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請求 臣想知曉，長樂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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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請求 臣想知曉，長樂郡主……
蔣如蕙與沈鈺安大婚的消息傳來時, 穆珂剛解了寧蓀瑜各處穴位，兩名弟子將他從寒冰床上擡下來，他昏昏沈沈, 周身好似都沒了知覺。
“確定麽？”穆珂擡眸睨了眼奔回來傳信的弟子，“莫不是你聽錯了？“
“師父, 千真萬確呀！”弟子氣喘籲籲，“長樂郡主出閣, 郡馬便是那沈家嫡子沈鈺安，此人是個舉子, 其父沈晉在忻州任知州。”
寧蓀瑜聞言，便從一片混沌中蘇醒過來, “她當真……嫁了他麽？”心口撕扯著疼痛, 震驚之餘卻沒有任何責備她的理由。
“長樂郡主的確是嫁了，”弟子知曉隱瞞不住, 索性實話實說, “她一回到隴西，沈家便上門提親了，她應了下來。鎮北侯已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
“難怪……難怪……”寧蓀瑜長籲一口氣, “蔣侯爺一直望她覓得良人、生兒育女……她此舉定是為了叫他不留遺憾……何況……”他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心頭卻仍陣陣翻湧，五臟六腑好似糾纏在一處, 撕扯著疼痛欲裂。
“何況什麽？”穆珂聞言再無法冷靜, “侯爺，這就是您寧願死也不願拖累的女子，您走了還不到半載，她便另嫁了。當真是人死如燈滅, 過往深情比煙花散得還快。”他冷聲道，顯然在為寧蓀瑜不平。
他二人雖身份有別，但年齡相若，穆珂為寧蓀瑜治了這許久的病，已然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放肆……我不許你這般說她！”寧蓀瑜嘴唇嗡動，“我說了……她此舉定是為滿足父親心願……她有自己的苦衷。”他強壓下周身各處不適，怒斥道。他的聲音冰冷，眸中亦含著刀劍，直直射向穆珂。
“侯爺，我早就說過，您不該騙她。因人死了便什麽都沒了，活著的人遲早要往前走。只我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嫁了旁人。”穆珂聲音裏含著憤懣。
因這幾月，寧蓀瑜受過多少煎熬，沒有人比他這個醫者更清楚了。一番治療下來，他眼看著他日日生不如死，而他費盡心力瞞過去、只為了不拖累的女子，如今卻風光大嫁，已作他人婦。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此等言語……勿要再提！”寧蓀瑜言罷，又脫力栽倒在床上，適才含著冷意的眸子便失了光彩。
穆珂便只長長嘆息，不再多言。
卻說這邊
沈鈺安日日在蔣盛雲床前侍疾，為他端茶遞水，擦身更衣，甚至比蔣氏兄弟三人還更盡心盡力。
就這般又撐了二十餘日，蔣盛雲那雙深沈銳利的眼眸終究是闔上了，再未睜開過。鎮北侯蔣盛雲，終究走完了他波瀾壯闊的戎馬一生。
彌留之際，蔣如蕙和沈鈺安一直守在他床前，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一直低聲呢喃著：“蕙蕙，蕙蕙……”
“父親放心，我會照顧蕙娘一生一世，不叫她受分毫委屈。”沈鈺安又道，語氣堅定。
這話落入蔣盛雲耳裏，他嘴角便艱難勾起一抹淡淡笑意，最後繃著的一股力便都散了。
遠在京城的慕容珩得知鎮北侯過世的消息，悲痛之下便為他舉行了國葬，輟朝三日以示哀思，以此犒賞他一生戎馬、保家衛國，又於危急時刻平定叛亂，立下不世之功。
待送別了父親，瞧著他棺槨下了葬，與母親袁夫人合葬一處，蔣如蕙便支撐不住暈厥過去。
