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三年 她是誰，您不如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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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三年 她是誰，您不如去問……
轉眼又是一年春, 天氣回暖，冰雪消融，百花盛開。
蔣如蕙尚未品味到空氣裏氤氳的花香, 養母李田氏的喘疾便加重了。她一直以來都飽受喘疾困擾，只今年春發作得格外嚴重些。
這日, 蔣如蕙前往李宅，推門而入, 便見李田氏躺在榻上，臉色煞白, 嘴唇烏青，正不住地咳喘。
自李氏夫婦舉家搬來隴西後, 在蔣盛雲及蔣如蕙的幫助庇護下, 夫婦二人便在城中開了個成衣鋪子，有了自己的宅邸, 一雙兒女也有了讀書進學的機會。
“娘！”蔣如蕙步履匆匆地行至母親榻前, “看過大夫了麽？”她焦急道。
李田氏嘴唇嗡動，正欲開口，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便攥緊了蔣如蕙衣袖, 已然發不出聲來。
“看過了, 只吃了幾副藥，仍不見好轉。”李平安沈聲道。
“姐姐, 娘不會有事的, 對不對？”李月奴低聲嗚咽著。
兩個孩子如今又長高了不少，已是半大的少年少女，只到底年幼，見母親重病至此, 難免不知所措。
“娘不會有事，姐姐再去喚別的大夫，”蔣如蕙輕輕撫了撫弟妹肩頭，“別慌，娘這喘疾從前也發作過，都沒事了。”她冷靜下來，知道眼下不能自亂陣腳。
“我去喚大夫！”沈鈺安緊隨其後，“這城內有這麽多大夫，不必害怕。”他撫了撫她肩，清潤的聲音裏含著鏗鏘力度。
“若是景大夫在就好了，”蔣如蕙暗暗道，便吩咐陳月香將郡主府的府醫都請過來，“先做兩手準備。”
沈鈺安也不再多言，竟顧不得上馬車，便騎上一匹快馬，去城西醫館請那薛大夫。
這薛大夫名不見經傳，醫術卻是沈鈺安信得過的。因成婚這兩年來，蔣如蕙已病過好幾回，這隴西城內各醫館、藥鋪的大夫醫術如何，沈鈺安已摸了個清楚明白。此事耳聽為虛，唯有自行了解、打探、求證，方能知曉實情。
待郡主府的府醫相繼來到李宅，為李田氏號脈、查看，便紛紛搖頭，給出的說辭也都大同小異，“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且李田氏近來應是接觸了刺激之物，此番已無力回天。”
“怎就治不好了？”蔣如蕙聞言，只覺一陣酸麻自雙腿向上席卷而來，眼前一片漆黑，就要支撐不住。
陳月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會沒事的……我們再問問旁的大夫。”她一面溫聲道，一面輕撫她背脊以示安撫。
蔣如蕙一手撐在桌案上，另一手扶著額頭，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我去請景大夫！”說罷便向外奔去。
“你知道她現在何處嗎？知道該往何處尋她嗎？”陳月香在她身後高聲道。
“她告訴過我，她每年這時都會在京中行醫，”蔣如蕙沈聲道，便欲翻身上馬，“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往西廠司事處傳個信。”
自寧蓀瑜被封勇毅侯後，西廠提督的位置便落在了一位喚作“陸瑾”的青年頭上，蔣如蕙從前與此人並無交情，只她郡主身份在此，西廠多少得賣幾分薄面。而她如今，已再經不起失去了。
