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釋然 她沐浴在春光裏，忽……
關燈
小
中
大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釋然 她沐浴在春光裏，忽……
沈鈺安匆匆趕至前廳時, 便見蔣如蕙立在廳堂中央，她身畔還有另一名年輕女子，雖披著一身妃色鬥篷, 仍能瞧出小腹微微隆起。
“沈鈺安，這位姑娘你可識得？”蔣如蕙擡眸, 與他四目相對，便冷聲質問道。
沈鈺安瞧出了她冰冷眸光之下醞釀的怒意, 他自然認得這女子，卻仍佯裝不知, “不識得。蕙娘，此城之內, 我除了你, 哪裏還認得旁的女子？”他語氣雖平靜，眼神卻有些躲閃, 回避著蔣如蕙透著寒意的目光, 也不再瞧那女子一眼。
“鈺郎，真的是你？不曾想你竟是……”女子便向他走近兩步，秋水般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迫切想要一個回應, “你從前, 竟都是在騙我麽？”她說著，語氣急切, 聲音哽咽。
“我不是什麽鈺郎, 我是沈家嫡子沈鈺安，也是長樂郡主的夫婿。”沈鈺安冷聲道，垂首望向眼前女子，冰涼目光裏只餘嫌惡, 仿佛瞧著一件破損的舊衣。
“我腹中的孩子，可是你的骨肉……你就算不認我……也不該不認他……”女子嗚咽著，已然淚流滿面。
這女子喚作“秋縈”，本是岷州城內花樓裏的一名樂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雖生活在北地，卻有江南女子的靈秀溫婉，她生得一雙翦水秋瞳，一顰一笑間眼波流轉，楚楚動人。
岷州與隴西相距不遠，沈鈺安一年前便與她相識了，只他每每去花樓，便用的是“林鈺”這個名字，自稱是一位途徑此地的富商，是以秋縈並不知曉他真實身份。而在半年前，沈鈺安為她贖了身，將她安置在岷州城內的一座宅子裏。
而蔣如蕙與沈鈺安成婚後，不曾關心留意他外出交際之事，是以事到如今，她方才知曉“秋縈”這個人的存在。
寧蓀瑜離世後，侍書侍墨仍在西廠任職，二人幾月前外派出京，辦完公事不趕時辰，便索性順道往隴西而去，途經岷州時便恰巧發現了沈鈺安的蹤影，與一女子出雙入對。
侍書從前見過沈鈺安，當即便認出了他，兩人公事在身不得不先返回京城，半月前又得了機會出外差，這便將此女子帶到了蔣如蕙面前，時下她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什麽孩子？此女胡言亂語，快將她轟出府去！”沈鈺安躲避著秋縈殷切的目光，便示意府上侍從將她趕出府去。
“慢著！”蔣如蕙沈聲道，聲音裏含著鏗鏘力度，又擡眸望向沈鈺安，“回房裏說話。”回房之前還囑咐陳月香和侍女們好生看顧秋縈。
“郡馬怎的敢做不敢認了？”蔣如蕙擡眸，眸中暈開一片濕熱的霧氣，“瞧她這身子，得有五個月了吧？”
“她是何人？你們是何時相識的？”見他不言，她又問道。
沈鈺安終於不再否認，回應她的卻只有久久的沈默。
“沈鈺安！”蔣如蕙高聲呵斥，“你拿我蔣如蕙當什麽人？又拿她當什麽人？”她胸膛劇烈起伏著，雖極力保持鎮定，仍止不住怒罵出聲。且觀適才那女子反應，她顯是不知曉沈鈺安身份的。
沈鈺安終於開口交待，卻是支支吾吾、一筆帶過，而後道：“蕙娘，此事是我之過。我知你正氣頭上，你既容不得她，我這便去尋大夫過來，給她開一味墮胎藥，自此與她斷絕往來，兩不相幹。你……相信我……”
他聲音顫抖，目光閃爍，可說起要給秋縈墮胎時，卻是那般理所當然。
