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重逢 三年又三月了，寧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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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重逢 三年又三月了，寧蓀……
時下又有羌人來犯, 蔣如松蔣如柏分別於嘉峪關、雁門關鎮守，蔣如蕙則穿上了母親袁夫人留下的那身盔甲，與蔣如楓一道登上城樓應戰。
蔣如楓時下在軍中任都指揮同知, 已然可以獨當一面。
“備好涼水，再燒好熱油！”蔣如蕙面容沈靜, 聲音沈凝，便指揮著手下兵士, 沈著部署。夜風吹動她紅色披風，映著她秀美而堅毅的面容, 宛若疾風中搖曳的紅色木蘭。
時下雖已入春，夜間仍十分寒涼, 將涼水潑灑在城墻之上, 不多久便會凝結成冰，敵軍想要攀上城樓便難了。而待天明時, 若有敵軍來犯, 再將滾燙熱油潑灑下去，對方便難以靠近。
“蕙蕙，幾年過去，你真的不一樣了。”蔣如楓望見自家妹子這沈著冷靜、機變多智的模樣, 顯然不再是曾經那個只有一腔孤勇的少女了。
“時光飛逝, 人終會長大，”蔣如蕙望向兄長, 笑容明媚, “這些年雖嫁作人婦，我卻也沒閑著。”
她的確沒閑著，閑暇時不僅勤練劍法和騎射，還一直在鉆研沙場縱橫之術。身為將門之女, 她早已立志保家衛國，便不能空有一身武藝，卻無智慧謀略。
夜幕降臨，戰鼓聲響起，蔣如蕙極目遠眺，便見遠處漸暗的天宇下，黑壓壓的一片影子正向城樓的方向飛速壓過來。黑雲壓城城欲摧。
蔣如蕙已指揮兵士提前做好了準備，待敵軍搭起登雲梯，企圖攀上城樓，城墻表面早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敵方兵士向上攀爬，便接連滑落下去。
只時日一久，仍有人攀援而上，蔣如蕙便指揮木蘭等人將燒好的熱油順著城墻外沿潑灑下去，隨著一聲聲慘叫響起，便無人再靠近城樓一步。
蔣如蕙這便張弓搭箭，沈凝且銳利的眸光掃視著城樓之下的敵軍，弓已拉滿，箭在弦上。隨著箭矢發出，便有兩人相繼落馬，這兩人便是此次攻城的敵軍主將手下的兩名副將。
就這般僵持了幾日，眼見城樓難以攻破，敵軍便不得不撤退折返。蔣如楓手下一名指揮使提議出城追擊，卻被蔣如楓駁回：“窮寇莫追，城外許有埋伏。”
如此，一場戰役便告一段落。只蔣如蕙雖只手臂受了些許皮外傷，卻覺一陣暈眩席卷而至。實則這段時日她總不時發暈犯困，纏鬥許久，便再支撐不住。這便扶住城墻，卻不過是徒勞。
“郡主！”木蘭見她身子下墜，便眼疾手快地攙扶住她，不想她已然失去了意識。
待蔣如蕙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我昨日……”她揉了揉惺忪的眼，便見陳月香和木蘭守在床沿，憶起昨日自己脫力暈厥過去。
“蕙蕙，你醒啦！”陳月香擦了擦她額角滲出的薄汗，便喚大夫入內。
“郡主，您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大夫入了房裏，便告知她實情，他自然知曉長樂郡主已與郡馬合離，只她眼下胎象有些不穩，自不能隱瞞。
“身孕？”蔣如蕙便有些發懵，“我怎會有身孕？”
“千真萬確呀！”陳月香溫聲道，“已有三月了，許是你平日裏月事時常不準，是以未曾留意。”
蔣如蕙便回過神來，這兩三月她曾有過兩次出血之癥，她以為是月事來臨，便未多想。只若說是月事，出血又太少了些。
蔣如蕙終於伸手，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時便陷入了沈默。原來竟有一條生命，在這方寸之地間生根發芽了麽？真是一件奇妙之事，她暗想著。
陳月香以為她不知所措，落寞無助，便試圖哄她開心：“我和落梅，終於要有侄兒侄女了呢。蕙蕙，其實我一直盼著，你能有自己的孩子。”