陳月香知阻攔不住，只得由著她，便留在李宅打下手，幫李成和兩個孩子給李田氏熬藥。
而蔣如蕙不知曉的是，她踏足司事處、傳信回京將將兩日，遠在京郊山麓的寧蓀瑜和穆珂便獲知了這一消息。
西廠傳信雖快，卻不至於這般快，只因天子慕容珩早已下了旨意，命隴西城內的西廠番子密切留意蔣如蕙動向，必要時傳信回京。這自然也是寧蓀瑜的請求。
而這邊，沈鈺安快馬加鞭趕至城西醫館時，卻被藥童告知薛大夫已不在醫館內，正在城南郊外鄉裏為一農婦醫治。沈鈺安大致問清了農戶所在位置，便又快馬加鞭向城南而去。
他已許久未曾騎射，這一路跌跌撞撞才尋到位置，找到了薛大夫，“……快隨我……走一趟！”他已然上氣不接下氣，便示意道。
“郡馬爺……小人這頭還有病人……”薛大夫認出他來，見他神色急切，便有些為難。
“你去不去？！”沈鈺安怒斥道，“郡主娘娘之母突發急病，性命危在旦夕，孰輕孰重，望你掂量清楚！”
“是……是，小人這便去。”薛大夫便安頓好農婦，示意她家人如何看顧、照料，這便隨沈鈺安去了。他自然知曉沈鈺安口中的“郡主之母”並非蔣如蕙生母，而是養母，因她生母袁夫人早已不在人世。
“郡主母親何許身份？待你將她醫好，再回不遲。”沈鈺安沈聲道，便上了薛大夫的馬車，示意車夫將車駕得快些、再快些。
待二人回李宅時，已是深夜子時。這一路顛簸，沈鈺安幾欲作嘔。且今日去城郊路上將馬駕得太快，他大腿內側肌膚已被磨得紅腫破皮，下馬車時便疼得渾身顫抖。
此刻，蔣如蕙正為李田氏擦身更衣，“娘，再堅持一下，大夫就要來了，”她在她耳畔低聲呢喃，“大病過後必有大福，您還沒享夠我的福呢。”
“你這丫頭……如今這張嘴是……愈發巧了，”李田氏望著女兒，嘴唇嗡動，蔣如蕙湊到她唇畔，方才聽清她說得是什麽，“娘怕是……只能陪你到這兒了……”
“娘，您會沒事的！說什麽胡話？”蔣如蕙只背過身去，隨手抹了抹眼淚，便又去了廚間，查看湯藥是否熬好。
正此時，沈鈺安便領著薛大夫進來了，薛大夫為李田氏號了號脈，簡單查看一番，便在她幾處穴位施針，而後又寫了方子，“此前的湯藥先別吃了，按這個方子來，須盡快！”
蔣如蕙便吩咐侍女趕緊去抓藥、熬藥。
待按薛大夫的方子熬好湯藥，餵李田氏服下，已是拂曉時分，東方既白。
蔣如蕙這幾日便留在了李宅，悉心照料母親。所幸過去兩三日，李田氏的喘癥便開始減輕，顯是藥方起了作用。
而京郊南麓的山塢間，寧蓀瑜知曉蔣如蕙養母病重的消息，甚至於一片昏沈中驚坐起來，“景辭……只能勞煩你即刻啟程……再跑一趟隴西了。”景辭的醫術，他素來是信得過的。
“侯爺，您務必顧好自己，景辭雖不在，亦盼著您早日康覆。”景辭溫聲道，便不再多言，背起藥箱施然上路。時至今日，她已然知曉自己從來拒絕不了寧蓀瑜，而他每每開口，便是為了那長樂郡主蔣如蕙。
“侯爺，您這又是何苦？”穆珂不禁輕嘆一聲，“您先顧好自己吧。”
寧蓀瑜近來，毒已解了大半，只仍不可掉以輕心，且心脈損傷須徐徐圖之，慢慢療愈。
“那年我與她父親……先後離她而去……李田氏雖非她親母……卻與她情同母女，她若有個好歹……叫她如何接受？”寧蓀瑜聲音透著虛弱乏力，“她已然經不起失去了……”
穆珂便只嘆息，他從前一直覺著寧蓀瑜是個滿肚子心眼的聰明人，如今卻覺著，這世間第一癡人非他莫屬。或許“情”之一事，從來說不出緣由。
景辭這一路，星夜兼程。不想她將將趕至隴西，李田氏的喘疾已然康覆了。
李宅裏，蔣如蕙便尋了間廂房，為沈鈺安清洗傷口、塗抹傷藥。
“你本不必如此，將馬駕得那樣快，路上出了個好歹可怎麽辦？”蔣如蕙一面說著，一面用消毒酒水將他大腿內側的傷口清洗幹凈。