這一聲聲落入蔣如蕙耳中，直叫她頭腦發懵，她凝眸望向眼前男子，卻覺他這張俊美非常的面孔猙獰可怖起來。分明是伴了她三年之人，卻讓她倍感陌生。
“墮胎藥？她這胎至少五個月了，你這是要她的命啊！”她怒斥道。
“不過一個伎子罷了，我這便去尋薛大夫，他的醫術我信得過，”沈鈺安冷聲道，面容上再瞧不見一絲情緒，“就算有個好歹，我也不欠她任何，是我為她贖的身。你只當此事，不曾發生過。”
蔣如蕙一時無言，只仰起頭，不讓眸中霧氣凝結成雨落下，意識到沈鈺安就要推門而出，便搶先一步躍至門前，攔住他去路，“莫要作孽，既是你種下的因，你便該為此負責！
“蕙娘，我知錯了，你我成婚近三載，你遲遲不與我圓房，我只得……你就當此人不存在……此事不曾發生過，待我解決了她。”沈鈺安不顧她勸阻，仍要向外行去。
“沈鈺安！她不是一個物件，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蔣如蕙擡手給了他一記耳光，而後將他撂倒在地。
火辣辣的疼痛自面頰上襲來，沈鈺安方才意識到她功夫不淺，“蕙娘……你竟對我動手……我已知錯，如今便要盡力彌補，你為何不依不饒？”
“她，只是一個伎子，算不得良家。”沈鈺安又道，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捂住通紅的面頰，神色卻倔強。
這一刻，蔣如蕙便又想起那個詞：雞同鴨講。她只冷笑一聲，眼角淌下兩行清淚，“沈鈺安，我們合離吧。”她語氣平靜，已無一絲怒色。
沈鈺安聞言只楞在原地，顯是難以置信，“蕙娘……你竟為了一個伎子，要與我合離？這兩三年來，我為你所做的一切，難道都是虛情假意麽？！”說到最後，他低沈而清潤的音色驟然擡高，尖刻刺耳，面容亦隨之扭曲。
“你背信棄義，視人命如草芥，你這樣的人，令我作嘔，亦令我恐懼，我不願與你偕老，”蔣如蕙沈聲，一字一句道，“她腹中是你的骨肉，你好生待她，莫要給我、給你自己徒添罪孽。”
她說完這番話，便推門而出。
這夜，沈鈺安又回了廂房裏，兩人皆一夜無眠。秋縈則被蔣如蕙安置在府上，不短了她任何。
接下來三日，兩人便一直冷戰。而從秋縈口中，蔣如蕙知曉了她的確從頭到尾都被沈鈺安蒙在鼓裏。
“郡主……奴婢若知曉他是……定不敢……奴婢之錯……郡主恕罪！”秋縈淚如雨下，渾身顫抖，便在蔣如蕙身前跪伏下來。
“起來吧，我不怨你，”蔣如蕙便攙扶她起身，“你仔細著身子，把孩子生下來吧。”她望了望秋縈隆起的腹部，只無奈嘆息。
直到第四日拂曉時分，蔣如蕙推開廂房的門，便見沈鈺安端坐於桌案旁，“若想好了，你我這便合離，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她沈聲道。
沈鈺安聞聲，便轉身回望她，蔣如蕙對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便再瞧不出一絲情緒，只餘冰冷。“郡主既要合離，這便合離吧。”他冷言道，涼薄的語氣，宛若冰刀刮面。
“過去種種，原都是我一廂情願。三年光景，還捂不熱你這鐵石心腸。”他又道，便吩咐侍從去取紙筆，寫下合離書。
“究竟誰才是鐵石心腸？你這般說，便是根本不知自己錯在何處，”蔣如蕙不怒反笑，“這三年，我一直過得混沌，竟忘了思考。你與我，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此番不是你放妻，而是我休夫！”她回過神來，便又道，語氣決然。
“隨你。”沈鈺安自顧自地寫著，甚至不再擡眸看她一眼。