這幾日她風寒雖好了，卻仍舊頭痛欲裂，且腹中疼痛幾欲作嘔。
“郡主這是悲痛之下血不歸經，又久久奔波勞累，未能好好休養，是以陰寒入體，致使月事不調，腹中疼痛。”大夫為蔣如蕙號了脈，面色便有些凝重，給出的說辭也與此前大同小異。因此前為她診斷後便開了藥，服用這許久卻無明顯好轉。
“能換個方子麽？郡主服用這許久了，尚無好轉。”沈鈺安面色便有些焦急。
大夫便一時語塞，沈默半晌方才道：“心病還需心藥醫……郡主這是心結難解。”
“你這庸醫，要你何用？！”沈鈺安忍不住怒斥道。
大夫便垂首向後退去。
蔣如蕙如今身份，自不缺醫術精湛的大夫來為她診治。因她的的確確是心結難解，藥石只能療愈身體的傷病，卻難以治愈心頭的悲痛與創傷。
“蕙娘，別怕，我在這裏，”沈鈺安見大夫出了門，侍女端著熬好的湯藥入內，便扶起蔣如蕙身子，在她身後墊了軟枕，“快把藥趁熱喝了，喝了藥，病才能痊愈。”
既已成婚，他便不再恭敬地喚她一聲“四娘子”，而是“蕙娘”。
蔣如蕙時下又起了低燒，神思一片混沌，“哥哥……是你嗎？”感受到身畔男子溫熱的體息，思緒便回到了許久以前，從前她受傷臥床、起了高熱之時，寧蓀瑜便是這般將她攬入懷中，柔聲哄她喝藥。
男人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她尚未清醒過來，自然未曾瞧見沈鈺安眉宇間的寒意和怒色。他當然知曉，這聲“哥哥”並非喚他，她對他從未有這般親昵的稱謂，而對幾位兄長，她素來喚的是“大哥”、“二哥”、“三哥”。
那麽這聲“哥哥”，便只可能喚的是那個人，那個閹人，那個已死之人。
“蕙娘，我不是你什麽哥哥，”沈鈺安垂首，面色便沈下來，“我是你夫君，沈鈺安。”
“沈鈺安……夫君？”蔣如蕙淒然一笑，“我的夫君……早已不在人世。”
“蔣如蕙！”沈鈺安怒目圓睜，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哢嚓作響，“我才是你夫君，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他一面說著，一面用力將蔣如蕙身子翻轉過來，迫使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蔣如蕙睜開迷蒙的眼，耳畔嗡嗡作響，她早日分不清自己身處何地，直至面前男子俊美的容顏漸漸清晰，她終於意識到這裏是何處，眼前之人又是何人。
沈鈺安這雙含情桃花眼，有幾分肖似寧蓀瑜。實則他二人不止眉眼，便是身形亦是相似的。
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誰也替代不了誰。蔣如蕙也從未將他當作寧蓀瑜的替身。
她的神思終於清醒過來，只挪動身子與他隔開一段距離，“父親已逝，多謝郡馬日夜照料。我已無礙，郡馬便早些安置吧。”她既恢覆了意識，言罷便端起藥碗，自行喝藥。盡管她雙手還使不上力氣。
“蕙娘……”沈鈺安眸中的怒氣和冷意開始消散，“你要對我的說的，便只有這些？”
“風寒罷了，我能顧好自己，郡馬請回吧。”蔣如蕙淡淡道。
沈鈺安心間苦澀，終究長嘆一聲，回了自己房中。自成婚後，她二人一直各居一室，蔣如蕙住在上房，沈鈺安則住在東邊的廂房。
離去這一路，沈鈺安衣袖間的手一直緊握成拳，“那個閹人，就那般好？你為何就是忘不了他？”
“蕙蕙，不如我去喚穆大夫來給你瞧瞧吧，”陳月香關切地望著她，“莫要再拖了，小心拖成沈屙痼疾。”
“不必勞煩他。”蔣如蕙在她幫助下端起藥碗，很快便一飲而盡，她只要清醒時便都乖乖喝藥，從不矯情。
她自然不是怕勞煩穆珂，只望見他，自然會想起寧蓀瑜彌留之際的種種回憶。那錐心之痛好不容易才淡去些許，她不忍，也不願再回想，如此，便覺五臟六腑都翻動著，難以呼吸。
“聖上不是賜了你丹書鐵券麽？”陳月香又道，“不如叫木蘭代你跑一趟京城，尋禦醫過來給你瞧瞧，聖上不會不允的。”
“區區小事，何必驚動聖上？”蔣如蕙又道，眸中含著拒絕。