疼痛襲來，沈鈺安止不住顫抖，“你娘這病耽擱不得，若得不到及時醫治，後果不堪設想。”
“此次是我欠你了。”蔣如蕙輕嘆一聲，便將蘸了藥膏的紗布輕輕覆在他傷口上。
“蕙娘，我這條命當初都是你救的，若說虧欠，也是我先欠了你。”沈鈺安溫聲道。
“你好生歇會兒，不著急回府。”蔣如蕙看了看他，便推門而出，再去瞧瞧母親。
沈鈺安輕輕頷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露出了笑意。
“蕙蕙……你如今究竟是怎麽想的？”李田氏近日精神恢覆不少，亦不再咳喘，見女兒進來了，便止不住問道。
“什麽怎麽想的？”蔣如蕙便在她床沿坐下，吩咐侍女去廚房端粥菜進來。
“你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李田氏索性開門見山，“寧侯爺是很好，可人都走了這些年，你該往前看了。郡馬待你是真心實意，這些年我和你爹都瞧在眼裏，此次若非他及時請來了大夫，我想必……”
“我知道，這些年……他的確為我做了許多。”蔣如蕙擡眸，與母親對視一眼，從母親眼裏瞧出了殷殷期盼。
“郡馬出身名門，身份尊貴，能為你做到如此地步，已十分不易，”養父李成亦道，“寧侯爺再好，終歸是走了，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
“爹，娘，我知道他待我好，容我再想想。”蔣如蕙低聲道，見侍女端了粥菜進屋，便親自餵母親喝粥。
她當然知道沈鈺安待她好，這兩年來，他對她的好稱得上細致入微、掏心掏肺。她知道人活一世該往前看，只身體卻好似飛絮，飄在半空，落不下來。
光陰似水，歲月如梭。一日日看似過得緩慢，待回過神來，已過去了一年又一年。轉眼便又入了冬。今年為防大雪封路，蔣如蕙特意比往年提前了一兩月返京，祭拜寧蓀瑜。沈鈺安自是陪她一同前往。
“你其實不必與我同去，你母親若知曉了，該不高興了。”臨行前，蔣如蕙溫聲勸他，示意他不必跟隨。
“我樂意，她管不著。”沈鈺安一面說著，一面隔著衣袖握住蔣如蕙的手，便與她一道上了馬車。
這個人實在執拗，既說不通，便不再勸。這一路，她打開窗欞，寒風拂面而過。
抵達京城時，冬日才過去不到一半，蔣如蕙在寧蓀瑜墓前虔誠祭拜，“哥哥，你這些年在那頭，過得可還好？天兒冷了，記得顧好自己，及時添衣，三餐按時。”
寒風凜冽，吹走了不遠處梢頭的三兩寒鴉。沈鈺安將她披在身上的妃色鬥篷又攏了攏，便溫聲道：“寧兄，蕙娘如今一切皆好，我會照顧她一生一世，你該安心了。”
心下卻暗暗道：“寧蓀瑜，你能為她做的，我都能做到，你做不到的，我亦能做到。”
待祭拜完，二人也不在京城多逗留，即刻便返程。因這裏有著太多傷痛的回憶，她不願多走走瞧瞧。
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盤旋而上，仿佛帶走了時光。“三年了……哥哥，你離我而去，已經三年了。”蔣如蕙闔上眼，便上了返程的馬車。
三年光景轉瞬即逝，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
蔣如楓與落梅的長子，如今已兩歲多了，已然能跑能跳、身手矯健，背得一口流利的詩詞。在蔣如楓的幫助下，落梅還尋到了自己的父母親人，她本姓“方”，方家雖是小門小戶，卻也是書香門第，父親是個落魄秀才。
蔣如楓已將她擡為正妻，而前不久，她剛剛被診出又有了身孕，夫婦倆都期盼著這一胎能得個閨女。
阿素如今也開了個胭脂鋪子，得以自食其力，小南長高了不少，已從小男孩長成了大小夥子，文武雙全。
