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生辰 蕙娘，我願意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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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生辰 蕙娘，我願意等，等……
六月初七, 長樂郡主蔣如蕙生辰。
蔣如蕙也是同父兄相認後，方才知曉自己生辰是這日，而今年便是她二十歲生辰, 已至桃李年華。
自身體徹底恢覆後，閑暇時除卻練武, 她亦向幾位兄長借了兵書來看，她如今既能統領軍隊, 便不能空有一身功夫，卻不通沙場縱橫之術。
同時, 她還在隴西出資擴建了學堂，讓眾多女孩亦有了讀書進學的機會, 這其中不止有官家小姐, 也有貧民女子。
朗朗讀書聲聲聲入耳，如此, 她的思緒便又回到了幾年前, 同寧蓀瑜一起信步於京城慈善堂的那個冬日。有時，她甚至會著尋常女子衣衫混入其中，同孩子們一道聽夫子授課，因她直到現在都不曾正正經經地學過功課。
“哥哥, 你知道嗎？我在這裏建了新學堂, 女孩們也可以同男孩一樣，光明正大地進學了。”這日, 她照常去往學堂, 策馬回府的路上，夏日清涼的風自耳畔悠悠吹過，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依稀記起那年，他獨自離京來隴西尋她時, 也是這樣一個清涼而微悶的夏日。
可時至今日她已然清醒，她知道，他再也不會來尋她了。
“我如今活得很好，你……該安心了吧？”她不時擡頭望天，而後莞爾一笑，“你在那頭……照顧好自己。”
不知不覺，已策馬在府門前停下來，便見沈鈺安立於門前，他一身天水碧色圓領廣袖長衫，微風拂過他衣角，衣袂翩躚，襯著他清瘦頎長的身段，宛若謫仙。
午後明媚的日光落在他白皙俊美的面容上，他正望著她，眉眼含笑。
隴西城裏的少女們都知曉，郡馬沈鈺安姿容絕世，才華橫溢，風度翩翩。如此，她們便都惋惜，為何自己不是那長樂郡主。
蔣如蕙自己，卻從來不以為意。只今日她望向他，神思竟有一瞬的恍惚。因她從前，最愛看寧蓀瑜穿這身天水碧色的長衫了。
“蕙娘，我今日為你備了賀禮，快進來瞧瞧。”沈鈺安見她翻身下馬，便與她一道入了府，引著她越過上房，向廂房行去。
他二人婚後一直分居兩處，那廂房便是沈鈺安的臥房。
“什麽賀禮？”蔣如蕙瞧他賣起關子，卻並無興致，“平白無故地，準備賀禮做甚？”
“今日是蕙娘芳辰，蕙娘不記得了麽？”沈鈺安淺淺一笑道。
蔣如蕙適才記起，今日是自己生辰。幼時四處漂泊，她自然不知曉生辰，從前那許多年便沒有過生辰的習慣，與父兄相認至今也不過兩年光景，這日子於她而言不過平平常常的一天，便還是忘記。
“郡馬到底要給我瞧什麽？”蔣如蕙沈聲道，便轉移話題，“已至午時，郡馬可有用膳？”
沈鈺安並不急於回應她，只推開門，“蕙娘，你便瞧瞧。”
蔣如蕙便踱步入內，四下觀望。便見房內墻壁上、桌案上，甚至床榻之上，布滿了女子畫像，稍稍細瞧，便能瞧出這一張張、一卷卷上所繪之人，皆是她。
有的是她一身大紅曳撒，策馬揚鞭，青絲飛揚；有的是她一身利落青衣，手執長劍，英姿颯颯；有的是她伏案讀書，背影婀娜，眉目靜美；還有的，是她一身明黃色雲紋織錦襖裙，頭戴蝴蝶金翅步搖，明艷貴氣，卻以樹枝代劍，教訓著拐賣孩童的人牙子……
每張畫像都栩栩如生，不僅形似，神更似，畫中人好似活了似的。
蔣如蕙不由得多看幾眼，目光落在這張張畫像上，移不開。
“蕙娘，畫得可還像你？”沈鈺安莞爾一笑，便趁機問道。
“像，”蔣如蕙驚嘆於他的畫技，自不會違心地說“不像”，“郡馬倒有這般閑情逸致。”
“蕙娘，時至今日，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麽？”沈鈺安緩步行至她身前，“自兩年前與你相識那日，你的身影便留在了我心裏。”