陳月香與她多年姐妹，時至今日終於明了，她這是刻意回避著京城、以及與寧蓀瑜相關的一切。末了只餘一聲長長的嘆息。
而這邊，近來慕容珩處理完一應公事，終於有了難得的閑暇，便微服出巡，悄悄來到藥廬探望寧蓀瑜。他此行只帶了貼身內監，便是皇後陸氏都蒙在鼓裏。
這世間，知曉寧蓀瑜還活著的，除卻穆珂及師妹景辭、一眾弟子，便只有天子慕容珩和他的貼身內監了。
慕容珩沿著山路緩緩前行，終於抵達了藥廬。
此處雲遮霧繞，恍若仙境。慕容珩著一身天青色圓領廣袖長衫，映著他英俊貴氣的眉眼、頎長挺拔的身段，竟似仙人騰雲駕霧而來。
“臣……參見陛下……”寧蓀瑜抽動嘴唇，想自榻上起身向慕容珩行禮跪拜，卻不過是徒勞。
“阿笙，虛禮就免了吧，”慕容珩溫聲道，示意他勿要亂動，“近來可好些了？”他望著他，神色關切。
“醒著的時候少……頭腦不甚清醒……”寧蓀瑜仍覺頭暈頭痛，只這幾日凈身處的傷口漸漸愈合，疼痛終於減輕些。
慕容珩便知曉，他病情並無好轉，不過是沒有繼續惡化，卻仍寬慰他：“沒有更嚴重些便是好事，此毒雖霸道，但來日方長，終有一日你會痊愈的。”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寧蓀瑜猶豫半刻，還是開了口。
“何事？你盡管直說，我定幫你，”慕容珩神色無奈，“早說了你我之間，不必講這些虛禮。”
“臣請求您……從西廠派幾名番子……前往隴西探探……臣想知曉……長樂郡主是否安好。”話音剛落，他一口氣便提不上來，今日說了這許久的話，他已有些支撐不住。
“阿笙！”慕容珩聞言，深沈而溫潤的眸子便含上了怒色，他亦知曉蔣如蕙嫁了旁人，此行本不欲向他提及此事，他既先開了口，他便再無法冷靜，“她已另嫁他人，你離世不到半載，便嫁了……她日後如何，都與你再無幹系！”
“陛下……臣求您，臣想知曉……如此，方能心安。”寧蓀瑜又道，說完便脫力栽倒在床榻上。
“朕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慕容珩捶胸頓足，卻終究拗不過他，“隨你！只她若與郡馬恩愛有加，你勿要傷心憤懣。”
“多謝陛下！”寧蓀瑜身子微顫，已發不出聲來。
自寧蓀瑜被封為勇毅侯，西廠不可一日無主，慕容珩便提拔了秉筆太監陸瑾做到了西廠提督的位置。
這陸瑾是個性子沈穩、行事幹脆利落的青年，入宮十載，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自萬旭被處決後，寧蓀瑜便引薦他做了司禮監秉筆，他卸任提督後，陸瑾便接替他位置。
只寧蓀瑜如今“假死”，便是侍書侍墨都蒙在鼓裏，他不願叫旁人知曉真相，自也瞞著陸瑾，要從西廠遣人打探消息，便只能請天子出面了。
慕容珩終究是答應了他的請求。西廠司事處遍及大鄴各處，只要想打探，便沒有打探不到的消息，且傳信十分迅速，將將半月便傳回了消息：長樂郡主蔣如蕙病了許久，遲遲未愈，且郡主與郡馬自成婚起便各居一處，不過是貌合神離。
“景辭……你能否跑一趟隴西，給她瞧瞧？”寧蓀瑜聽聞此事，便望了望穆珂的師妹景辭，懇切請求她出手為蔣如蕙瞧病。
既要瞞她，自不能遣穆珂前往，而蔣如蕙此前並未見過景辭，她們同為女子，瞧病自然也方便許多。
景辭素來不通人情世故，寧蓀瑜此舉，實在令她訝異，“侯爺既瞞著郡主，她又另嫁他人，這是何苦？”她秀麗眼眸裏含著疑惑。
“你就說，答應……還是不答應！”寧蓀瑜時下餘毒發作，正忍受著蝕骨穿心般的痛楚，無意與她多費唇舌，便索性下了命令。
“民女答應侯爺，明日便啟程。”景辭便俯身向他行禮，她雖不解，面對他卻難以拒絕。
