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虛凰 蔣如蕙，終有一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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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虛凰 蔣如蕙，終有一日你……
蔣如蕙隨兄嫂回隴西路上時, 穆珂正給寧蓀瑜施針解毒。
轉眼已過去了兩三月光景，寧蓀瑜仍日日昏沈，醒著的時候很少。所幸他每日能食下一小碗稀粥, 就這麽續著命，既無明顯好轉, 也未繼續惡化。
他排解仍舊難以控制，穆珂和三兩弟子便輪換著為他擦拭汙穢。
他凈身留下的傷口近來又開始發炎化膿, 因體內毒素一直未能徹底清除，這傷口本就脆弱, 隨著染毒的汙血一點點向外滲出，時日一久, 傷口裏頭又生了膿汙。
“清創吧。”穆珂輕嘆一聲, 便沈聲道。
“是，師父。”弟子們便開始準備一應所用之物, 又將寧蓀瑜雙腿分開用繩索縛住。
“你們……要做什麽……”一片混沌中, 寧蓀瑜艱難地抽動嘴唇。
“侯爺，您下身的傷口須處理一下，您稍稍忍耐，很快便好了。”穆珂便拿了布巾讓他咬在嘴裏, 示意弟子們開始動作。
他知道此番定疼痛非常, 只寧蓀瑜眼下情形，已是命懸一線, 若用麻沸散, 昏迷過去很可能再醒不過來了。
弟子便以消毒酒水打濕紗布，給他擦拭傷口外頭的膿血，又將小刀置於燭火上烤了烤，便以最快的速度破開他傷口放膿, 又將浸了解毒藥水的紗布塞進去清創。
便是終日迷糊混沌，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此番劇痛之下，他周身各處便都緊繃起來，闔著的眼眸下意識睜開，便淚流滴淌。
“桃兒……桃兒……好疼……”他發出極微弱的呼喊聲，便咬住了布巾，修長手指亦下意識去抓身下的被單，只他如今已全無力氣，便是劇痛驅使都握不住什麽東西了。
所幸幾人醫術精湛，不消片刻，便處理妥帖。
穆珂便為寧蓀瑜拭去額頭脖頸滲出的冷汗，“沒事了，此番清創，待毒漸漸解了，侯爺這傷口便不會再化膿了。”他溫聲道。
“桃兒……我好疼……”劇烈疼痛下，他身子已全然脫力，神思不甚清醒，仿佛並未聽聞穆珂所言，只不住喚著“桃兒”。
“既是這般掛念，又何苦騙她？”穆珂頗無奈，“還是告知她實情吧。”
“不……不……解不了毒……養不好身子……便不拖累她。”寧蓀瑜秀眉緊蹙，艱難地搖頭。
“侯爺，您是清醒著的麽？”穆珂頗無奈，這段時日下來，他經常弄不清寧蓀瑜是清醒還是癔癥，因偶爾醒著時，他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仿佛在同蔣如蕙說話。
“你……勿要告知她實情。”他無視他的疑惑，只重申道。
穆珂便不再多言，正此時，兩名弟子一路小跑著上了山，奔進半山腰的藥廬時，已然上氣不接下氣，“師父……打探到郡主的消息了……”
寧蓀瑜此刻痛得喘不上氣來，聞言，晦暗失神的雙眸便恢覆了些許光亮，“她……怎麽樣了……眼下身在何處？”
“回侯爺的話，郡主送您下葬後過了幾日，便孤身一人策馬離京，一路向南而去。路上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相助過不少人，行至山東日照縣時，還力戰海盜……”弟子緩聲道，實則長樂郡主這一路的事跡早已傳回京中，下山隨意打探打探便都知道了。
“她……無恙吧？海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她可有受傷？”寧蓀瑜嘴唇嗡動，艱難詢問道。
“郡主無恙，蔣如松夫婦一路跟隨她，在她遇險時及時趕到，她安然無恙，”弟子又道，知他心脈受損，再不能受任何刺激，便不曾告訴她蔣如蕙負傷一事，“她眼下已與兄嫂返回隴西了。”