這一路，蔣如蕙神思恍惚，待馬車入了城，停在了郡主府門前，她還渾然未覺。
“蕙娘，回家了。”沈鈺安在她耳畔溫聲道。
蔣如蕙揉了揉疲憊的眼，如夢初醒。沈鈺安終於嘗試著，握住了她柔軟的掌心，這一路他時刻提醒她天寒保暖，她的手卻還是冰涼。
而這一次，她終於未曾掙脫，任由他摩挲著自己的掌心，直至漸漸溫熱。
這夜，她終於允他留在了自己房裏，床帳落下來，二人衣衫相繼落在了腳踏上……
她不是聖人，在他的攻勢下，她的呼吸漸漸亂起來。直至他攻城略地，越過最後一道防線……
原以為會痛、會難受，可真到了這一步，她卻比想象中平靜。時光可以療愈一切傷痛，三年太久，真邁出這一步，也不過就是那須臾之事。
郡主府裏終於有了件喜事，郡主與郡馬成婚近三載，終於圓房，真正做了夫妻。
只這喜悅將將持續五日，便有“不速之客”登門到訪，打破了平靜。
“郡主，兩名西廠番子求見，自稱是侍書、侍墨。”侍女步履匆匆行至上房道。
蔣如蕙便也匆匆趕至府門前，允他二人入內。自寧蓀瑜病逝後，這三年裏她從未見過他二人，亦不曾聯絡過。
當年寧蓀瑜逝去不到半載，她便另嫁了，這令他二人頗憤懣不解，便不再與她往來。盡管寧蓀瑜臨終前吩咐過他二人，務必護蔣如蕙周全。
“郡主，別來無恙，”二人見府門開了，便向蔣如蕙躬身行禮，而後細細打量著她，見她面容秀美、眉目疏朗、氣質清貴，便又揶揄道，“郡主又得良人相伴，想來這三年過得不錯。”
蔣如蕙便望見二人身後，還立著一位文文弱弱、面容秀麗的女子，時下隆冬衣衫漸厚，卻仍能瞧出她小腹已微微隆起。
“侍書、侍墨，這女子是何人？”蔣如蕙打量著這年輕女子，與她對視一眼，便見她一雙眼眸似秋水蕩漾，其間含著恐懼、無助與迷惘。
“郡主，您這番疑問，我二人不便回答，您不如去問問您的夫君。”侍墨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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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如蕙尚未品味到空氣裏氤氳的花香, 養母李田氏的喘疾便加重了。她一直以來都飽受喘疾困擾，只今年春發作得格外嚴重些。
這日, 蔣如蕙前往李宅，推門而入, 便見李田氏躺在榻上，臉色煞白, 嘴唇烏青，正不住地咳喘。
自李氏夫婦舉家搬來隴西後, 在蔣盛雲及蔣如蕙的幫助庇護下, 夫婦二人便在城中開了個成衣鋪子，有了自己的宅邸, 一雙兒女也有了讀書進學的機會。
“娘！”蔣如蕙步履匆匆地行至母親榻前, “看過大夫了麽？”她焦急道。
李田氏嘴唇嗡動，正欲開口，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便攥緊了蔣如蕙衣袖, 已然發不出聲來。
“看過了, 只吃了幾副藥，仍不見好轉。”李平安沈聲道。
“姐姐, 娘不會有事的, 對不對？”李月奴低聲嗚咽著。
兩個孩子如今又長高了不少，已是半大的少年少女，只到底年幼，見母親重病至此, 難免不知所措。
“娘不會有事，姐姐再去喚別的大夫，”蔣如蕙輕輕撫了撫弟妹肩頭，“別慌，娘這喘疾從前也發作過，都沒事了。”她冷靜下來，知道眼下不能自亂陣腳。
“我去喚大夫！”沈鈺安緊隨其後，“這城內有這麽多大夫，不必害怕。”他撫了撫她肩，清潤的聲音裏含著鏗鏘力度。
“若是景大夫在就好了，”蔣如蕙暗暗道，便吩咐陳月香將郡主府的府醫都請過來，“先做兩手準備。”
沈鈺安也不再多言，竟顧不得上馬車，便騎上一匹快馬，去城西醫館請那薛大夫。