“我此前漫長的二十年人生，從未見過你這般特別的女子，你靜若處子，動如脫兔，雖為一介女流，路遇不平，亦能仗義相助。我最愛你穿那身紅衣，無數個午夜，你颯爽的身影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裏……”沈鈺安緩聲道，一字一句，刻意說得慢些，似要讓她聽得更清楚。
“你該知道，我同你成婚，只為滿足先父遺願，我心中一直有個人，不曾放下，”蔣如蕙不是聖人，心下並非全無波瀾，卻只背過身去，沈聲道，“這些話，早在去年同你成婚前，我便說清了。我從未想過同你做真正的夫妻。”
成婚一載，她已然不再厭惡沈鈺安，再如何，他的出現於她而言算得雪中送炭。在她悲痛欲絕、意在滿足父親心願嫁人時，他出現了，還答應了她的全部條件，同她一起在父親床前侍疾，可謂盡心盡力，叫父親不留遺憾地度過了最後的日子。
且這一年來，他不時也會陪她回鎮北侯府及養父母家中小坐，對她的家人，他一直十分上心。
“這些，我都知道，”沈鈺安聞她所言，眸中有一閃而過的黯然，藏在衣袖裏的手下意識緊了緊，卻仍擠出一抹微笑，“蕙娘……我願意等，等你回心轉意，真心實意接受我的那日。”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我須對你說實話，”蔣如蕙望見了他眼底的落寞，卻仍直言道，“我這一生，過早地遇見了太好的人，旁的人便都瞧不進去了，不是你不好，而是他太好……”說到這裏，她清亮的聲音裏微微含上了哽咽，“他雖已不在人世，在我心裏，他仍舊活著。”
“寧蓀瑜！那個閹人……究竟有什麽好？”他垂首暗暗道，衣袖裏的手已然緊握成拳，用力之下骨節泛白。
可待他再擡起頭時，面容上卻一絲怒色也瞧不見了，“蕙娘，斯人已逝，活著的人卻還要往前走。我不奢求你現在便接受我，我只要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書香世家子弟，自幼便要學著“養氣”，平心靜氣，喜怒不形於色，方是君子之道。
可蔣如蕙卻還是瞧見了他神色間的隱忍，她知曉，這是極力壓制憤懣與失望的結果。
沈家是名門望族，書香門第，沈家嫡子沈鈺安含著金鑰匙出生，自幼錦衣玉食，眾人簇擁，從來只有旁人捧著他的份兒。在遇到她之前，他何時被人拒絕過？又何時在旁的事上受過挫折？
這些蔣如蕙都能想到，可她眼下能給他的，只有一聲無奈的嘆息。
“蕙娘，不說這些了，”沈鈺安見她不言，便自己尋了個臺階下，“你今日一早便出門，快用膳吧。”他一面說著，便引著她去往前廳。
前廳裏，侍女和仆從已置好了一桌席面，尚未行至，蔣如蕙便聞到了撲面而來的香氣。待近前一瞧，便見桌案上琳瑯滿目，全是她平日裏愛食的菜肴。
珍珠圓子、八寶鴨、水晶蝦仁、桂花涼糕……今日出門許久，的確是餓了。她知曉這些都是禦膳房再尋常不過的菜色，只她從前在宮裏做宮女時，無緣品嘗一番。
“快坐下吧，”沈鈺安便引她一道坐下，又吩咐侍女斟酒，“嘗嘗看，是否還合口味。”
蔣如蕙便拿起筷子，每道菜稍稍夾了些許。細細品嘗過後，便輕輕頷首。
“蕙娘喜歡便好，今日是你生辰，當多食些。”沈鈺安說著，便拿起酒杯，先飲下一杯酒。
“蕙蕙，郡馬前些日子跑了趟京城，特意遣了京中的廚子過來做的，”陳月香忍不住開了口，“我不過無意中說了一嘴，說你從前在宮裏饞禦膳房的美食，卻無機會品嘗，郡馬便特意跑了這一趟。”
沈鈺安便睨了陳月香一眼，“不是叮囑過你了，勿要叫蕙娘知曉，何故多嘴？”
蔣如蕙聞言，便只吃菜，滾燙的液體忽地自眼眶湧出，層層疊疊，濕了滿臉。
寧蓀瑜自然也是清楚她口味的，從前他在宮裏當值，常常抽不開身，便也遣了禦膳房裏最好的廚子來府，為她做最愛吃的菜品。可這些再美味，卻都比不過她燒得幾日未醒、昏昏沈沈之時，他親自餵她食下的那碗排骨清湯面。