“好……那便好……”寧蓀瑜長籲一口氣，又為她驕傲不已。她終究是跨著馬、提著劍，實現了兒時仗劍天涯、鏟除奸佞的俠女夢，比困在他這廢人身邊好得多。
眼角淌下兩行熱淚，便又陷入了昏迷。
卻說這邊
“蕙蕙，你真的想好了嗎？”蔣如楓得知蔣如蕙答應了沈鈺安的提親，便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莫要沖動行事。”
在他看來，寧蓀瑜的離世令蔣如蕙悲痛欲絕，父親亦命不久矣，唯一心願便是蔣如蕙覓得良人、成親生子，這樁樁件件、連番打擊，無疑在驅使她做出違心的決定。
“三哥，我並未沖動，”蔣如蕙淡然道，雙眸失神，素面無波，“我心愛之人已不在人世，既終歸要嫁人，嫁給沈公子，總比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好。”
“你若是為滿足父親心願，大可不必如此！”蔣如楓急了，“你心中並無沈鈺安，嫁給他如何能幸福？若今後過得不好……父親便是離世了，也不會心安。”
“我只在意生前事，至於身後事，不重要，”蔣如蕙語聲平靜，“未能在母親在世時與她相認，一直是我心中一大憾事，我未能滿足母親生前心願，便不能再辜負父親了。”
“你真的想好了嗎？”蔣如楓又問道。
“想好了。沈公子，的確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父親滿意，你們也滿意。我同他把話說清楚了，他還願意娶我，如此，足夠了。”蔣如蕙緩聲道。
事已至此，蔣如楓便不再勸。與妹子相處時日雖不長，他也知曉她是個打定主意便很難更改的性子。
“蕙蕙，不如再想想呢，”落梅、陳月香和兩位嫂嫂亦忍不住勸她，“我們都知道你心裏難過，若是難過便大聲哭出來，莫要誤了自己。”
“過去幾月，眼淚都已流盡，我已不難受了，也不想再哭，”蔣如蕙淡然道，“寧蓀瑜既離我而去，我的日子還得過下去。父親母親予我生命，不過小小心願，我該讓他活著的時候看見。”
她心意已決，眾人便都不再勸了。三人姐妹情深，落梅如今已有了歸宿，陳月香卻還孤身一人，這便隨蔣如蕙一道出閣，作為她的陪嫁丫鬟一齊去往郡主府。
六月十五的盛夏，隴西城內十裏紅妝、鼓瑟吹笙，鎮北侯嫁女、長樂郡主出閣，新郎便是那沈家嫡子沈鈺安。
一大早，陳月香和侍女為蔣如蕙綰發梳妝、畫眼描眉，又塗上艷紅唇脂，而後為她穿上正紅的大袖新娘吉服，戴上鳳冠，披上霞帔。她平靜而從容地告別了父親兄嫂、養父養母一應親人，便蓋上了蓋頭。
沈鈺安一身紅色圓領新郎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更襯得他姿容俊美、意氣風發。他一早便候在府門前了，見蔣如蕙出了府，便立即翻身下馬，攙扶著她上了馬車。
一行隊伍便向著郡主府而去。蔣如蕙是天子親封的長樂郡主，這郡主府早在她去年隨父兄回到隴西後不久便已落成，與鎮北侯府相距不遠。只她那時與親人將將相認，尚需時日好好團聚，便一直未搬去郡主府居住。
此番已然出閣，今後便只她與沈鈺安居住在郡主府，沈鈺安之父沈晉回忻州繼續就任，婆母沈林氏與之同往。如此，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一拜天地，二人對著蒼穹大地一齊跪拜。
二拜高堂，二人望著堂上笑意盈盈的沈氏父母拜了下去。
夫妻對拜，自此結為夫婦，天地高堂為證。
自此，長樂郡主成了沈氏少夫人，沈家嫡子成了當朝郡馬。
自此，她再不是與寧蓀瑜依偎在一處，一同策馬、一同練字、共經患難、兩心相知，柔聲喚著“哥哥”的嬌嗔少女。世人眼裏，她從身到心，都將屬於另一個男人。
蔣如蕙在臥房裏候了許久，尚未待沈鈺安回房，便自行掀了蓋頭，拆了鳳冠，一頭烏青秀發落下來，只凝望著帳頂出神。
自寧蓀瑜逝去至今，已近半載了。她終日神思恍惚，總覺著他還活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只是因故離開，暫不能與她重逢。她不住地懷疑，又反覆確認，時至今日，她方才徹底死心，確定他是真的離開了。
