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第九十章 瀕死 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裏……

關燈
第90章 第九十章 瀕死 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裏……

蔣如蕙繼續向東南而去, 想看看海。這日便行至日照縣,此處是臨岸漁村,身後便是沿海衛所。

她從前只在話本子裏聽聞大海遼闊, 波濤洶湧,無邊無際。停下馬兒向東極目遠眺, 隱約可望見連綿起伏的海岸線。

海浪層層疊疊,拍打著海邊的礁石, 海風迎面拂過,透著鹹濕的氣息。她便抽動馬鞭, 向著海岸的方向疾馳而去。

“哥哥,這裏便是大海, ”她站在離岸不遠處, 海浪撲騰上來,撞擊著礁石, 發出劈啪巨響, “你什麽時候能來瞧瞧?”

暮春時節,天氣晴好,日光落在翻湧的海浪上,灑下層層疊疊的金色光暈。極目遠眺, 海天連成一線, 望不到邊際,潔白水鳥於海面飛舞、浮潛, 宛若海上精靈。她向著岸邊再走近些, 海浪已沒過她雙足,就將她往海裏帶。

此刻方才對書中所描繪的景象有了實感,在這浪潮翻湧、無邊無際的大海面前,一人一物實在渺小, 不過是滄海一粟。

這便生出幾分敬畏,向著遠離海岸的方向退避。只她再次眺望遠處,視線盡頭,黑壓壓的船只連成一片。

“不好!”幾名村婦面露驚恐,便拉著孩子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民紛紛躲回屋子裏,闔上門。

“姑娘,海盜即將登岸,快跑!”蔣如蕙身畔的面容黝黑的村婦高聲道,觀她模樣裝扮不似本地人,便提醒她。

蔣如蕙雖不曾來過海邊,卻也知曉近年來沿海一帶海盜猖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數月前齊王自濟南起兵反叛,山東各地衛所皆抽調兵力隨其北上,海防一時空虛,海盜已趁機登岸劫掠過幾回。叛亂平息後,慕容珩已下旨加固海防,只沿海衛所尚在整飭中,人員空缺,青黃不接,如此便又給了海盜可乘之機。

蔣如蕙見狀,卻是無懼無畏,只尋了村中一處草垛躲藏,便握緊了腰上懸著的利劍。

不多久,海盜便登岸,各個都是身強體健的黑衣漢子,或腰上挎著長刀,或背上背著箭矢。這行人顯然訓練有素,不遜於衛所裏的衛兵,這便黑壓壓地向著村口奔去,越過石頭築起的高墻。