沈鈺安同意合離，自不是一時沖動的結果。他這幾日夜夜無眠，冷靜下來權衡利弊，適才做出了這番決定。
春闈在即，他便要進京趕考，郡馬身份於他將來仕途無益，當爭吵過後激情退去，他以近乎無情的冷靜結束了這段婚姻。
還有幾日便是新年，沈鈺安甚至未待父母親前來、一同度過新春，便踏上了進京的路途，準備春闈。蔣如蕙則暫離郡主府，搬回了鎮北侯府居住。
轉眼春回大地，暖風拂面，桃花於梢頭綻放，明麗而絢爛。
蔣如蕙沐浴在春光裏，望向這連成一片的綺麗花海，忽地釋然一笑。
過去三年，她一直活在悲痛與回憶裏，悲痛使人麻木，回憶使人混沌，便使她忘卻了思考。每個人都在對她說：“你該往前看，往前走了。”而沈鈺安，的確待她太好，經年累月，她終於習慣了他對她的好，卻忘了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從來高高在上，不將底層人當人的。這些人包括伴他幾年的通房侍女、丫鬟仆婦，也包括樂伎秋縈。她分明早已看出此人涼薄的本質，卻還享受著他對她的好。
“過去幾年，真是傻得無可救藥了。”她暗暗道。如今再擡首凝望這萬裏晴空，呼吸著春日嶄新的空氣，身體的每一處都蘇醒過來，她方才知曉自己是真的走出來了，真的在往前走了。
這日，蔣如蕙正與幾位嫂嫂嘮嗑。
“蕙蕙，鎮北侯府永遠是你的家，若是心中不快，就該回來的。”杜玉紅溫聲道，撫了撫蔣如蕙鬢邊垂下的青絲。
自與沈鈺安合離後，兄嫂們便見她氣色好了許多，又開始展露笑顏。
“這裏自然是我的家，因為有你們啊。”蔣如蕙朗聲一笑道。
“蕙蕙，日後你若不願再嫁，在這裏住一輩子也不打緊。”鄭雲姝亦道，眸中卻含著擔憂。
蔣如蕙瞧出了她眸中的憂慮，便笑道：“我日後不會再嫁了，但我會活得很好的，嫂嫂們不必擔憂。”
落梅聞她所言，卻偷偷抹起了眼淚。她孕中本就容易情緒起伏，且身為姐妹，止不住憐惜心疼她的遭遇。
“春風十裏，陽光明媚，大好的日子，哭什麽？”蔣如蕙擡手拭去落梅眼角的淚，“雖是第二胎了，還是要多仔細著身子。”
落梅便又笑了，“你搬回來住，我們姐妹又能常聚了，的確是喜事一樁！”只她近來身上反應有些嚴重，將將說了兩句話，便又作嘔起來。
貼身侍女便攙扶著她先回房歇息。鄭雲姝時下也懷著第三胎，即將臨盆，不多久便也回了房中。
如此，便只剩杜玉紅和蔣如蕙兩人。
“蕙蕙，話也別說得太早，你還年輕，餘生還長，日後再遇到良人……”杜玉紅緩聲開解她，“便是再堅強的女子，這一生還是得有個依靠。”
“這世間最美好、待我最好之人，我已遇到過。婚姻是何模樣，我也已經歷過。餘生便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做力所能及之事，不想旁的了。”蔣如蕙緩緩說著，語聲似春風和煦，卻又暗含力量。
杜玉紅便不再勸。蔣如蕙又問道：“大嫂嫂，你當初可曾想過同大哥合離？”
“想過，怎的沒想過？”杜玉紅憶起當年之事，仍有些憤懣，“只我想著若合離歸家，琛兒琰兒如何自處？我將來若再嫁，怕也尋不到比你大哥更好的了。”
蔣如蕙聞言，便只是輕嘆一聲，如大嫂嫂這般英姿颯爽、行事磊落的女子，卻也活在這世間給女子設下的條條框框裏，掙脫不出去。
“我這一生，橫豎是不會再嫁了，”蔣如蕙淡然道，只擡頭眺望遠處蒼穹，“寧蓀瑜，我會好好活下去，往後我一人，也能活得好。”
卻說這邊
三年多光景轉瞬即逝，寧蓀瑜體內的毒終於解得差不多了，心疾也緩解許多，他近來已行動自如，得以自理。
這三年裏，他飽受劇毒和心疾折磨，情形總時好時壞，時至今日，他身體的諸多病癥才終於治愈。