“多謝了……”寧蓀瑜唇角抽動，眸中卻含著淚水，“告訴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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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自分開起，兩人都在守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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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千真萬確呀！”弟子氣喘籲籲，“長樂郡主出閣, 郡馬便是那沈家嫡子沈鈺安，此人是個舉子, 其父沈晉在忻州任知州。”
寧蓀瑜聞言，便從一片混沌中蘇醒過來, “她當真……嫁了他麽？”心口撕扯著疼痛, 震驚之餘卻沒有任何責備她的理由。
“長樂郡主的確是嫁了，”弟子知曉隱瞞不住, 索性實話實說, “她一回到隴西，沈家便上門提親了，她應了下來。鎮北侯已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
“難怪……難怪……”寧蓀瑜長籲一口氣, “蔣侯爺一直望她覓得良人、生兒育女……她此舉定是為了叫他不留遺憾……何況……”他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心頭卻仍陣陣翻湧，五臟六腑好似糾纏在一處, 撕扯著疼痛欲裂。
“何況什麽？”穆珂聞言再無法冷靜, “侯爺，這就是您寧願死也不願拖累的女子，您走了還不到半載，她便另嫁了。當真是人死如燈滅, 過往深情比煙花散得還快。”他冷聲道，顯然在為寧蓀瑜不平。
他二人雖身份有別，但年齡相若，穆珂為寧蓀瑜治了這許久的病，已然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放肆……我不許你這般說她！”寧蓀瑜嘴唇嗡動，“我說了……她此舉定是為滿足父親心願……她有自己的苦衷。”他強壓下周身各處不適，怒斥道。他的聲音冰冷，眸中亦含著刀劍，直直射向穆珂。
“侯爺，我早就說過，您不該騙她。因人死了便什麽都沒了，活著的人遲早要往前走。只我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嫁了旁人。”穆珂聲音裏含著憤懣。
因這幾月，寧蓀瑜受過多少煎熬，沒有人比他這個醫者更清楚了。一番治療下來，他眼看著他日日生不如死，而他費盡心力瞞過去、只為了不拖累的女子，如今卻風光大嫁，已作他人婦。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此等言語……勿要再提！”寧蓀瑜言罷，又脫力栽倒在床上，適才含著冷意的眸子便失了光彩。
穆珂便只長長嘆息，不再多言。
卻說這邊
沈鈺安日日在蔣盛雲床前侍疾，為他端茶遞水，擦身更衣，甚至比蔣氏兄弟三人還更盡心盡力。
就這般又撐了二十餘日，蔣盛雲那雙深沈銳利的眼眸終究是闔上了，再未睜開過。鎮北侯蔣盛雲，終究走完了他波瀾壯闊的戎馬一生。
彌留之際，蔣如蕙和沈鈺安一直守在他床前，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一直低聲呢喃著：“蕙蕙，蕙蕙……”
“父親放心，我會照顧蕙娘一生一世，不叫她受分毫委屈。”沈鈺安又道，語氣堅定。
這話落入蔣盛雲耳裏，他嘴角便艱難勾起一抹淡淡笑意，最後繃著的一股力便都散了。
遠在京城的慕容珩得知鎮北侯過世的消息，悲痛之下便為他舉行了國葬，輟朝三日以示哀思，以此犒賞他一生戎馬、保家衛國，又於危急時刻平定叛亂，立下不世之功。
待送別了父親，瞧著他棺槨下了葬，與母親袁夫人合葬一處，蔣如蕙便支撐不住暈厥過去。
這幾日她風寒雖好了，卻仍舊頭痛欲裂，且腹中疼痛幾欲作嘔。
“郡主這是悲痛之下血不歸經，又久久奔波勞累，未能好好休養，是以陰寒入體，致使月事不調，腹中疼痛。”大夫為蔣如蕙號了脈，面色便有些凝重，給出的說辭也與此前大同小異。因此前為她診斷後便開了藥，服用這許久卻無明顯好轉。
