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走過 我沒有家了，因我愛……
關燈
小
中
大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走過 我沒有家了，因我愛……
早春時節, 草長鶯飛。但這幾日乍暖還寒，風拂在臉上仍透著些許涼意。
蔣如蕙策馬揚鞭，離了京城便向南疾馳而去。這一路漫無目的, 走到哪裏算哪裏。
頭腦一片混沌，想哭, 卻淌不下淚來。街市上人潮洶湧，卻都與她無關。
幾日水米未進, 她渾身乏力、頭暈目眩，卻仍未停下禦馬的動作, 任由涼風拂面，吹亂鬢角青絲, 直至再無一絲力氣。
此處應是一個小縣城, 不比京城繁華，卻處處透著平凡而真實的煙火氣。沒有林林總總的店鋪瓦舍、酒樓茶肆, 往來攤販的叫賣聲卻不絕如縷。
熟悉而香甜的氣息漂浮在空氣裏, 腹中傳來的饑餓感讓她意識到，自己仍是活著的。
“老板……來個炊餅吧。”她翻身下馬，行至一叫賣炊餅的攤販旁，仍聲音顫抖, 步履虛浮。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便動作麻利地包了一袋炊餅給她，銀子一時找不開, 便示意道：“姑娘, 稍等。”
“不必找了。”蔣如蕙拿起炊餅，翻身上馬，就要繼續行路。
“姑娘，咱雖是小本營生, 卻不能失了信譽。”攤販老板卻是個實誠人，硬要找了銀子給她。
蔣如蕙只輕嘆一聲，候了片刻，便拿起老板找的碎銀子，也不著急吃餅，只揣進懷裏，揚起馬鞭疾馳而去。
“真是奇了。”攤販老板不禁疑惑，因她一介女流獨自行路，實在是很稀奇的事，且觀她打扮利落，腰懸長劍，想來是會些功夫的。
就這般疾馳一路，直到出了縣城，入了郊外樹林裏。
寒冬已逝，梢頭零零星星抽出幾許新芽，是春回大地的訊息。蔣如蕙只擡頭望天，見天色已晚，疲憊驅使她停下馬兒，下地稍作休整。
懷裏的炊餅已放涼了，香味卻還未散去。她便拾了幾根枯枝，用打火石點了火，以幹凈樹枝穿過炊餅，架於火上炙烤。
夕陽西下，此處遠離城郭喧囂，周遭一片寂靜，便只餘枯枝燃燒時的劈啪聲。
炊餅炙烤的香味湧入鼻腔，她終於撕下一片，放入嘴中。清甜的豆香混合著果香在舌尖四溢開來，是人間滋味。她終於嘗試著，一口口食下去。
不過是北地隨處可見的面食。只她幼時漂泊，食不果腹是常有的事，那時能吃上一口這樣的炊餅，都是幸運。
她凝望昏沈的天宇，眼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咀嚼著這許久未曾食過的吃食，忽地覺著這熙攘世間，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或許，她本該是獨自一人，不是什麽郡主，不是什麽人的女兒，什麽人的妹妹，只是她自己。可心裏，卻像空了一大片，曾經充盈的、飽滿的、幸福的，徹底消逝了。不過是回歸了幼時的生活，心卻像撕裂了一般……
“寧蓀瑜，你好狠的心！”待食完，眼淚終於層層疊疊地湧上來，直至洶湧而出，“你說過……要與我長廂廝守的……”她聲音哽咽，渾身顫抖。
自他逝去到現在，這許多日，她都未曾流過眼淚。此刻終於“活”過來，再抑制不住肆虐的淚水。
“你說過……要與我光明正大騎著馬……行在京城的街市上……”
“你說過……要陪我去看外頭的風景……策馬揚鞭……”
“你說過……要帶我回你的家鄉餘杭……那裏如詩如畫……”
“你說過……要教我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你說過的……”
“為什麽這一切……都不作數了？”
