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殤逝 你既已不在，此處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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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殤逝 你既已不在，此處再……
新年已過, 元宵未至。
這幾日陽光明媚，早春的風裏已帶上了些許暖意。
寧蓀瑜醒著的時候愈發短了，每每同蔣如蕙說話時, 只能發出微不可查的氣音，這微弱的聲音告訴她, 他暫時還是活著的。
這日，蔣盛雲及長子長媳一道來了萬府。蔣盛雲本已年過五旬, 此番大戰身上亦有多處負傷，養了這些時日, 傷情好轉些，便來萬府探望女兒和寧蓀瑜。
蔣如蕙這些時日一直守在寧蓀瑜床畔, 除卻洗漱和方便時從未離開過, 如今已形容枯槁，自也顧不得出門迎接。
“蕙蕙。”蔣盛雲推開門, 低聲喚著女兒的名字。
蔣如蕙只怔楞著, 未有回應。
“蕙蕙，父親來看你和蓀瑜了。”蔣如松沈聲道。
良久，蔣如蕙方才回過神來，轉過頭望了望父親和兄長, “坐吧。”這便示意侍書安排他二人坐下, 斟茶倒水。
她望見父親鬢角已遍生華發，眼圈烏青, 眸光黯淡, 唇色蒼白。許久未見，他真的蒼老憔悴了許多。
“父親的傷……可好些了？”她只隨口一問，便轉過頭，目光又落在寧蓀瑜身上, 便為他擦去面頰脖頸滲出的薄汗，他近來汗都發得少了，已然氣若游絲。
“都是些皮外傷，不打緊，”蔣盛雲若無其事道，便又向寧蓀瑜走近兩步，亦是步履虛浮，“蓀瑜……你好好養傷……”
回應他的，只有死寂一般的沈默。因此言不過是自欺欺人，蔣如蕙只感到寧蓀瑜的氣息在一點點流逝。
“你和蕙蕙的事……我準了。待你養好傷，你們便大婚吧。”蔣盛雲望向寧蓀瑜，難得露出會心一笑，又道。
此言此語落入寧蓀瑜耳裏，他早已失神的雙眸忽地便煥發了一絲光彩，但也只是一瞬。他嘴唇艱難地開啟，卻發不出聲來，眼角便淌下一滴晶瑩的淚。
“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她想對父親發出斥責與質問，眼淚卻比言語來得洶湧，最終只轉身奔出房門，淚如雨下，直至渾身顫抖。
“蕙蕙……”蔣如松推開門，想輕撫她肩頭以示安慰，手卻停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杜玉紅便上前，將她擁入懷中，“想哭便大聲哭出來吧。”她溫聲說著，擡手拂過她額畔烏青而淩亂的發絲，另一只手則輕撫她顫抖的背脊。
“嫂嫂……為什麽……為什麽他經歷這許多磨難……還要來這一遭……他很好……為什麽……”她嗚咽著，周身劇烈抖動，已然語無倫次。
“沒事的……會沒事的，還有轉機，你照顧好自己，先別難過。”杜玉紅在她耳畔柔聲道，並拿起手帕拭去她洶湧而出的淚水。
“郡主，侯爺他……”侍書亦推開門走出來，眼神示意蔣如蕙。
未說出口的話不言自明，蔣如蕙匆匆拭去淚水，便回了房裏給寧蓀瑜擦拭汙穢。
門外便只餘父子二人長長的嘆息。
入夜，三人坐在回行宮的馬車上。
“爹，我們難道……真的錯了嗎？”蔣如松望向父親蒼白憔悴的面容，幾番猶豫，終於開了口。
時至今日，他仍不覺自己當初的反對是錯的，因這世間，本就沒有侯爵之女、當朝郡主嫁與宦官的道理，如此便是辱沒門楣，為這世道所不容。只望見寧蓀瑜今日模樣，他的心痛亦是真實的，這心痛，便也催生出些許後悔。
回應他的，只有父親久久的沈默。“我老了……”良久，便只無力地吐出這三個字來。
