷呢，我又不是走不動道兒了，不必如此緊張。”
寧蓀瑜終於試探著，伸手輕輕撫上她腹部，見她並未阻止，便隔著衣料細細感受。他心下自有諸多疑惑，卻不知如何開口詢問。
“想問什麽便問吧，都過去了。”蔣如蕙瞧他欲言又止，便直言道。
“你與他……”寧蓀瑜嘴唇嗡動，心間酸痛難言，一時語無倫次，“你這些年……”他捧在手心，寧死也要放手成全之人，那個人如何與她做了夫妻，讓她有了身孕，還狠心與她合離？
“那年你離世，我悲痛欲絕，便離了京，策馬提劍闖蕩江湖。不料我父親病重，即將不久於人世，我一回來，恰逢沈鈺安上門提親。我父親生前心願，便是我覓得良人，生兒育女，我那時麻木混沌，想著你已離我而去，嫁給誰不都一樣。沈鈺安總歸是我認得的、我父親兄長也認可之人，他答應了我的條件，我便嫁了。”
她緩緩說著，無悲無喜。如今說起這些，已然平靜得宛若說著旁人的故事。
“他能娶你為妻，便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他不加珍惜，竟讓你有了身孕，又對你始亂終棄！”寧蓀瑜說著，手便緊握成拳，骨節哢擦作響。
他開始後悔，只顧著趕路早些見到她，該知會陸瑾出手教訓教訓沈鈺安的，他雖早不做那提督，如今活過來了，要教訓誰也就是向現任提督知會一聲的事。
“成婚前我便把話說明白了，不會同他做真夫妻的，他應下了。這三年來，他待我也算細致入微，盡其所能，掏心掏肺。幾月前，我的確打定心思同他好好過日子了，卻發覺他在外頭養了外室，那女子已有了五個月身孕，他要打掉這孩子……”說到這裏，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這樣的人，自幼順風順水，什麽都來得太容易，自不會將下位者當人，”寧蓀瑜冷言道，雖與沈鈺安不過幾面之緣，卻並不意外，“只他不該如此待你，他憑什麽？”
“合離是我提的，非他放妻，而是我休夫，”蔣如蕙釋然一笑，“咦，怎的說起他來，你比我還不忿？”
“因他辜負了這世間最好的女子，亦辜負了我捧在心上之人，他該慶幸我早不是西廠提督，否則他已然死無全屍，哪還有策馬游街的風光？”他說著，眸光宛若冰刀刮面，其中盡是恨意。
“不說他了，除卻這孩子，我與他再無瓜葛。他日後便是知曉了，也沒法從我身邊帶走孩子，”蔣如蕙語氣淡漠，卻下意識握住寧蓀瑜的手，又放在了自己腹部上，“不想你那時一句瘋話，如今卻成了真。”
人生啊，總是出乎意料，永遠不知曉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不是瘋話，是我的真心話。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聲音沈凝，語氣卻溫柔，“只要你願意。”
蔣如蕙吸了吸酸澀的鼻腔，與他相識至今的一幕幕，盡都在腦海中浮現。他不在時，這一切恍然如夢，遙遠得宛若上輩子的事了，此刻卻覺著就在昨日。
“我沒瘋，這一直是我的真心話。”見她久久不言，寧蓀瑜心下便有些慌亂，又重申道。
“我沒有不信你，”蔣如蕙望著他，見他蒼白面容因急切生起了紅暈，卻是十分可愛，“只是覺著時光荏苒，曾經那個因旁的男子同我說一句話，便發怒發瘋之人，已不知是誰了。”
“經歷這許多事，我若還因此生氣，才是真的失心瘋了，餘生，我們再不要分開，”寧蓀瑜俯下身，擡眸望她，神色真摯，“桃兒，你可還願嫁與我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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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兩人終於要長廂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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