淚水濕了滿臉，她不住地抽噎，直至聲嘶力竭。回應她的，卻只有林間呼嘯而過的風聲。
她終於站起身來，麻利地擦擦臉，翻身上馬，繼續向南馳騁。恢覆了些許力氣，她便將馬駕得愈發快了，夜間的寒風自耳畔呼嘯而過，淚水自眼眶飛落，在臉上漸漸蒸發……
亟待又入了城裏，便尋了間客棧住下。
此處便是滄州城，兩月多前將將經歷一場戰亂，城內尚有許多流民。蔣如蕙關好門窗，只坐在床沿，出神。
“哥哥……石棺裏很冷，是不是？”她癡癡地望著窗外，低聲呢喃，心口撕扯著難受，是窒息的滋味，“我好想……來陪你。”
可她答應過他，也答應過馮素英她們，會好好活下去。死素來很容易，活下去才最難。
“你這個言而無信的騙子，自己一走了之，徒留我一人在這世間……”末了，嘴角勾起一抹淒然笑意，無力地栽倒在榻上，癡癡凝望著帳頂。這陌生的方寸之地間，再沒了他的氣息。
疲憊席卷而來，她終於沈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陣陣呼喊和叫罵聲，尖銳刺耳，迫使她驚醒過來。
她下意識握緊了身畔的長劍。
“死丫頭！沒銀子住什麽店？”待她清醒過來，行至門邊，便聽聞客棧老板怒罵道。
“明日一早我便走了，望您行行好，求您了！”接下來，便是小女孩的乞求聲。
蔣如蕙提劍出了門，拾階而下，便見客棧老板正追趕著小女孩，仍怒罵不止：“死丫頭，當你爺爺是開慈善堂的呀！都跟你似的，沒銀子蹭吃蹭住，你爺爺都要餓死了！”
老板正欲將小女孩逐出店去，一道身影忽地閃現在眼前，攔住了他去路，“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她只是個小孩子。”此人正欲擡手給小女孩一計耳光，手卻被蔣如蕙一把握住。
“你這女子，不在家侍奉父兄，孝敬公婆，倒跑出來撒野了！”老板怒火中燒，正斥罵她多管閑事，手腕卻全然無法掙脫，他方才意識到，眼前這女子是會些功夫的。
蔣如蕙便松開了手，轉身望向身後的小女孩，“小妹妹，你怎跑來這裏了？家在何處？”她細細打量著女孩，這孩子瞧上去不過七八歲年紀。
“……姐姐……”小女孩見她仗義相助，當即便有了些許親近感，“我遇到了壞人……找不到家了……嗚嗚嗚。”女孩哭訴道。
“我帶她回房裏，若要另開一間房，銀子我來給。”蔣如蕙望向老板，沈聲道，便牽著小女孩的手回了自己房裏。
“你叫什麽名字？家在這城裏嗎？”她詢問道，又吩咐店小二打了熱水。
“我叫春苗，家在鄉裏……劉家村……家中有爹娘，還有兩個哥哥……”女孩支支吾吾道，“我是被人牙子……拐到這裏的……嗚嗚嗚”
寥寥數語，蔣如蕙便都懂了。齊王反叛，一路從濟南攻到京城，戰亂之下自是民不聊生，幼童與親人失散，便給了那些人牙子絕佳的掙營生的機會。
“他們是不是要找來了？”女孩繼續說著，黑白分明的眼眸裏滿是恐懼。她好不容易逮著機會逃出來的，看守他們的是兩名身強體健的漢子，足以令她恐懼萬分。
“別怕，姐姐帶你回家。”蔣如蕙俯下身來，輕撫女孩染著灰塵的稚嫩面容，柔聲道。
待店小二端了水進來，蔣如蕙便以溫水打濕布巾，為她擦去面上的灰塵和淚水。
“姐姐，你是哪裏人？怎會一個人在這裏？”女孩心懷感激，望著蔣如蕙俏麗而憔悴的面容，便好奇道。便是小孩子也知曉，這世間鮮有女子孤身一人在外的。
“姐姐……姐姐的家在很遠的地方。”蔣如蕙欲言又止，眼眶又染上了濕紅。
“姐姐……你怎麽哭了？”女孩眸光閃爍，便有些愧疚。
“無事，待姐姐送你回家，便去尋自己的家人。”她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隨手拭淚。分明他走的那幾日，她都未曾流淚，可現下一想起他，淚便止不住了。
蔣如蕙便帶著春苗，在房裏歇了一夜。翌日清晨，她便帶著她出了客棧。