“侯爺……”穆珂心緒紛雜，流下了滾燙熱淚，這三年裏寧蓀瑜經歷了什麽，他自己又經歷了什麽，沒人比他更清楚了，“上天眷顧，終究不舍得帶走你。”
“是你醫術高超，妙手回春，我該謝你才是。”寧蓀瑜便起身，抱拳，躬身向他行禮。
穆珂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侯爺，在下受不起。在下不止為了你，也是為了自己。”寧蓀瑜既活了下來，想必再過不久天子便要昭告天下，屆時他“神醫”的名號也將傳遍大江南北。
“聽聞長樂郡主已與郡馬合離，侯爺您……”穆珂忍不住又道。
寧蓀瑜深深吸氣，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期盼，更多的則是忐忑。三載有餘，他想見她，卻又害怕見到她，他不敢想象，當自己活著出現在她面前時，她該是怎樣的反應，惱怒、憤恨還是淚流滿面？
“別猶豫了，我這便陪您啟程，去隴西尋她。”穆珂瞧出他忐忑不安，便示意弟子著手準備，即刻啟程。
不想這會兒，一名弟子一路小跑著上了山，“侯爺……你快瞧瞧這是什麽。”他氣喘籲籲，便自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呈給寧蓀瑜。
寧蓀瑜細細端詳這玉佩，質地溫潤，是上等和田玉，其上時精致的鏤空雕紋，宛若山水畫的紋理層層暈開，正中央鐫刻著一個“寧”字。他再三觀摩、觸摸、辨別，方才確定正是寧家的家傳玉佩無疑。
不想苦尋多年，如今才失而覆得。曾經，她一直望著他尋到家傳玉佩，交到她手上。
只他眼下已顧不得遺憾，若那時將此物交給她，怕是會困住她，此時尋到，剛剛好。
他闔上眼眸，呼吸著春日山塢間清新的空氣，忽地展顏一笑，卻比春光更燦爛。曾經那些痛苦、屈辱、憤恨與遺憾，此刻盡都一掃而空，能活下來，旁的便都不重要了。此刻心下唯有一個念頭：去尋她，與她共度餘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鈺安匆匆趕至前廳時, 便見蔣如蕙立在廳堂中央，她身畔還有另一名年輕女子，雖披著一身妃色鬥篷, 仍能瞧出小腹微微隆起。
“沈鈺安，這位姑娘你可識得？”蔣如蕙擡眸, 與他四目相對，便冷聲質問道。
沈鈺安瞧出了她冰冷眸光之下醞釀的怒意, 他自然認得這女子，卻仍佯裝不知, “不識得。蕙娘，此城之內, 我除了你, 哪裏還認得旁的女子？”他語氣雖平靜，眼神卻有些躲閃, 回避著蔣如蕙透著寒意的目光, 也不再瞧那女子一眼。
“鈺郎，真的是你？不曾想你竟是……”女子便向他走近兩步，秋水般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迫切想要一個回應, “你從前, 竟都是在騙我麽？”她說著，語氣急切, 聲音哽咽。
“我不是什麽鈺郎, 我是沈家嫡子沈鈺安，也是長樂郡主的夫婿。”沈鈺安冷聲道，垂首望向眼前女子，冰涼目光裏只餘嫌惡, 仿佛瞧著一件破損的舊衣。
“我腹中的孩子，可是你的骨肉……你就算不認我……也不該不認他……”女子嗚咽著，已然淚流滿面。
這女子喚作“秋縈”，本是岷州城內花樓裏的一名樂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雖生活在北地，卻有江南女子的靈秀溫婉，她生得一雙翦水秋瞳，一顰一笑間眼波流轉，楚楚動人。
岷州與隴西相距不遠，沈鈺安一年前便與她相識了，只他每每去花樓，便用的是“林鈺”這個名字，自稱是一位途徑此地的富商，是以秋縈並不知曉他真實身份。而在半年前，沈鈺安為她贖了身，將她安置在岷州城內的一座宅子裏。