“能換個方子麽？郡主服用這許久了，尚無好轉。”沈鈺安面色便有些焦急。
大夫便一時語塞，沈默半晌方才道：“心病還需心藥醫……郡主這是心結難解。”
“你這庸醫，要你何用？！”沈鈺安忍不住怒斥道。
大夫便垂首向後退去。
蔣如蕙如今身份，自不缺醫術精湛的大夫來為她診治。因她的的確確是心結難解，藥石只能療愈身體的傷病，卻難以治愈心頭的悲痛與創傷。
“蕙娘，別怕，我在這裏，”沈鈺安見大夫出了門，侍女端著熬好的湯藥入內，便扶起蔣如蕙身子，在她身後墊了軟枕，“快把藥趁熱喝了，喝了藥，病才能痊愈。”
既已成婚，他便不再恭敬地喚她一聲“四娘子”，而是“蕙娘”。
蔣如蕙時下又起了低燒，神思一片混沌，“哥哥……是你嗎？”感受到身畔男子溫熱的體息，思緒便回到了許久以前，從前她受傷臥床、起了高熱之時，寧蓀瑜便是這般將她攬入懷中，柔聲哄她喝藥。
男人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她尚未清醒過來，自然未曾瞧見沈鈺安眉宇間的寒意和怒色。他當然知曉，這聲“哥哥”並非喚他，她對他從未有這般親昵的稱謂，而對幾位兄長，她素來喚的是“大哥”、“二哥”、“三哥”。
那麽這聲“哥哥”，便只可能喚的是那個人，那個閹人，那個已死之人。
“蕙娘，我不是你什麽哥哥，”沈鈺安垂首，面色便沈下來，“我是你夫君，沈鈺安。”
“沈鈺安……夫君？”蔣如蕙淒然一笑，“我的夫君……早已不在人世。”
“蔣如蕙！”沈鈺安怒目圓睜，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哢嚓作響，“我才是你夫君，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他一面說著，一面用力將蔣如蕙身子翻轉過來，迫使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蔣如蕙睜開迷蒙的眼，耳畔嗡嗡作響，她早日分不清自己身處何地，直至面前男子俊美的容顏漸漸清晰，她終於意識到這裏是何處，眼前之人又是何人。
沈鈺安這雙含情桃花眼，有幾分肖似寧蓀瑜。實則他二人不止眉眼，便是身形亦是相似的。
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誰也替代不了誰。蔣如蕙也從未將他當作寧蓀瑜的替身。
她的神思終於清醒過來，只挪動身子與他隔開一段距離，“父親已逝，多謝郡馬日夜照料。我已無礙，郡馬便早些安置吧。”她既恢覆了意識，言罷便端起藥碗，自行喝藥。盡管她雙手還使不上力氣。
“蕙娘……”沈鈺安眸中的怒氣和冷意開始消散，“你要對我的說的，便只有這些？”
“風寒罷了，我能顧好自己，郡馬請回吧。”蔣如蕙淡淡道。
沈鈺安心間苦澀，終究長嘆一聲，回了自己房中。自成婚後，她二人一直各居一室，蔣如蕙住在上房，沈鈺安則住在東邊的廂房。
離去這一路，沈鈺安衣袖間的手一直緊握成拳，“那個閹人，就那般好？你為何就是忘不了他？”
“蕙蕙，不如我去喚穆大夫來給你瞧瞧吧，”陳月香關切地望著她，“莫要再拖了，小心拖成沈屙痼疾。”
“不必勞煩他。”蔣如蕙在她幫助下端起藥碗，很快便一飲而盡，她只要清醒時便都乖乖喝藥，從不矯情。
她自然不是怕勞煩穆珂，只望見他，自然會想起寧蓀瑜彌留之際的種種回憶。那錐心之痛好不容易才淡去些許，她不忍，也不願再回想，如此，便覺五臟六腑都翻動著，難以呼吸。
“聖上不是賜了你丹書鐵券麽？”陳月香又道，“不如叫木蘭代你跑一趟京城，尋禦醫過來給你瞧瞧，聖上不會不允的。”
“區區小事，何必驚動聖上？”蔣如蕙又道，眸中含著拒絕。
陳月香與她多年姐妹，時至今日終於明了，她這是刻意回避著京城、以及與寧蓀瑜相關的一切。末了只餘一聲長長的嘆息。
而這邊，近來慕容珩處理完一應公事，終於有了難得的閑暇，便微服出巡，悄悄來到藥廬探望寧蓀瑜。他此行只帶了貼身內監，便是皇後陸氏都蒙在鼓裏。