他蔣盛雲戎馬一生，有勇有謀，戰場上素來所向披靡。他從未想過，在兒女之事上，自己的決定會是錯的。
翌日清晨，陽光灑進窗欞。
寧蓀瑜於一片餛飩中睜開沈重的眼眸，便見蔣如蕙趴在他身畔，尚在沈睡之中。
點點塵埃在她纖長的睫羽上輕輕跳動，早春的日光在她如畫的眉目間鍍上了一層金色……
分明日日瞧著，卻還瞧不夠似的。他已然沒了擡手的力氣，只細細端詳著她的眉眼，要將她的模樣印在記憶深處，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記著。
“侯爺，您可想好了？”穆珂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手中握著一粒藥丸，和一盞清水。雖是寧蓀瑜的主意，但事已至此，他仍要再三確認一番。
這藥丸，可使人三日內氣息全無，卻還能保住一絲微弱的脈息。待三日後，若無意外寧蓀瑜便能蘇醒過來，只日後循著穆珂提出的法子治療，能不能活，需治療多久，便是穆珂也全無把握。
寧蓀瑜只艱難地點頭，神色間全無悔意。勿要叫蔣如蕙知曉，這是他一早便再三叮嚀過的，就連侍書侍墨都蒙在鼓裏，他唯一留給他們的遺言，便是待他走後，護蔣如蕙一世周全。
穆珂只輕嘆一聲，便輕輕擡起他上半身，將藥丸合著水，艱難地餵入他嘴裏。
蔣如蕙醒來時，寧蓀瑜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哥哥，你醒啦。”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見他擡手要撫上她面頰，不禁喜出望外。許多日，他都不能做出這般輕而易舉的動作了。
“春日將至……桃花盛放，你好好活……去過接下來的日子。”他難得的，吐字清晰起來。
因她原來喚作“春桃”，他便最愛桃花，只如今已不能陪她同賞。而那些喜愛的詩句，也不能一句句慢慢教給她了。
“有你，才有我接下來的日子。”蔣如蕙撫上他臉頰，笑中含淚。
“傻瓜……你的日子還長著，我會在不遠處……看著你的。你餘生……定會平安順遂，再遇良人……”他望著她最後一眼，仍要把話說完，“這一生……能遇到你……是我之大幸……我只是累了……莫要……為我難過。”
蔣如蕙已然泣不成聲。
“莫哭……要笑。”他嘴角艱難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匆匆拭淚，便見他已緩緩闔上了眼眸。他的呼吸，消失了。她難以置信，下意識松開緊握的手，他的手便落在了床榻上……
耳畔的聲音盡數消失了，周遭寂靜一片。
有人進來了，侍書、侍劍和阿素、小南哭在一處。再後來，還有什麽人來過，她已記不得了。
眼前一片漆黑，便失去了意識。
過往種種，酸甜苦澀，盡數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身體好像漂浮在水面，沈不下去，靠不了岸，幾欲窒息。
再醒來時，已是兩日後了。
“哥哥……”映入眼簾的，只有兄嫂和阿素憔悴的面容，“他醒了是不是？我要見他！”她立即掀開被褥，便下了床。此處並非他二人臥房，而是隔壁廂房。
“蕙蕙，你身上的傷將好不久，發了高熱，好生歇息吧。”杜玉紅溫聲道。
“我要見他，我昏睡這許久，該給他換身衣裳了！”她來不及披衣，只著月白中單，便立即向隔壁臥房奔去。腦海裏分明記著昏迷前的一切，她卻只當是一場夢。
臥房裏，空空如也。
“蓀瑜，已離開了。蕙蕙，節哀吧。”事實瞞不住，蔣如松終究開了口。
“不……不！”蔣如蕙尋著人群的方向，奔向了前廳。
前廳裏設了靈堂，停放著棺槨。