“會騎馬嗎？”蔣如蕙問女孩。
春苗只搖搖頭，望向蔣如蕙身畔那高頭大馬，既好奇又害怕。
“別怕。”蔣如蕙便扶著女孩上了馬，又利落地翻身坐在她身後，穩穩扶住她身子，便策馬向滄州府衙而去。
衙役們便望見一名年輕女子領著一個小女孩，兩人騎在馬上，馬兒停在了府衙門口。但見這女子著一身素白曳撒，靜美的眉目透著幾分英氣，那女孩則面容稚嫩。
“奇了怪了，這女子是個什麽來頭？”幾人不禁交頭接耳。
蔣如蕙便翻身下來，又扶著春苗下了馬，“民女春桃，求見王知州王大人。”
“哪裏來的女子？王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衙役嗔怒道，上下打量著她，眸中含著不屑。
蔣如蕙無奈嘆息一聲，便自衣間拿出天子贈予的丹書鐵券，呈到衙役面前，“現在，可以見你們大人了嗎？”她雖不喜這郡主身份，可必要時還得靠身份行事。
衙役細細端詳著這枚丹書鐵券，其上還有天子親題的字跡，登時便雙腿打顫，在蔣如蕙面前跪伏下來，“小的不知郡主大駕光臨……該死……該死……”
他們萬萬不曾想到，眼前這一身素衣、江湖打扮的女子，竟是天子親封、並由天子親自賜下丹書鐵券的長樂郡主。
“少廢話！快領我去見你們大人。”蔣如蕙無意與他多言，便道。
衙役便領著她和春苗越過廳堂，向裏間行去。滄州知州王進章見到她，便向她恭敬行禮，蔣如蕙便向他陳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戰後城內盜匪肆虐，人牙子橫行，王大人身為一地知州，還管不管了？”蔣如蕙嗔道。
“管……管，此等民生大事，怎能不管不問？”王進章戰戰兢兢道，這便領一隊衙役予蔣如蕙，聽憑她差遣。
春苗這孩子腦子活絡，記憶力絕佳，蔣如蕙便帶著她，領著衙役，根據她所言所述，向那人牙子的據點而去，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從人牙子到牙婆，共計十八人，悉數緝拿歸案，包括春苗在內的十個孩子，都得以歸家。
人牙子和牙婆便只能認栽，他們萬萬不曾想到會栽在一個小丫頭片子手裏，暗道這死丫頭真是命大，這一逃竟碰到了長樂郡主。
這許多年，人牙子們專挑戰亂之地下手，而這些州縣的地方官往往打著戰後重建的幌子，對這些事不管不問，他們便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走吧，姐姐送你回家。”蔣如蕙望向春苗，示意她上馬。其他孩子已盡數歸家，便只剩春苗了。
“郡主大恩，春苗無以為報……”春苗便在她面前跪下，眸中含著淚水。
“什麽郡主？叫姐姐，”蔣如蕙扶她起身，撣去她身上灰塵，“你我本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人？春苗摸摸小腦袋，卻是想不明白了。蔣如蕙貴為郡主，她不過是一貧窮農戶女，怎就是一樣的人？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如今經歷的，便是蔣如蕙曾經經歷的。
蔣如蕙望著女孩，便好似看到了幼時的自己。
春苗便不再推辭，隨她一道上了馬。“郡……姐姐，待我回了家，你去哪兒？”春風微暖，拂過發梢，她感受著身後蔣如蕙溫熱的懷抱，下意識詢問道。
“回家……我的家又在哪兒？”蔣如蕙自顧自地低聲呢喃。
“姐姐貴為郡主，怎會沒有家？”春苗摸摸腦袋，她雖年幼，也知長樂郡主是鎮北侯之女，鎮北侯府想來便是她的家。
“我沒有家了……”她暗暗道，眼角又淌下一滴淚，“因我愛的人，已經不在了。”
-----------------------