這薛大夫名不見經傳，醫術卻是沈鈺安信得過的。因成婚這兩年來，蔣如蕙已病過好幾回，這隴西城內各醫館、藥鋪的大夫醫術如何，沈鈺安已摸了個清楚明白。此事耳聽為虛，唯有自行了解、打探、求證，方能知曉實情。
待郡主府的府醫相繼來到李宅，為李田氏號脈、查看，便紛紛搖頭，給出的說辭也都大同小異，“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且李田氏近來應是接觸了刺激之物，此番已無力回天。”
“怎就治不好了？”蔣如蕙聞言，只覺一陣酸麻自雙腿向上席卷而來，眼前一片漆黑，就要支撐不住。
陳月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會沒事的……我們再問問旁的大夫。”她一面溫聲道，一面輕撫她背脊以示安撫。
蔣如蕙一手撐在桌案上，另一手扶著額頭，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我去請景大夫！”說罷便向外奔去。
“你知道她現在何處嗎？知道該往何處尋她嗎？”陳月香在她身後高聲道。
“她告訴過我，她每年這時都會在京中行醫，”蔣如蕙沈聲道，便欲翻身上馬，“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往西廠司事處傳個信。”
自寧蓀瑜被封勇毅侯後，西廠提督的位置便落在了一位喚作“陸瑾”的青年頭上，蔣如蕙從前與此人並無交情，只她郡主身份在此，西廠多少得賣幾分薄面。而她如今，已再經不起失去了。
陳月香知阻攔不住，只得由著她，便留在李宅打下手，幫李成和兩個孩子給李田氏熬藥。
而蔣如蕙不知曉的是，她踏足司事處、傳信回京將將兩日，遠在京郊山麓的寧蓀瑜和穆珂便獲知了這一消息。
西廠傳信雖快，卻不至於這般快，只因天子慕容珩早已下了旨意，命隴西城內的西廠番子密切留意蔣如蕙動向，必要時傳信回京。這自然也是寧蓀瑜的請求。
而這邊，沈鈺安快馬加鞭趕至城西醫館時，卻被藥童告知薛大夫已不在醫館內，正在城南郊外鄉裏為一農婦醫治。沈鈺安大致問清了農戶所在位置，便又快馬加鞭向城南而去。
他已許久未曾騎射，這一路跌跌撞撞才尋到位置，找到了薛大夫，“……快隨我……走一趟！”他已然上氣不接下氣，便示意道。
“郡馬爺……小人這頭還有病人……”薛大夫認出他來，見他神色急切，便有些為難。
“你去不去？！”沈鈺安怒斥道，“郡主娘娘之母突發急病，性命危在旦夕，孰輕孰重，望你掂量清楚！”
“是……是，小人這便去。”薛大夫便安頓好農婦，示意她家人如何看顧、照料，這便隨沈鈺安去了。他自然知曉沈鈺安口中的“郡主之母”並非蔣如蕙生母，而是養母，因她生母袁夫人早已不在人世。
“郡主母親何許身份？待你將她醫好，再回不遲。”沈鈺安沈聲道，便上了薛大夫的馬車，示意車夫將車駕得快些、再快些。
待二人回李宅時，已是深夜子時。這一路顛簸，沈鈺安幾欲作嘔。且今日去城郊路上將馬駕得太快，他大腿內側肌膚已被磨得紅腫破皮，下馬車時便疼得渾身顫抖。
此刻，蔣如蕙正為李田氏擦身更衣，“娘，再堅持一下，大夫就要來了，”她在她耳畔低聲呢喃，“大病過後必有大福，您還沒享夠我的福呢。”
“你這丫頭……如今這張嘴是……愈發巧了，”李田氏望著女兒，嘴唇嗡動，蔣如蕙湊到她唇畔，方才聽清她說得是什麽，“娘怕是……只能陪你到這兒了……”
“娘，您會沒事的！說什麽胡話？”蔣如蕙只背過身去，隨手抹了抹眼淚，便又去了廚間，查看湯藥是否熬好。