若他還在人世，知曉她要嫁給旁人，怎會無動於衷、不來尋她呢？她將嫁與沈鈺安的消息，半月前便昭告天下了。
“蕙蕙，你既已同沈公子成了婚，便不多想了，好好過日子吧。”陳月香見她眸光飄忽，若有所思，便柔聲道。
“他既知我並非真心嫁他，還要娶我，便該知曉接下來是什麽日子。”蔣如蕙神色平靜。
今日這一身大紅新娘喜袍，襯得她姿容明麗，艷若桃李，叫人一見便移不開眼。只她失神黯淡的雙眸、脂粉唇脂亦掩蓋不住的憔悴面色，與這婚儀的喜慶氛圍顯然極不相襯。
陳月香便不再多言，見她已自行卸了頭上鳳冠珠釵、拆了發髻，便拿起木梳，細細梳理她烏青發絲。
待夜已深了，賓客終於漸漸散去，門扉便開了。沈鈺安一身紅色圓領新郎喜袍，俊美面容已是一片坨紅，微微瞇縫著眼，唇畔卻掛著笑，顯是醉得深了。
“郡馬爺……”陳月香便示意侍女攙扶他至床畔坐下，“還不快取醒酒湯來。”
“是。”侍女們知曉陳月香是郡主最信得過的貼身侍女，當即便去準備了。
“沈公……郡馬早些安置吧。”蔣如蕙示意侍女扶他在床上躺下，便提著裙擺就向門外行去。她實則還改不過口來，只今日已拜了天地高堂，沈鈺安的確是郡馬了。
“四娘子……這是要去何處？”沈鈺安見她就要推門而出，當即便推開侍女，向她奔來。他雖醉了，卻還不是全無意識。
“你醉得厲害，我沒法轟你去書房，那便我自己去那頭廂房安置了。”蔣如蕙冷聲道，並未停下腳步。
“你我已是夫妻，怎可分房而睡？”沈鈺安拉住她衣袖，就將她往房裏帶。
“放開！”蔣如蕙一把甩開，她有功夫傍身，掙脫他的束縛並不難，“郡馬莫不是忘了，你我成婚之前，我對你說過什麽，你又是如何答應我的。“
沈鈺安適才記起，她同他說，不會與他做真夫妻。他這般自幼錦衣玉食、順風順水之人，便只當這話是一句戲言。
滿心的歡喜驀地煙消雲散。他並未阻攔，只望著她離去的倩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蔣如蕙，終有一日你會忘了那個閹人，真心實意與我做夫妻。我等你，也等得起。”
如此，二人各居一室，皆一夜無眠。
接下來一兩月，蔣如蕙便不時攜沈鈺安回鎮北侯府，探望娘家親眷，最主要的，是在父親蔣盛雲床前侍疾。今生與親生父母緣分太淺，她便要在父親生命的最後時刻，盡可能予他陪伴。
旁人眼裏，長樂郡主蔣如蕙與郡馬沈鈺安，倒也郎才女貌，婦唱夫隨。鎮北侯病入膏肓，郡馬便陪著郡主頻頻回鎮北侯府探望，在岳父床前侍奉，的確是孝心可嘉，亦是郡馬十分愛重郡主的體現。
這幾日，蔣如蕙一直高熱不退，周身各處不適一並襲來。實則自寧蓀瑜離去後，她便未能好好歇息過，悲痛欲絕、日夜憂思，加之來回長途顛簸，身子早就遭不住了。時至今日，終於病來如山倒。
“四娘子好生歇息吧，父親那裏，有我守著。”沈鈺安顧不得什麽，便攙扶著蔣如蕙先回了她在侯府東院的閨房歇息，對她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
蔣如蕙下意識想要掙脫，卻真的使不上力氣了，這便在床上躺下，陷入了昏睡。她這幾日染了風寒，咳嗽不止，遲遲未能退燒，咳得久了，便開始頭痛欲裂。且月事淋漓不盡，下腹亦有些疼痛，她從前月事時分明不腹痛的。
“爹，您盡管放心，我會照顧蕙娘一生一世。”沈鈺安端坐在蔣盛雲床榻前，拿起布巾輕輕拭去他額角冷汗，又小心翼翼地攙扶他半坐起來，在他身後墊了軟枕，餵他喝粥。
蔣盛雲時下吞咽都困難了，見沈鈺安這般細致且誠心，便放下心來，何況，他本就十分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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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鈺安的確工夫做得很足，也自信心爆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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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如蕙隨兄嫂回隴西路上時, 穆珂正給寧蓀瑜施針解毒。