“是啊，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蔣如蕙忽地展顏一笑，眸中卻閃動著淚光，“哥哥從前，也願我能有個自己的孩子，只可惜……他給不了我。”言罷，晶瑩淚滴便自她眼眶滑落下來。
“蕙蕙，這是喜事，莫哭了。”陳月香便拿起手帕，輕輕拭去她眼角淚水。只她眼下也有些擔憂。
蔣如蕙瞧出她的顧慮，便直言道：“我不會告知沈鈺安此事的，他日後若從旁處知曉了，自然也可以來看孩子。只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孩子，我會獨自撫養他長大，不論他（她）是男孩還是女孩，教他讀書明理，教他騎射武功，教他袁氏劍法。”
她一字一句緩緩說著，聲音卻沈穩有力，眸中含著對未來的期盼。
“說得好！”不知何時，蔣如楓和落梅已然踱步入內，“只有一點你說錯了，這孩子怎會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可是這孩子的舅舅舅母，這個家裏這麽多孩子，熱熱鬧鬧的，他定不會孤單。”蔣如楓笑道，已然想象起外甥的模樣來。
蔣如蕙便又笑了，只推開窗子，望向窗外。微風拂來，落英繽紛，她瞧見了一場絢爛的桃花雨。
“哥哥，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她低聲呢喃著，一時百感交集。
而這邊，寧蓀瑜、穆珂和景辭下山後，便乘馬車一路疾馳，往隴西而去。寧蓀瑜身上的毒雖解了，身子卻還是比常人虛弱很多，且他心疾落下了病根，經不起長途顛簸。
即便如此，他仍堅持將馬車駕得快些，再快些。穆珂和景辭知勸阻無用，便索性不再勸說。
這日，蔣如蕙正和落梅在院子裏曬太陽，二嫂鄭雲姝不久前將將誕下一子，正在月子裏。鎮北侯府便比從前愈發熱鬧些，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塊兒，孩子越來越多。
“是不是能感受到孩子在動了？”蔣如蕙將手輕輕覆在落梅隆起的腹部上，的確感受到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也是約莫半月前才開始動的，你這還早著呢，不必著急。”落梅瞧出她眼裏的期盼，便柔聲道，因她這胎比蔣如蕙早了兩月多。
“也不知這孩子長什麽模樣。”蔣如蕙暗想著，竟有幾分期待。說來也奇怪，她雖早看透了沈鈺安此人，且已與他合離，但得知懷孕時，卻絲毫不抵觸更不厭惡這個孩子。
或許人生的每一步，都不過是那時的選擇。三個多月前，她的的確確是準備和沈鈺安好好過日子了，誰知……
只如今回想起來，卻也不後悔，既已打定心思不再嫁，餘生便和孩子好好過。不論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永遠都是孩子的母親。
兩人便沐浴在陽光裏，懶洋洋的。蔣如蕙近來覺著愈發疲累了，分明不曾做什麽事，卻還是犯困。所幸這府上都是過來人，嫂嫂們都說她這癥狀算輕的了。
就在她沐浴在陽光裏就要睡著時，訪客的到來卻打破了久違的平靜。
“三爺，門外有位公子求見，自稱是勇毅侯。”侯府管家便先向蔣如楓通稟道。
“蓀瑜？”蔣如楓聞言不禁驚詫，“他不是三年前……就走了麽？”雖十分疑惑，仍向府外行去。
不論是誰，聽聞一個已死三年之人突然造訪，都會驚出一身冷汗來，或是懷疑有人借著死者的名頭坑蒙拐騙。
可當管家推開門，蔣如楓望見門前這一身天水碧色廣袖長衫的年輕公子，那俊美非常的面容、清逸如仙的氣質，的的確確是寧蓀瑜無疑。只此人兩鬢微霜，面色亦是蒼白憔悴。
“這位公子……是何人？”蔣如楓驚懼之下便呆立原地，“怎生得如此像……像我的一位故人。”說到這裏，他止不住渾身顫抖。
三年多前，他亦是親眼看著寧蓀瑜出殯、下葬的，天子更是宣告了他的離世，舉國大喪。如今難道是…又活過來了？不可能…不可能啊……