“蕙娘，今日是你生辰，哭什麽？”沈鈺安便拿起帕子，拭去她面容上的淚水。
她尚來不及反應，面上淚水已被他擦拭幹凈。
“蕙娘，願你芳齡永繼，平安喜樂，一世無憂。”沈鈺安吩咐侍女又斟滿酒，修長手指便握住酒杯，一字一句柔聲道。而後一飲而盡。
“謝郡馬。”蔣如蕙低聲道，模糊的視線裏，眼前男子俊美面容似蒙著一層雨霧，看不分明。
“蕙娘與我已是夫妻，何需一個謝字，”沈鈺安又道，“今日天氣晴好，蕙娘可願與我結伴出行？”
蔣如蕙神思恍惚，便沒有拒絕。
“你既不拒絕，我便當你是答應了。”沈鈺安便替她做了決定。
蔣如蕙便也吩咐侍女斟了酒，而後一飲而盡。過去種種，盡都恍然如夢，所有人都在說，她該往前看了，可她真的，該往前了麽？
時至今日，她已不再抗拒同沈鈺安相處，可無數個午夜夢回，腦海裏仍是寧蓀瑜的影子，那些過往，無數回憶湧入腦海，分明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寧蓀瑜……為何同我成婚之人，不是你……”無數次從夢中驚醒，面容上仍暈著未幹的淚痕，便叫她忍不住發出這樣的質問與謂嘆。
有的人出現得太早，又太美好，卻終究不能伴著度過一生。
“蕙蕙，容我說兩句公道話，郡馬是真的在乎你，”待用完午膳，陳月香便陪著蔣如蕙回上房更衣，“他近來已開始準備春闈，卻還是為了你的生辰幾番跑動，費盡心思。”
蔣如蕙雖為郡主，卻終究不是宗室女子，是以沈鈺安雖娶她為妻，卻無須如娶了宗室女的男子那般，放棄科考。只他雖能參加春闈，這一生仕途卻也到頂了，因蔣如蕙身為郡主，如今長兄蔣如松亦承襲侯爵之位，為新任鎮北侯，他身為郡馬須得避嫌。
只即便如此，他仍想試上一試，一展平生所學。
“他太執著，我不知如何回應，”蔣如蕙一面說著，一面換上了一身藕荷色雲紋織錦襖裙，“你們都說，我該往前看，可我心裏還想著哥哥。我……忘不掉他。”
言罷，便在梳妝臺前坐下，陳月香為她綰發梳妝。
“寧侯爺是很好，只可惜他福薄……”陳月香輕聲嘆息，“時日久了，你終會開始嶄新的日子，忘掉也未必就是不在乎。他彌留之際，想必最盼的便是你再覓良人，平安喜樂。”
陳月香說的，她都懂，也都知道。可為什麽，心臟有種酸澀難言的扯痛感？
待收拾妥帖，在沈鈺安的軟磨硬泡下，蔣如蕙終究同他一道出了府。
兩人坐在馬車裏，夜幕降臨，城內卻依舊燈火通明，宛若白晝。馬車緩緩向城外駛去，涼爽的夏夜，微風裏吹來濃郁的草木花香。
城郊運河環繞，水系連通。河水潺潺流淌，燈火掩映下，河面泛著粼粼波光。不少游人便乘了小舟，於河面泛舟吹風，好不自在。
豪情壯麗的西北邊塞，偶爾也能瞥見詩情畫意的南國風光。
蔣如蕙便同沈鈺安一道上了小舟，陳月香借故離開，便只剩下他二人。
“蕙娘，兩年前你我相識，便是在這雅音小築，”沈鈺安擡眸望向不遠處的閣樓，溫聲道，“見你第一眼，我便被你吸引，知你可愛，獨一無二。”
蔣如蕙無心探尋他所言幾分真幾分假，只擡眸眺望遠處蒼穹。北地的夜空深邃而澄澈，便見星河璀璨。
她從前便聽養母李田氏說，好人走了，便會化作天上的星辰。
她不知寧蓀瑜如今化作了哪顆星辰，想必是最明亮奪目的那一顆。
她正凝神望天，天空中卻綻起了絢麗的煙花，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煙火繽紛多彩，不時變換著形態，絢爛奪目，一時便瞧不見星辰了。
這煙花，便也是沈鈺安精心為她準備的。“蕙娘，我等你，我們慢慢來。”沈鈺安在她耳畔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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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鈺安對桃子，也算盡心盡力，可他終究不是寧蓀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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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 長樂郡主蔣如蕙生辰。