而蔣如蕙與沈鈺安成婚後，不曾關心留意他外出交際之事，是以事到如今，她方才知曉“秋縈”這個人的存在。
寧蓀瑜離世後，侍書侍墨仍在西廠任職，二人幾月前外派出京，辦完公事不趕時辰，便索性順道往隴西而去，途經岷州時便恰巧發現了沈鈺安的蹤影，與一女子出雙入對。
侍書從前見過沈鈺安，當即便認出了他，兩人公事在身不得不先返回京城，半月前又得了機會出外差，這便將此女子帶到了蔣如蕙面前，時下她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什麽孩子？此女胡言亂語，快將她轟出府去！”沈鈺安躲避著秋縈殷切的目光，便示意府上侍從將她趕出府去。
“慢著！”蔣如蕙沈聲道，聲音裏含著鏗鏘力度，又擡眸望向沈鈺安，“回房裏說話。”回房之前還囑咐陳月香和侍女們好生看顧秋縈。
“郡馬怎的敢做不敢認了？”蔣如蕙擡眸，眸中暈開一片濕熱的霧氣，“瞧她這身子，得有五個月了吧？”
“她是何人？你們是何時相識的？”見他不言，她又問道。
沈鈺安終於不再否認，回應她的卻只有久久的沈默。
“沈鈺安！”蔣如蕙高聲呵斥，“你拿我蔣如蕙當什麽人？又拿她當什麽人？”她胸膛劇烈起伏著，雖極力保持鎮定，仍止不住怒罵出聲。且觀適才那女子反應，她顯是不知曉沈鈺安身份的。
沈鈺安終於開口交待，卻是支支吾吾、一筆帶過，而後道：“蕙娘，此事是我之過。我知你正氣頭上，你既容不得她，我這便去尋大夫過來，給她開一味墮胎藥，自此與她斷絕往來，兩不相幹。你……相信我……”
他聲音顫抖，目光閃爍，可說起要給秋縈墮胎時，卻是那般理所當然。
這一聲聲落入蔣如蕙耳中，直叫她頭腦發懵，她凝眸望向眼前男子，卻覺他這張俊美非常的面孔猙獰可怖起來。分明是伴了她三年之人，卻讓她倍感陌生。
“墮胎藥？她這胎至少五個月了，你這是要她的命啊！”她怒斥道。
“不過一個伎子罷了，我這便去尋薛大夫，他的醫術我信得過，”沈鈺安冷聲道，面容上再瞧不見一絲情緒，“就算有個好歹，我也不欠她任何，是我為她贖的身。你只當此事，不曾發生過。”
蔣如蕙一時無言，只仰起頭，不讓眸中霧氣凝結成雨落下，意識到沈鈺安就要推門而出，便搶先一步躍至門前，攔住他去路，“莫要作孽，既是你種下的因，你便該為此負責！
“蕙娘，我知錯了，你我成婚近三載，你遲遲不與我圓房，我只得……你就當此人不存在……此事不曾發生過，待我解決了她。”沈鈺安不顧她勸阻，仍要向外行去。
“沈鈺安！她不是一個物件，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蔣如蕙擡手給了他一記耳光，而後將他撂倒在地。
火辣辣的疼痛自面頰上襲來，沈鈺安方才意識到她功夫不淺，“蕙娘……你竟對我動手……我已知錯，如今便要盡力彌補，你為何不依不饒？”
“她，只是一個伎子，算不得良家。”沈鈺安又道，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捂住通紅的面頰，神色卻倔強。
這一刻，蔣如蕙便又想起那個詞：雞同鴨講。她只冷笑一聲，眼角淌下兩行清淚，“沈鈺安，我們合離吧。”她語氣平靜，已無一絲怒色。
沈鈺安聞言只楞在原地，顯是難以置信，“蕙娘……你竟為了一個伎子，要與我合離？這兩三年來，我為你所做的一切，難道都是虛情假意麽？！”說到最後，他低沈而清潤的音色驟然擡高，尖刻刺耳，面容亦隨之扭曲。
“你背信棄義，視人命如草芥，你這樣的人，令我作嘔，亦令我恐懼，我不願與你偕老，”蔣如蕙沈聲，一字一句道，“她腹中是你的骨肉，你好生待她，莫要給我、給你自己徒添罪孽。”