轉眼已過去了兩三月光景，寧蓀瑜仍日日昏沈，醒著的時候很少。所幸他每日能食下一小碗稀粥, 就這麽續著命，既無明顯好轉, 也未繼續惡化。
他排解仍舊難以控制，穆珂和三兩弟子便輪換著為他擦拭汙穢。
他凈身留下的傷口近來又開始發炎化膿, 因體內毒素一直未能徹底清除，這傷口本就脆弱, 隨著染毒的汙血一點點向外滲出，時日一久, 傷口裏頭又生了膿汙。
“清創吧。”穆珂輕嘆一聲, 便沈聲道。
“是，師父。”弟子們便開始準備一應所用之物, 又將寧蓀瑜雙腿分開用繩索縛住。
“你們……要做什麽……”一片混沌中, 寧蓀瑜艱難地抽動嘴唇。
“侯爺，您下身的傷口須處理一下，您稍稍忍耐，很快便好了。”穆珂便拿了布巾讓他咬在嘴裏, 示意弟子們開始動作。
他知道此番定疼痛非常, 只寧蓀瑜眼下情形，已是命懸一線, 若用麻沸散, 昏迷過去很可能再醒不過來了。
弟子便以消毒酒水打濕紗布，給他擦拭傷口外頭的膿血，又將小刀置於燭火上烤了烤，便以最快的速度破開他傷口放膿, 又將浸了解毒藥水的紗布塞進去清創。
便是終日迷糊混沌，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此番劇痛之下，他周身各處便都緊繃起來，闔著的眼眸下意識睜開，便淚流滴淌。
“桃兒……桃兒……好疼……”他發出極微弱的呼喊聲，便咬住了布巾，修長手指亦下意識去抓身下的被單，只他如今已全無力氣，便是劇痛驅使都握不住什麽東西了。
所幸幾人醫術精湛，不消片刻，便處理妥帖。
穆珂便為寧蓀瑜拭去額頭脖頸滲出的冷汗，“沒事了，此番清創，待毒漸漸解了，侯爺這傷口便不會再化膿了。”他溫聲道。
“桃兒……我好疼……”劇烈疼痛下，他身子已全然脫力，神思不甚清醒，仿佛並未聽聞穆珂所言，只不住喚著“桃兒”。
“既是這般掛念，又何苦騙她？”穆珂頗無奈，“還是告知她實情吧。”
“不……不……解不了毒……養不好身子……便不拖累她。”寧蓀瑜秀眉緊蹙，艱難地搖頭。
“侯爺，您是清醒著的麽？”穆珂頗無奈，這段時日下來，他經常弄不清寧蓀瑜是清醒還是癔癥，因偶爾醒著時，他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仿佛在同蔣如蕙說話。
“你……勿要告知她實情。”他無視他的疑惑，只重申道。
穆珂便不再多言，正此時，兩名弟子一路小跑著上了山，奔進半山腰的藥廬時，已然上氣不接下氣，“師父……打探到郡主的消息了……”
寧蓀瑜此刻痛得喘不上氣來，聞言，晦暗失神的雙眸便恢覆了些許光亮，“她……怎麽樣了……眼下身在何處？”
“回侯爺的話，郡主送您下葬後過了幾日，便孤身一人策馬離京，一路向南而去。路上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相助過不少人，行至山東日照縣時，還力戰海盜……”弟子緩聲道，實則長樂郡主這一路的事跡早已傳回京中，下山隨意打探打探便都知道了。
“她……無恙吧？海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她可有受傷？”寧蓀瑜嘴唇嗡動，艱難詢問道。
“郡主無恙，蔣如松夫婦一路跟隨她，在她遇險時及時趕到，她安然無恙，”弟子又道，知他心脈受損，再不能受任何刺激，便不曾告訴她蔣如蕙負傷一事，“她眼下已與兄嫂返回隴西了。”
“好……那便好……”寧蓀瑜長籲一口氣，又為她驕傲不已。她終究是跨著馬、提著劍，實現了兒時仗劍天涯、鏟除奸佞的俠女夢，比困在他這廢人身邊好得多。
眼角淌下兩行熱淚，便又陷入了昏迷。
卻說這邊