“三哥，一別三載，別來無恙，”寧蓀瑜見他驚詫無措，便抱拳向他行禮，“三年前，我奄奄一息，如今解了毒，身子已然康覆，便來尋……尋郡主了。”闊別三載，故人重逢，那聲“桃兒”終究未能宣之於口。
“不可能……你定是打著蓀瑜的名號行騙，你只是……同他生得相似而已。”蔣如楓強迫自己保持鎮靜，卻還是下意識轉身回府，並示意管家闔上門。
“他的確是勇毅侯無疑，我可以作證！”穆珂搶先一步攔住了管家闔門的動作，“三爺，您就算不信他還活著，也該信我和景辭，我二人都是您此前見過的。”
蔣如楓聞言，適才留意到寧蓀瑜身畔的這兩人，他們一個是曾經貼身醫治寧蓀瑜的江湖游醫，一個是曾為蔣如蕙療愈痼疾的女大夫，不曾想竟也互相認識。
“所以，當年……”蔣如楓此刻不得試著相信，卻仍有諸多疑惑。
“當年我病重垂危，穆大夫說治愈希望渺茫，我不願拖累郡主，便索性假死，事後又慢慢治療，這幾年病情反覆，如今才終於……”寧蓀瑜簡短描述著前後經過，“這三年來，知曉我還活著的，除卻穆大夫、景大夫，便只有當今聖上了。”
“我……憑什麽信你？”蔣如楓冷言道，“你所言若為真，便是你當初狠心拋棄了蕙蕙，你所言若為假，更是居心叵測。你……請回吧。”他說罷，便轉身回府。
蔣如蕙本昏昏欲睡，聽聞這頭的動靜，便忍不住提步行來，這一路上侍女仆婦們議論紛紛，她便加快了步子，直到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她的呼吸便凝了一息，心跳亦停頓片刻。陳月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使她不至於跌坐在地。
“哥哥……真的是你嗎？”她撐著身子，繼續向外疾步而去。分明已然放下，怎生還是出現了幻覺？近來分明沒那麽想他了。
“桃兒……”寧蓀瑜亦向她的方向望去，便再顧不得蔣如楓和管家阻攔，向她狂奔而去，“桃兒，是我！我來尋你了！”
“不可能……你不是他，”蔣如蕙驀地轉過身，“他早在三年前便離我而去，你是何人？竟敢冒充他！”
“我就是他，三年前我本就未死，卻也病重垂危，難以治愈，我……不願拖累你。”寧蓀瑜高聲道，拼盡全力讓她聽清每一個字。
“你究竟是誰？竟編排出這套說辭。馮伯，送客吧！”蔣如蕙渾身顫抖，肚腹間翻湧著，一陣暈眩席卷而至。她孕期反應分明不嚴重的，此刻卻已支撐不住。
“桃兒！”寧蓀瑜遠遠瞧見她身體抱恙，便愈發焦急起來，再顧不得任何就往門內沖，又被府兵一把擋了回來。
他身子本就將將治愈，一路顛簸，仍虛弱非常，這一來二去便脫力栽倒在地。
“侯爺，我們先去司事處落腳吧，此事不急，須從長計議。”穆珂便攙扶他起身，示意景辭扶住他另一邊身子，上了馬車。
實則來隴西這一路，穆珂便預料到會是這般情形，只寧蓀瑜與蔣如蕙分離三載，思念自是與日俱增，即將重逢的喜悅已叫他顧不上旁的。
翌日清晨，隴西城內來了位貴客。貴客甫一進城，甚至未作片刻休整，便與寧蓀瑜一道坐上了去往鎮北侯府的馬車。
蔣如楓知寧蓀瑜前來，本猶豫著是否開門，隔著門縫瞧見他身畔那人，觀其衣著打扮、姿容氣質，又觀那人身旁侍者模樣，便立即開了門。
“臣，參見陛下！”蔣如楓立即在慕容珩身前跪伏下來。府內眾人知是天子駕臨，亦紛紛跪下叩首。
蔣如蕙聞聲趕來，亦向天子跪下行禮。
“都平身吧。”慕容珩撣了撣身上灰塵，便示意眾人平身。
不久前春闈放榜，殿試將將結束，他便微服出京。知曉寧蓀瑜此行所為何事，亦猜到將會發生什麽，他便顧不得任何，離京前往隴西。
而春闈過後，沈鈺安金榜題名，更在殿試上被天子點為探花，殿試前三甲著大紅羅衫策馬游街，沈探花一時風頭無兩。
“朕此番前來，不為旁的，只為告知當年實情。”慕容珩也不兜圈子，便開門見山。
“三年前，阿笙性命垂危，太醫院眾太醫皆束手無策，穆大夫提出解毒之法，卻至多只有一成把握，就算治愈，少說也得三五年。阿笙不願誤你，便索性假死，慢慢治療。這三年他日日飽受疾病折磨，不過是想活著見你，才撐到如今。”
蔣如蕙昨夜睡得昏沈，好不容易恢覆些許精神，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聽完天子這一席話。