這世間，知曉寧蓀瑜還活著的，除卻穆珂及師妹景辭、一眾弟子，便只有天子慕容珩和他的貼身內監了。
慕容珩沿著山路緩緩前行，終於抵達了藥廬。
此處雲遮霧繞，恍若仙境。慕容珩著一身天青色圓領廣袖長衫，映著他英俊貴氣的眉眼、頎長挺拔的身段，竟似仙人騰雲駕霧而來。
“臣……參見陛下……”寧蓀瑜抽動嘴唇，想自榻上起身向慕容珩行禮跪拜，卻不過是徒勞。
“阿笙，虛禮就免了吧，”慕容珩溫聲道，示意他勿要亂動，“近來可好些了？”他望著他，神色關切。
“醒著的時候少……頭腦不甚清醒……”寧蓀瑜仍覺頭暈頭痛，只這幾日凈身處的傷口漸漸愈合，疼痛終於減輕些。
慕容珩便知曉，他病情並無好轉，不過是沒有繼續惡化，卻仍寬慰他：“沒有更嚴重些便是好事，此毒雖霸道，但來日方長，終有一日你會痊愈的。”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寧蓀瑜猶豫半刻，還是開了口。
“何事？你盡管直說，我定幫你，”慕容珩神色無奈，“早說了你我之間，不必講這些虛禮。”
“臣請求您……從西廠派幾名番子……前往隴西探探……臣想知曉……長樂郡主是否安好。”話音剛落，他一口氣便提不上來，今日說了這許久的話，他已有些支撐不住。
“阿笙！”慕容珩聞言，深沈而溫潤的眸子便含上了怒色，他亦知曉蔣如蕙嫁了旁人，此行本不欲向他提及此事，他既先開了口，他便再無法冷靜，“她已另嫁他人，你離世不到半載，便嫁了……她日後如何，都與你再無幹系！”
“陛下……臣求您，臣想知曉……如此，方能心安。”寧蓀瑜又道，說完便脫力栽倒在床榻上。
“朕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慕容珩捶胸頓足，卻終究拗不過他，“隨你！只她若與郡馬恩愛有加，你勿要傷心憤懣。”
“多謝陛下！”寧蓀瑜身子微顫，已發不出聲來。
自寧蓀瑜被封為勇毅侯，西廠不可一日無主，慕容珩便提拔了秉筆太監陸瑾做到了西廠提督的位置。
這陸瑾是個性子沈穩、行事幹脆利落的青年，入宮十載，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自萬旭被處決後，寧蓀瑜便引薦他做了司禮監秉筆，他卸任提督後，陸瑾便接替他位置。
只寧蓀瑜如今“假死”，便是侍書侍墨都蒙在鼓裏，他不願叫旁人知曉真相，自也瞞著陸瑾，要從西廠遣人打探消息，便只能請天子出面了。
慕容珩終究是答應了他的請求。西廠司事處遍及大鄴各處，只要想打探，便沒有打探不到的消息，且傳信十分迅速，將將半月便傳回了消息：長樂郡主蔣如蕙病了許久，遲遲未愈，且郡主與郡馬自成婚起便各居一處，不過是貌合神離。
“景辭……你能否跑一趟隴西，給她瞧瞧？”寧蓀瑜聽聞此事，便望了望穆珂的師妹景辭，懇切請求她出手為蔣如蕙瞧病。
既要瞞她，自不能遣穆珂前往，而蔣如蕙此前並未見過景辭，她們同為女子，瞧病自然也方便許多。
景辭素來不通人情世故，寧蓀瑜此舉，實在令她訝異，“侯爺既瞞著郡主，她又另嫁他人，這是何苦？”她秀麗眼眸裏含著疑惑。
“你就說，答應……還是不答應！”寧蓀瑜時下餘毒發作，正忍受著蝕骨穿心般的痛楚，無意與她多費唇舌，便索性下了命令。
“民女答應侯爺，明日便啟程。”景辭便俯身向他行禮，她雖不解，面對他卻難以拒絕。
“多謝了……”寧蓀瑜唇角抽動，眸中卻含著淚水，“告訴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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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自分開起，兩人都在守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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