作者有話說：蔣如蕙又回到了春桃，實現仗劍天涯的俠女夢。身旁卻再沒了他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早春時節, 草長鶯飛。但這幾日乍暖還寒，風拂在臉上仍透著些許涼意。
蔣如蕙策馬揚鞭，離了京城便向南疾馳而去。這一路漫無目的, 走到哪裏算哪裏。
頭腦一片混沌，想哭, 卻淌不下淚來。街市上人潮洶湧，卻都與她無關。
幾日水米未進, 她渾身乏力、頭暈目眩，卻仍未停下禦馬的動作, 任由涼風拂面，吹亂鬢角青絲, 直至再無一絲力氣。
此處應是一個小縣城, 不比京城繁華，卻處處透著平凡而真實的煙火氣。沒有林林總總的店鋪瓦舍、酒樓茶肆, 往來攤販的叫賣聲卻不絕如縷。
熟悉而香甜的氣息漂浮在空氣裏, 腹中傳來的饑餓感讓她意識到，自己仍是活著的。
“老板……來個炊餅吧。”她翻身下馬，行至一叫賣炊餅的攤販旁，仍聲音顫抖, 步履虛浮。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便動作麻利地包了一袋炊餅給她，銀子一時找不開, 便示意道：“姑娘, 稍等。”
“不必找了。”蔣如蕙拿起炊餅，翻身上馬，就要繼續行路。
“姑娘，咱雖是小本營生, 卻不能失了信譽。”攤販老板卻是個實誠人，硬要找了銀子給她。
蔣如蕙只輕嘆一聲，候了片刻，便拿起老板找的碎銀子，也不著急吃餅，只揣進懷裏，揚起馬鞭疾馳而去。
“真是奇了。”攤販老板不禁疑惑，因她一介女流獨自行路，實在是很稀奇的事，且觀她打扮利落，腰懸長劍，想來是會些功夫的。
就這般疾馳一路，直到出了縣城，入了郊外樹林裏。
寒冬已逝，梢頭零零星星抽出幾許新芽，是春回大地的訊息。蔣如蕙只擡頭望天，見天色已晚，疲憊驅使她停下馬兒，下地稍作休整。
懷裏的炊餅已放涼了，香味卻還未散去。她便拾了幾根枯枝，用打火石點了火，以幹凈樹枝穿過炊餅，架於火上炙烤。
夕陽西下，此處遠離城郭喧囂，周遭一片寂靜，便只餘枯枝燃燒時的劈啪聲。
炊餅炙烤的香味湧入鼻腔，她終於撕下一片，放入嘴中。清甜的豆香混合著果香在舌尖四溢開來，是人間滋味。她終於嘗試著，一口口食下去。
不過是北地隨處可見的面食。只她幼時漂泊，食不果腹是常有的事，那時能吃上一口這樣的炊餅，都是幸運。
她凝望昏沈的天宇，眼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咀嚼著這許久未曾食過的吃食，忽地覺著這熙攘世間，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或許，她本該是獨自一人，不是什麽郡主，不是什麽人的女兒，什麽人的妹妹，只是她自己。可心裏，卻像空了一大片，曾經充盈的、飽滿的、幸福的，徹底消逝了。不過是回歸了幼時的生活，心卻像撕裂了一般……
“寧蓀瑜，你好狠的心！”待食完，眼淚終於層層疊疊地湧上來，直至洶湧而出，“你說過……要與我長廂廝守的……”她聲音哽咽，渾身顫抖。
自他逝去到現在，這許多日，她都未曾流過眼淚。此刻終於“活”過來，再抑制不住肆虐的淚水。
“你說過……要與我光明正大騎著馬……行在京城的街市上……”
“你說過……要陪我去看外頭的風景……策馬揚鞭……”
“你說過……要帶我回你的家鄉餘杭……那裏如詩如畫……”
“你說過……要教我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你說過的……”
“為什麽這一切……都不作數了？”
淚水濕了滿臉，她不住地抽噎，直至聲嘶力竭。回應她的，卻只有林間呼嘯而過的風聲。
她終於站起身來，麻利地擦擦臉，翻身上馬，繼續向南馳騁。恢覆了些許力氣，她便將馬駕得愈發快了，夜間的寒風自耳畔呼嘯而過，淚水自眼眶飛落，在臉上漸漸蒸發……