蔣如蕙也是同父兄相認後，方才知曉自己生辰是這日，而今年便是她二十歲生辰, 已至桃李年華。
自身體徹底恢覆後，閑暇時除卻練武, 她亦向幾位兄長借了兵書來看，她如今既能統領軍隊, 便不能空有一身功夫，卻不通沙場縱橫之術。
同時, 她還在隴西出資擴建了學堂，讓眾多女孩亦有了讀書進學的機會, 這其中不止有官家小姐, 也有貧民女子。
朗朗讀書聲聲聲入耳，如此, 她的思緒便又回到了幾年前, 同寧蓀瑜一起信步於京城慈善堂的那個冬日。有時，她甚至會著尋常女子衣衫混入其中，同孩子們一道聽夫子授課，因她直到現在都不曾正正經經地學過功課。
“哥哥, 你知道嗎？我在這裏建了新學堂, 女孩們也可以同男孩一樣，光明正大地進學了。”這日, 她照常去往學堂, 策馬回府的路上，夏日清涼的風自耳畔悠悠吹過，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依稀記起那年，他獨自離京來隴西尋她時, 也是這樣一個清涼而微悶的夏日。
可時至今日她已然清醒，她知道，他再也不會來尋她了。
“我如今活得很好，你……該安心了吧？”她不時擡頭望天，而後莞爾一笑，“你在那頭……照顧好自己。”
不知不覺，已策馬在府門前停下來，便見沈鈺安立於門前，他一身天水碧色圓領廣袖長衫，微風拂過他衣角，衣袂翩躚，襯著他清瘦頎長的身段，宛若謫仙。
午後明媚的日光落在他白皙俊美的面容上，他正望著她，眉眼含笑。
隴西城裏的少女們都知曉，郡馬沈鈺安姿容絕世，才華橫溢，風度翩翩。如此，她們便都惋惜，為何自己不是那長樂郡主。
蔣如蕙自己，卻從來不以為意。只今日她望向他，神思竟有一瞬的恍惚。因她從前，最愛看寧蓀瑜穿這身天水碧色的長衫了。
“蕙娘，我今日為你備了賀禮，快進來瞧瞧。”沈鈺安見她翻身下馬，便與她一道入了府，引著她越過上房，向廂房行去。
他二人婚後一直分居兩處，那廂房便是沈鈺安的臥房。
“什麽賀禮？”蔣如蕙瞧他賣起關子，卻並無興致，“平白無故地，準備賀禮做甚？”
“今日是蕙娘芳辰，蕙娘不記得了麽？”沈鈺安淺淺一笑道。
蔣如蕙適才記起，今日是自己生辰。幼時四處漂泊，她自然不知曉生辰，從前那許多年便沒有過生辰的習慣，與父兄相認至今也不過兩年光景，這日子於她而言不過平平常常的一天，便還是忘記。
“郡馬到底要給我瞧什麽？”蔣如蕙沈聲道，便轉移話題，“已至午時，郡馬可有用膳？”
沈鈺安並不急於回應她，只推開門，“蕙娘，你便瞧瞧。”
蔣如蕙便踱步入內，四下觀望。便見房內墻壁上、桌案上，甚至床榻之上，布滿了女子畫像，稍稍細瞧，便能瞧出這一張張、一卷卷上所繪之人，皆是她。
有的是她一身大紅曳撒，策馬揚鞭，青絲飛揚；有的是她一身利落青衣，手執長劍，英姿颯颯；有的是她伏案讀書，背影婀娜，眉目靜美；還有的，是她一身明黃色雲紋織錦襖裙，頭戴蝴蝶金翅步搖，明艷貴氣，卻以樹枝代劍，教訓著拐賣孩童的人牙子……
每張畫像都栩栩如生，不僅形似，神更似，畫中人好似活了似的。
蔣如蕙不由得多看幾眼，目光落在這張張畫像上，移不開。
“蕙娘，畫得可還像你？”沈鈺安莞爾一笑，便趁機問道。
“像，”蔣如蕙驚嘆於他的畫技，自不會違心地說“不像”，“郡馬倒有這般閑情逸致。”
“蕙娘，時至今日，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麽？”沈鈺安緩步行至她身前，“自兩年前與你相識那日，你的身影便留在了我心裏。”