正此時，沈鈺安便領著薛大夫進來了，薛大夫為李田氏號了號脈，簡單查看一番，便在她幾處穴位施針，而後又寫了方子，“此前的湯藥先別吃了，按這個方子來，須盡快！”
蔣如蕙便吩咐侍女趕緊去抓藥、熬藥。
待按薛大夫的方子熬好湯藥，餵李田氏服下，已是拂曉時分，東方既白。
蔣如蕙這幾日便留在了李宅，悉心照料母親。所幸過去兩三日，李田氏的喘癥便開始減輕，顯是藥方起了作用。
而京郊南麓的山塢間，寧蓀瑜知曉蔣如蕙養母病重的消息，甚至於一片昏沈中驚坐起來，“景辭……只能勞煩你即刻啟程……再跑一趟隴西了。”景辭的醫術，他素來是信得過的。
“侯爺，您務必顧好自己，景辭雖不在，亦盼著您早日康覆。”景辭溫聲道，便不再多言，背起藥箱施然上路。時至今日，她已然知曉自己從來拒絕不了寧蓀瑜，而他每每開口，便是為了那長樂郡主蔣如蕙。
“侯爺，您這又是何苦？”穆珂不禁輕嘆一聲，“您先顧好自己吧。”
寧蓀瑜近來，毒已解了大半，只仍不可掉以輕心，且心脈損傷須徐徐圖之，慢慢療愈。
“那年我與她父親……先後離她而去……李田氏雖非她親母……卻與她情同母女，她若有個好歹……叫她如何接受？”寧蓀瑜聲音透著虛弱乏力，“她已然經不起失去了……”
穆珂便只嘆息，他從前一直覺著寧蓀瑜是個滿肚子心眼的聰明人，如今卻覺著，這世間第一癡人非他莫屬。或許“情”之一事，從來說不出緣由。
景辭這一路，星夜兼程。不想她將將趕至隴西，李田氏的喘疾已然康覆了。
李宅裏，蔣如蕙便尋了間廂房，為沈鈺安清洗傷口、塗抹傷藥。
“你本不必如此，將馬駕得那樣快，路上出了個好歹可怎麽辦？”蔣如蕙一面說著，一面用消毒酒水將他大腿內側的傷口清洗幹凈。
疼痛襲來，沈鈺安止不住顫抖，“你娘這病耽擱不得，若得不到及時醫治，後果不堪設想。”
“此次是我欠你了。”蔣如蕙輕嘆一聲，便將蘸了藥膏的紗布輕輕覆在他傷口上。
“蕙娘，我這條命當初都是你救的，若說虧欠，也是我先欠了你。”沈鈺安溫聲道。
“你好生歇會兒，不著急回府。”蔣如蕙看了看他，便推門而出，再去瞧瞧母親。
沈鈺安輕輕頷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露出了笑意。
“蕙蕙……你如今究竟是怎麽想的？”李田氏近日精神恢覆不少，亦不再咳喘，見女兒進來了，便止不住問道。
“什麽怎麽想的？”蔣如蕙便在她床沿坐下，吩咐侍女去廚房端粥菜進來。
“你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李田氏索性開門見山，“寧侯爺是很好，可人都走了這些年，你該往前看了。郡馬待你是真心實意，這些年我和你爹都瞧在眼裏，此次若非他及時請來了大夫，我想必……”
“我知道，這些年……他的確為我做了許多。”蔣如蕙擡眸，與母親對視一眼，從母親眼裏瞧出了殷殷期盼。
“郡馬出身名門，身份尊貴，能為你做到如此地步，已十分不易，”養父李成亦道，“寧侯爺再好，終歸是走了，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
“爹，娘，我知道他待我好，容我再想想。”蔣如蕙低聲道，見侍女端了粥菜進屋，便親自餵母親喝粥。
她當然知道沈鈺安待她好，這兩年來，他對她的好稱得上細致入微、掏心掏肺。她知道人活一世該往前看，只身體卻好似飛絮，飄在半空，落不下來。
光陰似水，歲月如梭。一日日看似過得緩慢，待回過神來，已過去了一年又一年。轉眼便又入了冬。今年為防大雪封路，蔣如蕙特意比往年提前了一兩月返京，祭拜寧蓀瑜。沈鈺安自是陪她一同前往。
“你其實不必與我同去，你母親若知曉了，該不高興了。”臨行前，蔣如蕙溫聲勸他，示意他不必跟隨。