她說完這番話，便推門而出。
這夜，沈鈺安又回了廂房裏，兩人皆一夜無眠。秋縈則被蔣如蕙安置在府上，不短了她任何。
接下來三日，兩人便一直冷戰。而從秋縈口中，蔣如蕙知曉了她的確從頭到尾都被沈鈺安蒙在鼓裏。
“郡主……奴婢若知曉他是……定不敢……奴婢之錯……郡主恕罪！”秋縈淚如雨下，渾身顫抖，便在蔣如蕙身前跪伏下來。
“起來吧，我不怨你，”蔣如蕙便攙扶她起身，“你仔細著身子，把孩子生下來吧。”她望了望秋縈隆起的腹部，只無奈嘆息。
直到第四日拂曉時分，蔣如蕙推開廂房的門，便見沈鈺安端坐於桌案旁，“若想好了，你我這便合離，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她沈聲道。
沈鈺安聞聲，便轉身回望她，蔣如蕙對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便再瞧不出一絲情緒，只餘冰冷。“郡主既要合離，這便合離吧。”他冷言道，涼薄的語氣，宛若冰刀刮面。
“過去種種，原都是我一廂情願。三年光景，還捂不熱你這鐵石心腸。”他又道，便吩咐侍從去取紙筆，寫下合離書。
“究竟誰才是鐵石心腸？你這般說，便是根本不知自己錯在何處，”蔣如蕙不怒反笑，“這三年，我一直過得混沌，竟忘了思考。你與我，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此番不是你放妻，而是我休夫！”她回過神來，便又道，語氣決然。
“隨你。”沈鈺安自顧自地寫著，甚至不再擡眸看她一眼。
沈鈺安同意合離，自不是一時沖動的結果。他這幾日夜夜無眠，冷靜下來權衡利弊，適才做出了這番決定。
春闈在即，他便要進京趕考，郡馬身份於他將來仕途無益，當爭吵過後激情退去，他以近乎無情的冷靜結束了這段婚姻。
還有幾日便是新年，沈鈺安甚至未待父母親前來、一同度過新春，便踏上了進京的路途，準備春闈。蔣如蕙則暫離郡主府，搬回了鎮北侯府居住。
轉眼春回大地，暖風拂面，桃花於梢頭綻放，明麗而絢爛。
蔣如蕙沐浴在春光裏，望向這連成一片的綺麗花海，忽地釋然一笑。
過去三年，她一直活在悲痛與回憶裏，悲痛使人麻木，回憶使人混沌，便使她忘卻了思考。每個人都在對她說：“你該往前看，往前走了。”而沈鈺安，的確待她太好，經年累月，她終於習慣了他對她的好，卻忘了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從來高高在上，不將底層人當人的。這些人包括伴他幾年的通房侍女、丫鬟仆婦，也包括樂伎秋縈。她分明早已看出此人涼薄的本質，卻還享受著他對她的好。
“過去幾年，真是傻得無可救藥了。”她暗暗道。如今再擡首凝望這萬裏晴空，呼吸著春日嶄新的空氣，身體的每一處都蘇醒過來，她方才知曉自己是真的走出來了，真的在往前走了。
這日，蔣如蕙正與幾位嫂嫂嘮嗑。
“蕙蕙，鎮北侯府永遠是你的家，若是心中不快，就該回來的。”杜玉紅溫聲道，撫了撫蔣如蕙鬢邊垂下的青絲。
自與沈鈺安合離後，兄嫂們便見她氣色好了許多，又開始展露笑顏。
“這裏自然是我的家，因為有你們啊。”蔣如蕙朗聲一笑道。
“蕙蕙，日後你若不願再嫁，在這裏住一輩子也不打緊。”鄭雲姝亦道，眸中卻含著擔憂。
蔣如蕙瞧出了她眸中的憂慮，便笑道：“我日後不會再嫁了，但我會活得很好的，嫂嫂們不必擔憂。”
落梅聞她所言，卻偷偷抹起了眼淚。她孕中本就容易情緒起伏，且身為姐妹，止不住憐惜心疼她的遭遇。
“春風十裏，陽光明媚，大好的日子，哭什麽？”蔣如蕙擡手拭去落梅眼角的淚，“雖是第二胎了，還是要多仔細著身子。”