這行人此番襲來,顯然並非為了錢財,若是為財,劫掠商船自比上岸搶劫劃算得多。他們此番,是為了人,擄掠青壯年男丁,以及年輕女子。

不多久,一行人拉起彎鉤,越過了高墻。漫天的箭矢落下來,村子裏,慘叫聲、呼喊聲混合在一處,此起彼伏。

年輕女子被扛在肩頭,不住掙紮;奮力抵抗的少年尚來不及反應,鋒利的長刀劈砍下來,頭顱便滾落在地;年老的漢子拼死抗敵,牙齒咬破對方皮肉,卻被對方反手割斷了咽喉……

鮮血染紅了岸邊土地,這群人仍在搜尋著目標,手持彎刀劃過草垛,插入地窖,試圖揪出藏匿之人。

黑衣漢子刀刃過處,卻忽地閃過一道輕盈而淩厲的身影,他定睛一看,卻是一位正當妙齡的美貌女子。漢子兩眼放光,見她手中執劍,便拿起彎刀起了個勢,試圖嚇住她。

蔣如蕙面無懼色,只劍拔出鞘,向後退避。漢子掉以輕心,便繼續向她逼近,面上掛著猙獰而猥瑣的笑意。

蔣如蕙閃身向一旁避開,趁其不備,揚起長劍,劍尖劃過此人脖頸,鮮血登時噴湧而出。此人下意識捂住脖頸,倒地時仍雙目圓睜,不可置信。

身後一人怒罵了一句什麽,幾人便向著蔣如蕙的方向湧來。她旋身避開前面一人的攻勢,腳下生風將其撂倒,劍尖便自此人後背貫入。

“小心!”身後忽地傳來一名少女的呼喊聲,蔣如蕙轉身回望,便見背後一人試圖偷襲,已被這女子持棍棒敲擊了一下後腦。

“多謝!”蔣如蕙道,見這少女面色微黃,一身粗布衣衫,是這裏的漁女。只她尚來不及反應,又一人的彎刀已劈砍過來,蔣如蕙俯身避過,握緊長劍反手一挑,便刺入了那人腹部。

海盜便接連向她的方向攻過來。如她這等妙齡女子,他們自然是想生擒的,因在那遠離天子管束、無法度無規矩的方外之地,有適齡女子生孩子,才會有更多人力。

但他們不曾想到,這容貌秀美、身形纖細的女子竟十分悍勇,眼見數人皆死在她劍下,這行人便不再想生擒,而是置她於死地。

幾人便將她團團圍住,鋒利刀刃一齊劈砍過來,她便使出一招白虹貫日,削掉了為首那人手臂。

此人厲聲慘叫,便退出一道空隙,蔣如蕙趁機沖出一條血路,眼見適才那少女身畔有人持刀砍來,她一計仙人指路,劍尖點地而起,便刺入了那人咽喉。

鮮血噴灑在她俏美面容上,腥熱,她緊緊握住劍柄,血水順著劍刃流下來,黏濕。

纏鬥許久,她就要力竭。眼見身畔海盜的鋼叉就要刺入幼童的胸腹,她手起劍落,那人脖子便斷了半邊,鮮血流了那孩子滿臉。

她迅速抱起孩子,卻望見適才還與她一同抗敵的少女,胸膛已被海盜鋼刀貫穿,她雙眸睜著,似是死不瞑目。

烽煙飄散在上空,四下響起了鑼鼓聲。衛所裏的衛兵終於趕至岸邊,開始了一場廝殺。

蔣如蕙正欲提起劍,漫天的箭矢便又落下來,脫力之下,她右腿便中了一箭。她奮力站起身來,仍不忘護住身後的孩子。幾人便向她身畔捅刺而來。

她持劍抵住這人刀刃,感受到了死亡臨近的氣息。腦海裏電光火石,閃過無數畫面,有寧蓀瑜的溫柔淺笑、嬌嗔囈語,亦有素未謀面的母親英氣挺拔的身影……

她脫力地栽倒下去。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裏了,就這般死了,也挺好。她闔上眼,淺淺一笑。

不曾想,迎接她的並不是死亡。

再睜開眼,卻見持刀砍向她的漢子,胸口已被劍刃洞穿,其餘幾人亦應聲倒地。

“郡主!”“蕙蕙!”

蔣如蕙擦了擦面容上粘膩的血水,艱難地轉動頭頸回望,便見杜玉紅和木蘭正持劍與這行人鏖戰,她們身後,還有十餘名女子,皆是她從隴西帶出來的兵士,她們如今,已是實實在在的正規軍。

她撐著起身,疼痛席卷而至。她方才意識到自己不止腿上,手臂和腹部亦中了刀傷,鮮血汩汩流淌而出。

“蕙蕙!”蔣如松低沈的聲音傳來,亦領著鎮北侯府府兵趕至,一道禦敵。

終於,在蔣如松夫婦、木蘭和沿海衛兵的聯手抗擊下,海盜終於被盡數殲滅。

蔣如蕙失去了意識。夢裏,是寧蓀瑜俊美面容,他溫柔淺笑地望向她,含淚的眼眸裏卻是不舍,“桃兒……”

“騙子,你怎的拋下我了?”她哽咽著質問他。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他溫聲道,“不為了我,為了你自己。”

“沒了你,我怎麽活?”她斥罵道,“你怎麽舍得把我一人拋下?”

“你處處皆好,還有大好的人生等著你,不能與你相守,是我之錯。可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他說著,面容身影便都消失了。

“寧蓀瑜!你要去哪裏?”她奮力追趕,卻只餘一道微光,轉瞬即逝,消失在蒼穹盡頭。

她在自己的哭泣裏驚醒過來,面上不知是血水,還是眼淚。睜開眼眸,身處全然陌生的地方。

“蕙蕙,你終於醒了!”大嫂杜玉紅秀麗而英氣的面容映入眼簾,一旁還有木蘭和大哥蔣如松。

“這是哪裏?”蔣如蕙環視四周,低聲問道。

“郡主,你受了傷,我們便在這衛所裏暫且住下了,”木蘭道,“待你休養好了,我們便回去吧。”