“我樂意，她管不著。”沈鈺安一面說著，一面隔著衣袖握住蔣如蕙的手，便與她一道上了馬車。
這個人實在執拗，既說不通，便不再勸。這一路，她打開窗欞，寒風拂面而過。
抵達京城時，冬日才過去不到一半，蔣如蕙在寧蓀瑜墓前虔誠祭拜，“哥哥，你這些年在那頭，過得可還好？天兒冷了，記得顧好自己，及時添衣，三餐按時。”
寒風凜冽，吹走了不遠處梢頭的三兩寒鴉。沈鈺安將她披在身上的妃色鬥篷又攏了攏，便溫聲道：“寧兄，蕙娘如今一切皆好，我會照顧她一生一世，你該安心了。”
心下卻暗暗道：“寧蓀瑜，你能為她做的，我都能做到，你做不到的，我亦能做到。”
待祭拜完，二人也不在京城多逗留，即刻便返程。因這裏有著太多傷痛的回憶，她不願多走走瞧瞧。
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盤旋而上，仿佛帶走了時光。“三年了……哥哥，你離我而去，已經三年了。”蔣如蕙闔上眼，便上了返程的馬車。
三年光景轉瞬即逝，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
蔣如楓與落梅的長子，如今已兩歲多了，已然能跑能跳、身手矯健，背得一口流利的詩詞。在蔣如楓的幫助下，落梅還尋到了自己的父母親人，她本姓“方”，方家雖是小門小戶，卻也是書香門第，父親是個落魄秀才。
蔣如楓已將她擡為正妻，而前不久，她剛剛被診出又有了身孕，夫婦倆都期盼著這一胎能得個閨女。
阿素如今也開了個胭脂鋪子，得以自食其力，小南長高了不少，已從小男孩長成了大小夥子，文武雙全。
這一路，蔣如蕙神思恍惚，待馬車入了城，停在了郡主府門前，她還渾然未覺。
“蕙娘，回家了。”沈鈺安在她耳畔溫聲道。
蔣如蕙揉了揉疲憊的眼，如夢初醒。沈鈺安終於嘗試著，握住了她柔軟的掌心，這一路他時刻提醒她天寒保暖，她的手卻還是冰涼。
而這一次，她終於未曾掙脫，任由他摩挲著自己的掌心，直至漸漸溫熱。
這夜，她終於允他留在了自己房裏，床帳落下來，二人衣衫相繼落在了腳踏上……
她不是聖人，在他的攻勢下，她的呼吸漸漸亂起來。直至他攻城略地，越過最後一道防線……
原以為會痛、會難受，可真到了這一步，她卻比想象中平靜。時光可以療愈一切傷痛，三年太久，真邁出這一步，也不過就是那須臾之事。
郡主府裏終於有了件喜事，郡主與郡馬成婚近三載，終於圓房，真正做了夫妻。
只這喜悅將將持續五日，便有“不速之客”登門到訪，打破了平靜。
“郡主，兩名西廠番子求見，自稱是侍書、侍墨。”侍女步履匆匆行至上房道。
蔣如蕙便也匆匆趕至府門前，允他二人入內。自寧蓀瑜病逝後，這三年裏她從未見過他二人，亦不曾聯絡過。
當年寧蓀瑜逝去不到半載，她便另嫁了，這令他二人頗憤懣不解，便不再與她往來。盡管寧蓀瑜臨終前吩咐過他二人，務必護蔣如蕙周全。
“郡主，別來無恙，”二人見府門開了，便向蔣如蕙躬身行禮，而後細細打量著她，見她面容秀美、眉目疏朗、氣質清貴，便又揶揄道，“郡主又得良人相伴，想來這三年過得不錯。”
蔣如蕙便望見二人身後，還立著一位文文弱弱、面容秀麗的女子，時下隆冬衣衫漸厚，卻仍能瞧出她小腹已微微隆起。
“侍書、侍墨，這女子是何人？”蔣如蕙打量著這年輕女子，與她對視一眼，便見她一雙眼眸似秋水蕩漾，其間含著恐懼、無助與迷惘。
“郡主，您這番疑問，我二人不便回答，您不如去問問您的夫君。”侍墨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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