“我此前漫長的二十年人生，從未見過你這般特別的女子，你靜若處子，動如脫兔，雖為一介女流，路遇不平，亦能仗義相助。我最愛你穿那身紅衣，無數個午夜，你颯爽的身影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裏……”沈鈺安緩聲道，一字一句，刻意說得慢些，似要讓她聽得更清楚。
“你該知道，我同你成婚，只為滿足先父遺願，我心中一直有個人，不曾放下，”蔣如蕙不是聖人，心下並非全無波瀾，卻只背過身去，沈聲道，“這些話，早在去年同你成婚前，我便說清了。我從未想過同你做真正的夫妻。”
成婚一載，她已然不再厭惡沈鈺安，再如何，他的出現於她而言算得雪中送炭。在她悲痛欲絕、意在滿足父親心願嫁人時，他出現了，還答應了她的全部條件，同她一起在父親床前侍疾，可謂盡心盡力，叫父親不留遺憾地度過了最後的日子。
且這一年來，他不時也會陪她回鎮北侯府及養父母家中小坐，對她的家人，他一直十分上心。
“這些，我都知道，”沈鈺安聞她所言，眸中有一閃而過的黯然，藏在衣袖裏的手下意識緊了緊，卻仍擠出一抹微笑，“蕙娘……我願意等，等你回心轉意，真心實意接受我的那日。”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我須對你說實話，”蔣如蕙望見了他眼底的落寞，卻仍直言道，“我這一生，過早地遇見了太好的人，旁的人便都瞧不進去了，不是你不好，而是他太好……”說到這裏，她清亮的聲音裏微微含上了哽咽，“他雖已不在人世，在我心裏，他仍舊活著。”
“寧蓀瑜！那個閹人……究竟有什麽好？”他垂首暗暗道，衣袖裏的手已然緊握成拳，用力之下骨節泛白。
可待他再擡起頭時，面容上卻一絲怒色也瞧不見了，“蕙娘，斯人已逝，活著的人卻還要往前走。我不奢求你現在便接受我，我只要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書香世家子弟，自幼便要學著“養氣”，平心靜氣，喜怒不形於色，方是君子之道。
可蔣如蕙卻還是瞧見了他神色間的隱忍，她知曉，這是極力壓制憤懣與失望的結果。
沈家是名門望族，書香門第，沈家嫡子沈鈺安含著金鑰匙出生，自幼錦衣玉食，眾人簇擁，從來只有旁人捧著他的份兒。在遇到她之前，他何時被人拒絕過？又何時在旁的事上受過挫折？
這些蔣如蕙都能想到，可她眼下能給他的，只有一聲無奈的嘆息。
“蕙娘，不說這些了，”沈鈺安見她不言，便自己尋了個臺階下，“你今日一早便出門，快用膳吧。”他一面說著，便引著她去往前廳。
前廳裏，侍女和仆從已置好了一桌席面，尚未行至，蔣如蕙便聞到了撲面而來的香氣。待近前一瞧，便見桌案上琳瑯滿目，全是她平日裏愛食的菜肴。
珍珠圓子、八寶鴨、水晶蝦仁、桂花涼糕……今日出門許久，的確是餓了。她知曉這些都是禦膳房再尋常不過的菜色，只她從前在宮裏做宮女時，無緣品嘗一番。
“快坐下吧，”沈鈺安便引她一道坐下，又吩咐侍女斟酒，“嘗嘗看，是否還合口味。”
蔣如蕙便拿起筷子，每道菜稍稍夾了些許。細細品嘗過後，便輕輕頷首。
“蕙娘喜歡便好，今日是你生辰，當多食些。”沈鈺安說著，便拿起酒杯，先飲下一杯酒。
“蕙蕙，郡馬前些日子跑了趟京城，特意遣了京中的廚子過來做的，”陳月香忍不住開了口，“我不過無意中說了一嘴，說你從前在宮裏饞禦膳房的美食，卻無機會品嘗，郡馬便特意跑了這一趟。”
沈鈺安便睨了陳月香一眼，“不是叮囑過你了，勿要叫蕙娘知曉，何故多嘴？”
蔣如蕙聞言，便只吃菜，滾燙的液體忽地自眼眶湧出，層層疊疊，濕了滿臉。
寧蓀瑜自然也是清楚她口味的，從前他在宮裏當值，常常抽不開身，便也遣了禦膳房裏最好的廚子來府，為她做最愛吃的菜品。可這些再美味，卻都比不過她燒得幾日未醒、昏昏沈沈之時，他親自餵她食下的那碗排骨清湯面。
“蕙娘，今日是你生辰，哭什麽？”沈鈺安便拿起帕子，拭去她面容上的淚水。
她尚來不及反應，面上淚水已被他擦拭幹凈。
“蕙娘，願你芳齡永繼，平安喜樂，一世無憂。”沈鈺安吩咐侍女又斟滿酒，修長手指便握住酒杯，一字一句柔聲道。而後一飲而盡。