“他的確是騙了你，朕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可他這三年何嘗不是日日煎熬？他病情反覆，時好時壞，偶爾好轉時，也曾想過來見你，卻怕擾了你平靜的生活，更怕突然病重，叫你再次經受傷痛。”慕容珩又道。
君無戲言。蔣如蕙細細聽著，終於在他幾番示意下站起身來，而後擡眸望向他身畔那人。三年了，他依舊俊美無鑄，卻仍兩鬢微霜，形銷骨立，面容憔悴，雙唇更是毫無血色，一看便知是久久被病痛折磨的模樣。
心間漾開難以抑制的酸澀。慕容珩瞧出她神色動容，便打著散心的幌子向後院行去，蔣如楓便隨侍他身側，帶他於府內四下游賞。
如此，院內終於只剩下蔣如蕙和寧蓀瑜兩人。
“三年又三月了，寧蓀瑜，你好狠的心！”蔣如蕙擡眸望向他，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你那時狠心棄我而去，憑什麽覺著我還能原諒你？”
“桃兒！”寧蓀瑜撐著身子，奮力向她靠近，“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我此番前來，只為再見到你！那時我性命垂危，不想將你困在我這無法自理的廢人身邊，我更恐懼這般拖上幾年，最後還是會死，屆時你更走不出來。”
“寧侯爺可真會為我著想，”蔣如蕙擡首望天，不叫他瞧見自己眼裏的淚水，“你難道覺著，我這三年過得很好麽？”她冷聲反問，心間卻酸疼欲裂，叫她喘不上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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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別三年又三月，兩人終於重逢，蓀瑜啊要好好哄哄蕙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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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又有羌人來犯, 蔣如松蔣如柏分別於嘉峪關、雁門關鎮守，蔣如蕙則穿上了母親袁夫人留下的那身盔甲，與蔣如楓一道登上城樓應戰。
蔣如楓時下在軍中任都指揮同知, 已然可以獨當一面。
“備好涼水，再燒好熱油！”蔣如蕙面容沈靜, 聲音沈凝，便指揮著手下兵士, 沈著部署。夜風吹動她紅色披風，映著她秀美而堅毅的面容, 宛若疾風中搖曳的紅色木蘭。
時下雖已入春，夜間仍十分寒涼, 將涼水潑灑在城墻之上, 不多久便會凝結成冰，敵軍想要攀上城樓便難了。而待天明時, 若有敵軍來犯, 再將滾燙熱油潑灑下去，對方便難以靠近。
“蕙蕙，幾年過去，你真的不一樣了。”蔣如楓望見自家妹子這沈著冷靜、機變多智的模樣, 顯然不再是曾經那個只有一腔孤勇的少女了。
“時光飛逝, 人終會長大，”蔣如蕙望向兄長, 笑容明媚, “這些年雖嫁作人婦，我卻也沒閑著。”
她的確沒閑著，閑暇時不僅勤練劍法和騎射，還一直在鉆研沙場縱橫之術。身為將門之女, 她早已立志保家衛國，便不能空有一身武藝，卻無智慧謀略。
夜幕降臨，戰鼓聲響起，蔣如蕙極目遠眺，便見遠處漸暗的天宇下，黑壓壓的一片影子正向城樓的方向飛速壓過來。黑雲壓城城欲摧。
蔣如蕙已指揮兵士提前做好了準備，待敵軍搭起登雲梯，企圖攀上城樓，城墻表面早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敵方兵士向上攀爬，便接連滑落下去。
只時日一久，仍有人攀援而上，蔣如蕙便指揮木蘭等人將燒好的熱油順著城墻外沿潑灑下去，隨著一聲聲慘叫響起，便無人再靠近城樓一步。