“蕙蕙，你真的想好了嗎？”蔣如楓得知蔣如蕙答應了沈鈺安的提親，便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莫要沖動行事。”
在他看來，寧蓀瑜的離世令蔣如蕙悲痛欲絕，父親亦命不久矣，唯一心願便是蔣如蕙覓得良人、成親生子，這樁樁件件、連番打擊，無疑在驅使她做出違心的決定。
“三哥，我並未沖動，”蔣如蕙淡然道，雙眸失神，素面無波，“我心愛之人已不在人世，既終歸要嫁人，嫁給沈公子，總比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好。”
“你若是為滿足父親心願，大可不必如此！”蔣如楓急了，“你心中並無沈鈺安，嫁給他如何能幸福？若今後過得不好……父親便是離世了，也不會心安。”
“我只在意生前事，至於身後事，不重要，”蔣如蕙語聲平靜，“未能在母親在世時與她相認，一直是我心中一大憾事，我未能滿足母親生前心願，便不能再辜負父親了。”
“你真的想好了嗎？”蔣如楓又問道。
“想好了。沈公子，的確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父親滿意，你們也滿意。我同他把話說清楚了，他還願意娶我，如此，足夠了。”蔣如蕙緩聲道。
事已至此，蔣如楓便不再勸。與妹子相處時日雖不長，他也知曉她是個打定主意便很難更改的性子。
“蕙蕙，不如再想想呢，”落梅、陳月香和兩位嫂嫂亦忍不住勸她，“我們都知道你心裏難過，若是難過便大聲哭出來，莫要誤了自己。”
“過去幾月，眼淚都已流盡，我已不難受了，也不想再哭，”蔣如蕙淡然道，“寧蓀瑜既離我而去，我的日子還得過下去。父親母親予我生命，不過小小心願，我該讓他活著的時候看見。”
她心意已決，眾人便都不再勸了。三人姐妹情深，落梅如今已有了歸宿，陳月香卻還孤身一人，這便隨蔣如蕙一道出閣，作為她的陪嫁丫鬟一齊去往郡主府。
六月十五的盛夏，隴西城內十裏紅妝、鼓瑟吹笙，鎮北侯嫁女、長樂郡主出閣，新郎便是那沈家嫡子沈鈺安。
一大早，陳月香和侍女為蔣如蕙綰發梳妝、畫眼描眉，又塗上艷紅唇脂，而後為她穿上正紅的大袖新娘吉服，戴上鳳冠，披上霞帔。她平靜而從容地告別了父親兄嫂、養父養母一應親人，便蓋上了蓋頭。
沈鈺安一身紅色圓領新郎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更襯得他姿容俊美、意氣風發。他一早便候在府門前了，見蔣如蕙出了府，便立即翻身下馬，攙扶著她上了馬車。
一行隊伍便向著郡主府而去。蔣如蕙是天子親封的長樂郡主，這郡主府早在她去年隨父兄回到隴西後不久便已落成，與鎮北侯府相距不遠。只她那時與親人將將相認，尚需時日好好團聚，便一直未搬去郡主府居住。
此番已然出閣，今後便只她與沈鈺安居住在郡主府，沈鈺安之父沈晉回忻州繼續就任，婆母沈林氏與之同往。如此，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一拜天地，二人對著蒼穹大地一齊跪拜。
二拜高堂，二人望著堂上笑意盈盈的沈氏父母拜了下去。
夫妻對拜，自此結為夫婦，天地高堂為證。
自此，長樂郡主成了沈氏少夫人，沈家嫡子成了當朝郡馬。
自此，她再不是與寧蓀瑜依偎在一處，一同策馬、一同練字、共經患難、兩心相知，柔聲喚著“哥哥”的嬌嗔少女。世人眼裏，她從身到心，都將屬於另一個男人。
蔣如蕙在臥房裏候了許久，尚未待沈鈺安回房，便自行掀了蓋頭，拆了鳳冠，一頭烏青秀發落下來，只凝望著帳頂出神。
自寧蓀瑜逝去至今，已近半載了。她終日神思恍惚，總覺著他還活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只是因故離開，暫不能與她重逢。她不住地懷疑，又反覆確認，時至今日，她方才徹底死心，確定他是真的離開了。
若他還在人世，知曉她要嫁給旁人，怎會無動於衷、不來尋她呢？她將嫁與沈鈺安的消息，半月前便昭告天下了。