“謝郡馬。”蔣如蕙低聲道，模糊的視線裏，眼前男子俊美面容似蒙著一層雨霧，看不分明。
“蕙娘與我已是夫妻，何需一個謝字，”沈鈺安又道，“今日天氣晴好，蕙娘可願與我結伴出行？”
蔣如蕙神思恍惚，便沒有拒絕。
“你既不拒絕，我便當你是答應了。”沈鈺安便替她做了決定。
蔣如蕙便也吩咐侍女斟了酒，而後一飲而盡。過去種種，盡都恍然如夢，所有人都在說，她該往前看了，可她真的，該往前了麽？
時至今日，她已不再抗拒同沈鈺安相處，可無數個午夜夢回，腦海裏仍是寧蓀瑜的影子，那些過往，無數回憶湧入腦海，分明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寧蓀瑜……為何同我成婚之人，不是你……”無數次從夢中驚醒，面容上仍暈著未幹的淚痕，便叫她忍不住發出這樣的質問與謂嘆。
有的人出現得太早，又太美好，卻終究不能伴著度過一生。
“蕙蕙，容我說兩句公道話，郡馬是真的在乎你，”待用完午膳，陳月香便陪著蔣如蕙回上房更衣，“他近來已開始準備春闈，卻還是為了你的生辰幾番跑動，費盡心思。”
蔣如蕙雖為郡主，卻終究不是宗室女子，是以沈鈺安雖娶她為妻，卻無須如娶了宗室女的男子那般，放棄科考。只他雖能參加春闈，這一生仕途卻也到頂了，因蔣如蕙身為郡主，如今長兄蔣如松亦承襲侯爵之位，為新任鎮北侯，他身為郡馬須得避嫌。
只即便如此，他仍想試上一試，一展平生所學。
“他太執著，我不知如何回應，”蔣如蕙一面說著，一面換上了一身藕荷色雲紋織錦襖裙，“你們都說，我該往前看，可我心裏還想著哥哥。我……忘不掉他。”
言罷，便在梳妝臺前坐下，陳月香為她綰發梳妝。
“寧侯爺是很好，只可惜他福薄……”陳月香輕聲嘆息，“時日久了，你終會開始嶄新的日子，忘掉也未必就是不在乎。他彌留之際，想必最盼的便是你再覓良人，平安喜樂。”
陳月香說的，她都懂，也都知道。可為什麽，心臟有種酸澀難言的扯痛感？
待收拾妥帖，在沈鈺安的軟磨硬泡下，蔣如蕙終究同他一道出了府。
兩人坐在馬車裏，夜幕降臨，城內卻依舊燈火通明，宛若白晝。馬車緩緩向城外駛去，涼爽的夏夜，微風裏吹來濃郁的草木花香。
城郊運河環繞，水系連通。河水潺潺流淌，燈火掩映下，河面泛著粼粼波光。不少游人便乘了小舟，於河面泛舟吹風，好不自在。
豪情壯麗的西北邊塞，偶爾也能瞥見詩情畫意的南國風光。
蔣如蕙便同沈鈺安一道上了小舟，陳月香借故離開，便只剩下他二人。
“蕙娘，兩年前你我相識，便是在這雅音小築，”沈鈺安擡眸望向不遠處的閣樓，溫聲道，“見你第一眼，我便被你吸引，知你可愛，獨一無二。”
蔣如蕙無心探尋他所言幾分真幾分假，只擡眸眺望遠處蒼穹。北地的夜空深邃而澄澈，便見星河璀璨。
她從前便聽養母李田氏說，好人走了，便會化作天上的星辰。
她不知寧蓀瑜如今化作了哪顆星辰，想必是最明亮奪目的那一顆。
她正凝神望天，天空中卻綻起了絢麗的煙花，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煙火繽紛多彩，不時變換著形態，絢爛奪目，一時便瞧不見星辰了。
這煙花，便也是沈鈺安精心為她準備的。“蕙娘，我等你，我們慢慢來。”沈鈺安在她耳畔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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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鈺安對桃子，也算盡心盡力，可他終究不是寧蓀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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