蔣如蕙這便張弓搭箭，沈凝且銳利的眸光掃視著城樓之下的敵軍，弓已拉滿，箭在弦上。隨著箭矢發出，便有兩人相繼落馬，這兩人便是此次攻城的敵軍主將手下的兩名副將。
就這般僵持了幾日，眼見城樓難以攻破，敵軍便不得不撤退折返。蔣如楓手下一名指揮使提議出城追擊，卻被蔣如楓駁回：“窮寇莫追，城外許有埋伏。”
如此，一場戰役便告一段落。只蔣如蕙雖只手臂受了些許皮外傷，卻覺一陣暈眩席卷而至。實則這段時日她總不時發暈犯困，纏鬥許久，便再支撐不住。這便扶住城墻，卻不過是徒勞。
“郡主！”木蘭見她身子下墜，便眼疾手快地攙扶住她，不想她已然失去了意識。
待蔣如蕙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我昨日……”她揉了揉惺忪的眼，便見陳月香和木蘭守在床沿，憶起昨日自己脫力暈厥過去。
“蕙蕙，你醒啦！”陳月香擦了擦她額角滲出的薄汗，便喚大夫入內。
“郡主，您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大夫入了房裏，便告知她實情，他自然知曉長樂郡主已與郡馬合離，只她眼下胎象有些不穩，自不能隱瞞。
“身孕？”蔣如蕙便有些發懵，“我怎會有身孕？”
“千真萬確呀！”陳月香溫聲道，“已有三月了，許是你平日裏月事時常不準，是以未曾留意。”
蔣如蕙便回過神來，這兩三月她曾有過兩次出血之癥，她以為是月事來臨，便未多想。只若說是月事，出血又太少了些。
蔣如蕙終於伸手，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時便陷入了沈默。原來竟有一條生命，在這方寸之地間生根發芽了麽？真是一件奇妙之事，她暗想著。
陳月香以為她不知所措，落寞無助，便試圖哄她開心：“我和落梅，終於要有侄兒侄女了呢。蕙蕙，其實我一直盼著，你能有自己的孩子。”
“是啊，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蔣如蕙忽地展顏一笑，眸中卻閃動著淚光，“哥哥從前，也願我能有個自己的孩子，只可惜……他給不了我。”言罷，晶瑩淚滴便自她眼眶滑落下來。
“蕙蕙，這是喜事，莫哭了。”陳月香便拿起手帕，輕輕拭去她眼角淚水。只她眼下也有些擔憂。
蔣如蕙瞧出她的顧慮，便直言道：“我不會告知沈鈺安此事的，他日後若從旁處知曉了，自然也可以來看孩子。只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孩子，我會獨自撫養他長大，不論他（她）是男孩還是女孩，教他讀書明理，教他騎射武功，教他袁氏劍法。”
她一字一句緩緩說著，聲音卻沈穩有力，眸中含著對未來的期盼。
“說得好！”不知何時，蔣如楓和落梅已然踱步入內，“只有一點你說錯了，這孩子怎會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可是這孩子的舅舅舅母，這個家裏這麽多孩子，熱熱鬧鬧的，他定不會孤單。”蔣如楓笑道，已然想象起外甥的模樣來。
蔣如蕙便又笑了，只推開窗子，望向窗外。微風拂來，落英繽紛，她瞧見了一場絢爛的桃花雨。
“哥哥，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她低聲呢喃著，一時百感交集。
而這邊，寧蓀瑜、穆珂和景辭下山後，便乘馬車一路疾馳，往隴西而去。寧蓀瑜身上的毒雖解了，身子卻還是比常人虛弱很多，且他心疾落下了病根，經不起長途顛簸。
即便如此，他仍堅持將馬車駕得快些，再快些。穆珂和景辭知勸阻無用，便索性不再勸說。
這日，蔣如蕙正和落梅在院子裏曬太陽，二嫂鄭雲姝不久前將將誕下一子，正在月子裏。鎮北侯府便比從前愈發熱鬧些，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塊兒，孩子越來越多。
“是不是能感受到孩子在動了？”蔣如蕙將手輕輕覆在落梅隆起的腹部上，的確感受到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也是約莫半月前才開始動的，你這還早著呢，不必著急。”落梅瞧出她眼裏的期盼，便柔聲道，因她這胎比蔣如蕙早了兩月多。