亟待又入了城裏，便尋了間客棧住下。
此處便是滄州城，兩月多前將將經歷一場戰亂，城內尚有許多流民。蔣如蕙關好門窗，只坐在床沿，出神。
“哥哥……石棺裏很冷，是不是？”她癡癡地望著窗外，低聲呢喃，心口撕扯著難受，是窒息的滋味，“我好想……來陪你。”
可她答應過他，也答應過馮素英她們，會好好活下去。死素來很容易，活下去才最難。
“你這個言而無信的騙子，自己一走了之，徒留我一人在這世間……”末了，嘴角勾起一抹淒然笑意，無力地栽倒在榻上，癡癡凝望著帳頂。這陌生的方寸之地間，再沒了他的氣息。
疲憊席卷而來，她終於沈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陣陣呼喊和叫罵聲，尖銳刺耳，迫使她驚醒過來。
她下意識握緊了身畔的長劍。
“死丫頭！沒銀子住什麽店？”待她清醒過來，行至門邊，便聽聞客棧老板怒罵道。
“明日一早我便走了，望您行行好，求您了！”接下來，便是小女孩的乞求聲。
蔣如蕙提劍出了門，拾階而下，便見客棧老板正追趕著小女孩，仍怒罵不止：“死丫頭，當你爺爺是開慈善堂的呀！都跟你似的，沒銀子蹭吃蹭住，你爺爺都要餓死了！”
老板正欲將小女孩逐出店去，一道身影忽地閃現在眼前，攔住了他去路，“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她只是個小孩子。”此人正欲擡手給小女孩一計耳光，手卻被蔣如蕙一把握住。
“你這女子，不在家侍奉父兄，孝敬公婆，倒跑出來撒野了！”老板怒火中燒，正斥罵她多管閑事，手腕卻全然無法掙脫，他方才意識到，眼前這女子是會些功夫的。
蔣如蕙便松開了手，轉身望向身後的小女孩，“小妹妹，你怎跑來這裏了？家在何處？”她細細打量著女孩，這孩子瞧上去不過七八歲年紀。
“……姐姐……”小女孩見她仗義相助，當即便有了些許親近感，“我遇到了壞人……找不到家了……嗚嗚嗚。”女孩哭訴道。
“我帶她回房裏，若要另開一間房，銀子我來給。”蔣如蕙望向老板，沈聲道，便牽著小女孩的手回了自己房裏。
“你叫什麽名字？家在這城裏嗎？”她詢問道，又吩咐店小二打了熱水。
“我叫春苗，家在鄉裏……劉家村……家中有爹娘，還有兩個哥哥……”女孩支支吾吾道，“我是被人牙子……拐到這裏的……嗚嗚嗚”
寥寥數語，蔣如蕙便都懂了。齊王反叛，一路從濟南攻到京城，戰亂之下自是民不聊生，幼童與親人失散，便給了那些人牙子絕佳的掙營生的機會。
“他們是不是要找來了？”女孩繼續說著，黑白分明的眼眸裏滿是恐懼。她好不容易逮著機會逃出來的，看守他們的是兩名身強體健的漢子，足以令她恐懼萬分。
“別怕，姐姐帶你回家。”蔣如蕙俯下身來，輕撫女孩染著灰塵的稚嫩面容，柔聲道。
待店小二端了水進來，蔣如蕙便以溫水打濕布巾，為她擦去面上的灰塵和淚水。
“姐姐，你是哪裏人？怎會一個人在這裏？”女孩心懷感激，望著蔣如蕙俏麗而憔悴的面容，便好奇道。便是小孩子也知曉，這世間鮮有女子孤身一人在外的。
“姐姐……姐姐的家在很遠的地方。”蔣如蕙欲言又止，眼眶又染上了濕紅。
“姐姐……你怎麽哭了？”女孩眸光閃爍，便有些愧疚。
“無事，待姐姐送你回家，便去尋自己的家人。”她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隨手拭淚。分明他走的那幾日，她都未曾流淚，可現下一想起他，淚便止不住了。
蔣如蕙便帶著春苗，在房裏歇了一夜。翌日清晨，她便帶著她出了客棧。
“會騎馬嗎？”蔣如蕙問女孩。
春苗只搖搖頭，望向蔣如蕙身畔那高頭大馬，既好奇又害怕。
“別怕。”蔣如蕙便扶著女孩上了馬，又利落地翻身坐在她身後，穩穩扶住她身子，便策馬向滄州府衙而去。