“蕙蕙，你既已同沈公子成了婚，便不多想了，好好過日子吧。”陳月香見她眸光飄忽，若有所思，便柔聲道。
“他既知我並非真心嫁他，還要娶我，便該知曉接下來是什麽日子。”蔣如蕙神色平靜。
今日這一身大紅新娘喜袍，襯得她姿容明麗，艷若桃李，叫人一見便移不開眼。只她失神黯淡的雙眸、脂粉唇脂亦掩蓋不住的憔悴面色，與這婚儀的喜慶氛圍顯然極不相襯。
陳月香便不再多言，見她已自行卸了頭上鳳冠珠釵、拆了發髻，便拿起木梳，細細梳理她烏青發絲。
待夜已深了，賓客終於漸漸散去，門扉便開了。沈鈺安一身紅色圓領新郎喜袍，俊美面容已是一片坨紅，微微瞇縫著眼，唇畔卻掛著笑，顯是醉得深了。
“郡馬爺……”陳月香便示意侍女攙扶他至床畔坐下，“還不快取醒酒湯來。”
“是。”侍女們知曉陳月香是郡主最信得過的貼身侍女，當即便去準備了。
“沈公……郡馬早些安置吧。”蔣如蕙示意侍女扶他在床上躺下，便提著裙擺就向門外行去。她實則還改不過口來，只今日已拜了天地高堂，沈鈺安的確是郡馬了。
“四娘子……這是要去何處？”沈鈺安見她就要推門而出，當即便推開侍女，向她奔來。他雖醉了，卻還不是全無意識。
“你醉得厲害，我沒法轟你去書房，那便我自己去那頭廂房安置了。”蔣如蕙冷聲道，並未停下腳步。
“你我已是夫妻，怎可分房而睡？”沈鈺安拉住她衣袖，就將她往房裏帶。
“放開！”蔣如蕙一把甩開，她有功夫傍身，掙脫他的束縛並不難，“郡馬莫不是忘了，你我成婚之前，我對你說過什麽，你又是如何答應我的。“
沈鈺安適才記起，她同他說，不會與他做真夫妻。他這般自幼錦衣玉食、順風順水之人，便只當這話是一句戲言。
滿心的歡喜驀地煙消雲散。他並未阻攔，只望著她離去的倩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蔣如蕙，終有一日你會忘了那個閹人，真心實意與我做夫妻。我等你，也等得起。”
如此，二人各居一室，皆一夜無眠。
接下來一兩月，蔣如蕙便不時攜沈鈺安回鎮北侯府，探望娘家親眷，最主要的，是在父親蔣盛雲床前侍疾。今生與親生父母緣分太淺，她便要在父親生命的最後時刻，盡可能予他陪伴。
旁人眼裏，長樂郡主蔣如蕙與郡馬沈鈺安，倒也郎才女貌，婦唱夫隨。鎮北侯病入膏肓，郡馬便陪著郡主頻頻回鎮北侯府探望，在岳父床前侍奉，的確是孝心可嘉，亦是郡馬十分愛重郡主的體現。
這幾日，蔣如蕙一直高熱不退，周身各處不適一並襲來。實則自寧蓀瑜離去後，她便未能好好歇息過，悲痛欲絕、日夜憂思，加之來回長途顛簸，身子早就遭不住了。時至今日，終於病來如山倒。
“四娘子好生歇息吧，父親那裏，有我守著。”沈鈺安顧不得什麽，便攙扶著蔣如蕙先回了她在侯府東院的閨房歇息，對她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
蔣如蕙下意識想要掙脫，卻真的使不上力氣了，這便在床上躺下，陷入了昏睡。她這幾日染了風寒，咳嗽不止，遲遲未能退燒，咳得久了，便開始頭痛欲裂。且月事淋漓不盡，下腹亦有些疼痛，她從前月事時分明不腹痛的。
“爹，您盡管放心，我會照顧蕙娘一生一世。”沈鈺安端坐在蔣盛雲床榻前，拿起布巾輕輕拭去他額角冷汗，又小心翼翼地攙扶他半坐起來，在他身後墊了軟枕，餵他喝粥。
蔣盛雲時下吞咽都困難了，見沈鈺安這般細致且誠心，便放下心來，何況，他本就十分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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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鈺安的確工夫做得很足，也自信心爆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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