“也不知這孩子長什麽模樣。”蔣如蕙暗想著，竟有幾分期待。說來也奇怪，她雖早看透了沈鈺安此人，且已與他合離，但得知懷孕時，卻絲毫不抵觸更不厭惡這個孩子。
或許人生的每一步，都不過是那時的選擇。三個多月前，她的的確確是準備和沈鈺安好好過日子了，誰知……
只如今回想起來，卻也不後悔，既已打定心思不再嫁，餘生便和孩子好好過。不論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永遠都是孩子的母親。
兩人便沐浴在陽光裏，懶洋洋的。蔣如蕙近來覺著愈發疲累了，分明不曾做什麽事，卻還是犯困。所幸這府上都是過來人，嫂嫂們都說她這癥狀算輕的了。
就在她沐浴在陽光裏就要睡著時，訪客的到來卻打破了久違的平靜。
“三爺，門外有位公子求見，自稱是勇毅侯。”侯府管家便先向蔣如楓通稟道。
“蓀瑜？”蔣如楓聞言不禁驚詫，“他不是三年前……就走了麽？”雖十分疑惑，仍向府外行去。
不論是誰，聽聞一個已死三年之人突然造訪，都會驚出一身冷汗來，或是懷疑有人借著死者的名頭坑蒙拐騙。
可當管家推開門，蔣如楓望見門前這一身天水碧色廣袖長衫的年輕公子，那俊美非常的面容、清逸如仙的氣質，的的確確是寧蓀瑜無疑。只此人兩鬢微霜，面色亦是蒼白憔悴。
“這位公子……是何人？”蔣如楓驚懼之下便呆立原地，“怎生得如此像……像我的一位故人。”說到這裏，他止不住渾身顫抖。
三年多前，他亦是親眼看著寧蓀瑜出殯、下葬的，天子更是宣告了他的離世，舉國大喪。如今難道是…又活過來了？不可能…不可能啊……
“三哥，一別三載，別來無恙，”寧蓀瑜見他驚詫無措，便抱拳向他行禮，“三年前，我奄奄一息，如今解了毒，身子已然康覆，便來尋……尋郡主了。”闊別三載，故人重逢，那聲“桃兒”終究未能宣之於口。
“不可能……你定是打著蓀瑜的名號行騙，你只是……同他生得相似而已。”蔣如楓強迫自己保持鎮靜，卻還是下意識轉身回府，並示意管家闔上門。
“他的確是勇毅侯無疑，我可以作證！”穆珂搶先一步攔住了管家闔門的動作，“三爺，您就算不信他還活著，也該信我和景辭，我二人都是您此前見過的。”
蔣如楓聞言，適才留意到寧蓀瑜身畔的這兩人，他們一個是曾經貼身醫治寧蓀瑜的江湖游醫，一個是曾為蔣如蕙療愈痼疾的女大夫，不曾想竟也互相認識。
“所以，當年……”蔣如楓此刻不得試著相信，卻仍有諸多疑惑。
“當年我病重垂危，穆大夫說治愈希望渺茫，我不願拖累郡主，便索性假死，事後又慢慢治療，這幾年病情反覆，如今才終於……”寧蓀瑜簡短描述著前後經過，“這三年來，知曉我還活著的，除卻穆大夫、景大夫，便只有當今聖上了。”
“我……憑什麽信你？”蔣如楓冷言道，“你所言若為真，便是你當初狠心拋棄了蕙蕙，你所言若為假，更是居心叵測。你……請回吧。”他說罷，便轉身回府。
蔣如蕙本昏昏欲睡，聽聞這頭的動靜，便忍不住提步行來，這一路上侍女仆婦們議論紛紛，她便加快了步子，直到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她的呼吸便凝了一息，心跳亦停頓片刻。陳月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使她不至於跌坐在地。
“哥哥……真的是你嗎？”她撐著身子，繼續向外疾步而去。分明已然放下，怎生還是出現了幻覺？近來分明沒那麽想他了。
“桃兒……”寧蓀瑜亦向她的方向望去，便再顧不得蔣如楓和管家阻攔，向她狂奔而去，“桃兒，是我！我來尋你了！”
“不可能……你不是他，”蔣如蕙驀地轉過身，“他早在三年前便離我而去，你是何人？竟敢冒充他！”
“我就是他，三年前我本就未死，卻也病重垂危，難以治愈，我……不願拖累你。”寧蓀瑜高聲道，拼盡全力讓她聽清每一個字。
“你究竟是誰？竟編排出這套說辭。馮伯，送客吧！”蔣如蕙渾身顫抖，肚腹間翻湧著，一陣暈眩席卷而至。她孕期反應分明不嚴重的，此刻卻已支撐不住。