衙役們便望見一名年輕女子領著一個小女孩，兩人騎在馬上，馬兒停在了府衙門口。但見這女子著一身素白曳撒，靜美的眉目透著幾分英氣，那女孩則面容稚嫩。
“奇了怪了，這女子是個什麽來頭？”幾人不禁交頭接耳。
蔣如蕙便翻身下來，又扶著春苗下了馬，“民女春桃，求見王知州王大人。”
“哪裏來的女子？王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衙役嗔怒道，上下打量著她，眸中含著不屑。
蔣如蕙無奈嘆息一聲，便自衣間拿出天子贈予的丹書鐵券，呈到衙役面前，“現在，可以見你們大人了嗎？”她雖不喜這郡主身份，可必要時還得靠身份行事。
衙役細細端詳著這枚丹書鐵券，其上還有天子親題的字跡，登時便雙腿打顫，在蔣如蕙面前跪伏下來，“小的不知郡主大駕光臨……該死……該死……”
他們萬萬不曾想到，眼前這一身素衣、江湖打扮的女子，竟是天子親封、並由天子親自賜下丹書鐵券的長樂郡主。
“少廢話！快領我去見你們大人。”蔣如蕙無意與他多言，便道。
衙役便領著她和春苗越過廳堂，向裏間行去。滄州知州王進章見到她，便向她恭敬行禮，蔣如蕙便向他陳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戰後城內盜匪肆虐，人牙子橫行，王大人身為一地知州，還管不管了？”蔣如蕙嗔道。
“管……管，此等民生大事，怎能不管不問？”王進章戰戰兢兢道，這便領一隊衙役予蔣如蕙，聽憑她差遣。
春苗這孩子腦子活絡，記憶力絕佳，蔣如蕙便帶著她，領著衙役，根據她所言所述，向那人牙子的據點而去，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從人牙子到牙婆，共計十八人，悉數緝拿歸案，包括春苗在內的十個孩子，都得以歸家。
人牙子和牙婆便只能認栽，他們萬萬不曾想到會栽在一個小丫頭片子手裏，暗道這死丫頭真是命大，這一逃竟碰到了長樂郡主。
這許多年，人牙子們專挑戰亂之地下手，而這些州縣的地方官往往打著戰後重建的幌子，對這些事不管不問，他們便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走吧，姐姐送你回家。”蔣如蕙望向春苗，示意她上馬。其他孩子已盡數歸家，便只剩春苗了。
“郡主大恩，春苗無以為報……”春苗便在她面前跪下，眸中含著淚水。
“什麽郡主？叫姐姐，”蔣如蕙扶她起身，撣去她身上灰塵，“你我本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人？春苗摸摸小腦袋，卻是想不明白了。蔣如蕙貴為郡主，她不過是一貧窮農戶女，怎就是一樣的人？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如今經歷的，便是蔣如蕙曾經經歷的。
蔣如蕙望著女孩，便好似看到了幼時的自己。
春苗便不再推辭，隨她一道上了馬。“郡……姐姐，待我回了家，你去哪兒？”春風微暖，拂過發梢，她感受著身後蔣如蕙溫熱的懷抱，下意識詢問道。
“回家……我的家又在哪兒？”蔣如蕙自顧自地低聲呢喃。
“姐姐貴為郡主，怎會沒有家？”春苗摸摸腦袋，她雖年幼，也知長樂郡主是鎮北侯之女，鎮北侯府想來便是她的家。
“我沒有家了……”她暗暗道，眼角又淌下一滴淚，“因我愛的人，已經不在了。”
-----------------------
作者有話說：蔣如蕙又回到了春桃，實現仗劍天涯的俠女夢。身旁卻再沒了他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