落梅便又笑了，“你搬回來住，我們姐妹又能常聚了，的確是喜事一樁！”只她近來身上反應有些嚴重，將將說了兩句話，便又作嘔起來。
貼身侍女便攙扶著她先回房歇息。鄭雲姝時下也懷著第三胎，即將臨盆，不多久便也回了房中。
如此，便只剩杜玉紅和蔣如蕙兩人。
“蕙蕙，話也別說得太早，你還年輕，餘生還長，日後再遇到良人……”杜玉紅緩聲開解她，“便是再堅強的女子，這一生還是得有個依靠。”
“這世間最美好、待我最好之人，我已遇到過。婚姻是何模樣，我也已經歷過。餘生便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做力所能及之事，不想旁的了。”蔣如蕙緩緩說著，語聲似春風和煦，卻又暗含力量。
杜玉紅便不再勸。蔣如蕙又問道：“大嫂嫂，你當初可曾想過同大哥合離？”
“想過，怎的沒想過？”杜玉紅憶起當年之事，仍有些憤懣，“只我想著若合離歸家，琛兒琰兒如何自處？我將來若再嫁，怕也尋不到比你大哥更好的了。”
蔣如蕙聞言，便只是輕嘆一聲，如大嫂嫂這般英姿颯爽、行事磊落的女子，卻也活在這世間給女子設下的條條框框裏，掙脫不出去。
“我這一生，橫豎是不會再嫁了，”蔣如蕙淡然道，只擡頭眺望遠處蒼穹，“寧蓀瑜，我會好好活下去，往後我一人，也能活得好。”
卻說這邊
三年多光景轉瞬即逝，寧蓀瑜體內的毒終於解得差不多了，心疾也緩解許多，他近來已行動自如，得以自理。
這三年裏，他飽受劇毒和心疾折磨，情形總時好時壞，時至今日，他身體的諸多病癥才終於治愈。
“侯爺……”穆珂心緒紛雜，流下了滾燙熱淚，這三年裏寧蓀瑜經歷了什麽，他自己又經歷了什麽，沒人比他更清楚了，“上天眷顧，終究不舍得帶走你。”
“是你醫術高超，妙手回春，我該謝你才是。”寧蓀瑜便起身，抱拳，躬身向他行禮。
穆珂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侯爺，在下受不起。在下不止為了你，也是為了自己。”寧蓀瑜既活了下來，想必再過不久天子便要昭告天下，屆時他“神醫”的名號也將傳遍大江南北。
“聽聞長樂郡主已與郡馬合離，侯爺您……”穆珂忍不住又道。
寧蓀瑜深深吸氣，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期盼，更多的則是忐忑。三載有餘，他想見她，卻又害怕見到她，他不敢想象，當自己活著出現在她面前時，她該是怎樣的反應，惱怒、憤恨還是淚流滿面？
“別猶豫了，我這便陪您啟程，去隴西尋她。”穆珂瞧出他忐忑不安，便示意弟子著手準備，即刻啟程。
不想這會兒，一名弟子一路小跑著上了山，“侯爺……你快瞧瞧這是什麽。”他氣喘籲籲，便自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呈給寧蓀瑜。
寧蓀瑜細細端詳這玉佩，質地溫潤，是上等和田玉，其上時精致的鏤空雕紋，宛若山水畫的紋理層層暈開，正中央鐫刻著一個“寧”字。他再三觀摩、觸摸、辨別，方才確定正是寧家的家傳玉佩無疑。
不想苦尋多年，如今才失而覆得。曾經，她一直望著他尋到家傳玉佩，交到她手上。
只他眼下已顧不得遺憾，若那時將此物交給她，怕是會困住她，此時尋到，剛剛好。
他闔上眼眸，呼吸著春日山塢間清新的空氣，忽地展顏一笑，卻比春光更燦爛。曾經那些痛苦、屈辱、憤恨與遺憾，此刻盡都一掃而空，能活下來，旁的便都不重要了。此刻心下唯有一個念頭：去尋她，與她共度餘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