“桃兒！”寧蓀瑜遠遠瞧見她身體抱恙，便愈發焦急起來，再顧不得任何就往門內沖，又被府兵一把擋了回來。
他身子本就將將治愈，一路顛簸，仍虛弱非常，這一來二去便脫力栽倒在地。
“侯爺，我們先去司事處落腳吧，此事不急，須從長計議。”穆珂便攙扶他起身，示意景辭扶住他另一邊身子，上了馬車。
實則來隴西這一路，穆珂便預料到會是這般情形，只寧蓀瑜與蔣如蕙分離三載，思念自是與日俱增，即將重逢的喜悅已叫他顧不上旁的。
翌日清晨，隴西城內來了位貴客。貴客甫一進城，甚至未作片刻休整，便與寧蓀瑜一道坐上了去往鎮北侯府的馬車。
蔣如楓知寧蓀瑜前來，本猶豫著是否開門，隔著門縫瞧見他身畔那人，觀其衣著打扮、姿容氣質，又觀那人身旁侍者模樣，便立即開了門。
“臣，參見陛下！”蔣如楓立即在慕容珩身前跪伏下來。府內眾人知是天子駕臨，亦紛紛跪下叩首。
蔣如蕙聞聲趕來，亦向天子跪下行禮。
“都平身吧。”慕容珩撣了撣身上灰塵，便示意眾人平身。
不久前春闈放榜，殿試將將結束，他便微服出京。知曉寧蓀瑜此行所為何事，亦猜到將會發生什麽，他便顧不得任何，離京前往隴西。
而春闈過後，沈鈺安金榜題名，更在殿試上被天子點為探花，殿試前三甲著大紅羅衫策馬游街，沈探花一時風頭無兩。
“朕此番前來，不為旁的，只為告知當年實情。”慕容珩也不兜圈子，便開門見山。
“三年前，阿笙性命垂危，太醫院眾太醫皆束手無策，穆大夫提出解毒之法，卻至多只有一成把握，就算治愈，少說也得三五年。阿笙不願誤你，便索性假死，慢慢治療。這三年他日日飽受疾病折磨，不過是想活著見你，才撐到如今。”
蔣如蕙昨夜睡得昏沈，好不容易恢覆些許精神，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聽完天子這一席話。
“他的確是騙了你，朕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可他這三年何嘗不是日日煎熬？他病情反覆，時好時壞，偶爾好轉時，也曾想過來見你，卻怕擾了你平靜的生活，更怕突然病重，叫你再次經受傷痛。”慕容珩又道。
君無戲言。蔣如蕙細細聽著，終於在他幾番示意下站起身來，而後擡眸望向他身畔那人。三年了，他依舊俊美無鑄，卻仍兩鬢微霜，形銷骨立，面容憔悴，雙唇更是毫無血色，一看便知是久久被病痛折磨的模樣。
心間漾開難以抑制的酸澀。慕容珩瞧出她神色動容，便打著散心的幌子向後院行去，蔣如楓便隨侍他身側，帶他於府內四下游賞。
如此，院內終於只剩下蔣如蕙和寧蓀瑜兩人。
“三年又三月了，寧蓀瑜，你好狠的心！”蔣如蕙擡眸望向他，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你那時狠心棄我而去，憑什麽覺著我還能原諒你？”
“桃兒！”寧蓀瑜撐著身子，奮力向她靠近，“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我此番前來，只為再見到你！那時我性命垂危，不想將你困在我這無法自理的廢人身邊，我更恐懼這般拖上幾年，最後還是會死，屆時你更走不出來。”
“寧侯爺可真會為我著想，”蔣如蕙擡首望天，不叫他瞧見自己眼裏的淚水，“你難道覺著，我這三年過得很好麽？”她冷聲反問，心間卻酸疼欲裂，叫她喘不上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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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別三年又三月，兩人終於重逢，蓀瑜啊要好好哄哄蕙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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