“回……哪裏?”蔣如蕙面色灰敗,雙眸暗淡。

“自然是回家啊,”蔣如松道,“父親還在等著你……”說到這裏,他卻是欲言又止。因鎮北侯蔣盛雲病得嚴重,大夫說,撐不了幾月了。”

“我沒有家了。”蔣如蕙淡淡道。

“怎會沒有家?”杜玉紅溫聲道,“蕙蕙,你有父親,有兄嫂,我們都是你的親人。李家叔叔和嬢嬢,也在等你回去,和你團聚。你好好養傷,待傷好了,嫂嫂帶你回家。”

實則這一路,杜玉紅和木蘭一直在她身後,知她想獨處,便未曾跟上來。行至濟南時跟丟了,所幸在她身處險境時及時趕到。

蔣如蕙聞言,眼角終於淌下淚來。她身上傷口已被包紮處理過,所幸都是皮肉之傷,未傷及臟腑。

“郡主,侯爺在天上,定看不得你如此難過,”木蘭又道,“你好好活著,他才能安心。”

蔣如蕙終於,淚如泉湧。這一路路遇諸多不平之事,天地廣闊,人間許多事,便都沖擊著她的心田。一路扶危濟困,她早沒了輕生之念,可心裏仍有空落落的難受感,仿佛魚兒離了水,根須離了大地。

“寧蓀瑜,你食言了,”她闔上眼眸,“你既不來尋我,我便不等你了。”

卻說這邊

穆珂的師妹景辭自塞北極寒之地帶回了寒冰。穆珂便封住寧蓀瑜周身穴位,將他身子置於寒冰之上,每日在上頭躺上兩個時辰,而後再解開他穴位。

如此持續了一段時日,穆珂為他號脈,他脈象仍虛浮而微弱,昏沈之下,他醒著的時候仍十分短暫,與此前並無分別。

“罷了,沒有繼續惡化,便是好事。”穆珂輕嘆一聲,自寧蓀瑜下葬,被天子昭告離世,已過去近兩月了。

“師兄,你有把握治好他嗎?”景辭輕聲詢問道。她一襲白衣,不施粉黛,面容卻秀麗絕俗,眉眼間更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宛若瑤池仙子降臨塵世。

她素來只知行醫,不通人情世故,眼見寧蓀瑜垂危至此,日日被劇毒和心疾折磨,也不免有些唏噓難受。因行醫之人都知曉,性命垂危卻未死,日日忍受煎熬,還不如死了痛快。

穆珂搖搖頭,“我不過盡力一試,治愈的把握不到一成。”

“桃兒……桃兒……”寧蓀瑜昏迷之中秀眉禁蹙,仍在低聲喚著她。拖了這許久,他眼圈烏青,雙唇仍舊毫無血色,頭上發絲盡染了霜雪,已尋不到幾縷青絲。

“既是離不開她,何必如此?”穆珂頗無奈,“不如我去尋郡主,告知她實情吧。”

“不……不……”寧蓀瑜混沌之中聞他所言,仍幹脆拒絕,“不要……告訴她,我這般……不過是她的負累。”

“您這傷病一時半會兒難以治愈,屆時您再去尋她,她或許,已嫁作他人婦,”穆珂直言道,“人死如燈滅,她既以為您死了,終會走出來。沒有人會為一個死人枯守半生。”

“那……再好不過,她若能將我遺忘……覓得良人相伴,我……也能安心了。”他嘴唇微顫,艱難道。

“罷了,當我沒說。”穆珂便不再多言,施針封住他經脈。

“她眼下……身在何處?”他問道,每每清醒時,他都想知曉她是否安好。

“派人去探了,暫時還沒消息。”穆珂道。

一日日,寧蓀瑜忍受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餘毒未清,心脈衰弱,他覺著周身似有無數蟲蟻鉆進鉆出,心口似將斷卻未斷的琴弦,撕扯著難受,卻還在茍延殘喘。

曾經,他連旁的男子多瞧她幾眼都會憤怒、發瘋,如今,卻能如此。因愛不再是占有,而是放手成全。

-----------------------

作者有話說:不知他二人再重逢時,會是何情形。時過境遷,二人將何去何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