“蕙蕙，你醒啦。”蔣如楓眼眶濕紅，便上前攙扶她。得知京城發生的一切，他便馬不停蹄趕來了，昨日夜裏將將才到，終究是沒能見上寧蓀瑜最後一面。
北疆得有人駐守，蔣如柏便沒來。而落梅，在蔣如楓出發前將將診出有了身孕，此番也未能一同前往。
“哥哥，你躺在這裏做什麽？”蔣如蕙無視他的關切與阻攔，便行至棺槨旁，“這裏頭冷，你又不是小孩子，莫要開玩笑。”
“蕙蕙……”蔣如楓聲音哽咽，“蓀瑜他……醒不過來了。”
“胡說！”蔣如蕙雙眸失神，笑中含怒，“哥哥，你快出來吧。”她一面自顧自地說著，一面伸手欲將他從棺槨裏拉出來。
“蕙蕙！人死不能覆生，我們知你心痛……你莫要……莫要如此……”身後傳來蔣如松低沈而哽咽的聲音。
“你們為什麽……都要配合他玩鬧？”蔣如蕙已落不下淚來，只垂首望向棺槨內的寧蓀瑜。他面容慘白，肌膚冰冷，早已沒了呼吸和脈搏，分明已無生氣，她卻不願相信。
棺槨兩旁，侍書侍墨和小南早已泣不成聲。
“郡主，人死不能覆生，節哀吧。”穆珂亦在一旁相勸，神色無奈而苦澀。
“寧蓀瑜，你不會丟下我的，莫開玩笑！”她只充耳不聞，伸手撫摸他面頰，已無一絲溫度。
“郡主，節哀。”不知何時，慕容珩已蒞臨萬府，眾人紛紛跪下，唯有她不為所動。
“陛下，您快告訴他，莫要玩笑了……”良久，她終於在慕容珩身前跪下來，央求道，“求您勸勸他，他最聽您的話了。”
慕容珩擡手拭淚，便親自攙扶她起身。
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下來，萬籟俱寂，時間仿佛停駐。
她不知道，接下來這一日，是如何度過的。
她親自送他出了殯，她一身素白，行在隊伍最前方。盡管不曾舉行婚儀，天子仍允她以發妻身份，送他最後一程。
她親眼望他下了葬，就葬在皇陵之畔，一片坐北朝南的風水寶地。立了碑，墓碑上鐫刻著：勇毅侯寧蓀瑜之墓。
她險些撞上那石碑，卻被杜玉紅和木蘭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因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然脫離了軀體，隨他而去了。
永泰三年初春，勇毅侯寧蓀瑜病逝，以國喪之禮入葬皇陵之畔。天子悲痛萬分，輟朝十日。
齊王賜死。裴賢妃廢為庶人，誕下公主後，於闡福寺出家為尼，餘生常伴青燈古佛，為父親裴邕消弭罪孽。
離開那日，裴文韻回望這巍峨宮城，一步三回頭。兩行清淚零落下來，“若有來生……”她輕聲呢喃。這一生，命運從來不由自己，過往種種，皆如夢一場。
蔣如蕙又陷入了昏迷。再醒來，已是三日後了。
“蕙蕙，你醒啦。”守在她床畔的，是她關系親近的三位女子：杜玉紅、木蘭和阿素。
“郡主，你這幾日水米未進，快食些粥吧，”木蘭拿起一旁的粥碗，端到她面前，“多少食些，再這麽熬著，身子要熬壞了。”
“放著吧。”她只淡淡道，而後下了床，行至臥房的矮櫃旁，收拾行裝。
“蕙蕙，你這是要去哪兒？”杜玉紅緊跟在她身後，滿眼擔憂。
“出去走走，”她淺淺一笑，“京城太小，天地廣大，該出去瞧瞧了。”
“蕙蕙，多少食些東西，若要出去走走，嫂嫂陪你去！”杜玉紅伸手拉住她。
“是啊，郡主，你想去哪兒？木蘭陪你。”木蘭又道。
“不必，我一人一馬，足矣。”她聲音平靜，靜美面容上猶帶著未幹的淚痕。
幾人仍跟在她身後，蔣如松蔣如楓亦聞聲而至，“蕙蕙！”
“都別跟著我。”她長嘆一聲，“我不會有事，只想，一個人出去瞧瞧。”
眾人便都楞在原地，瞧著她麻利地收拾好行囊。
從裏間出來時，她已換上了一身素白曳撒，再不是從前那身明媚耀眼的紅。她腰上已懸掛著佩劍，仍是母親袁夫人留下的那把。
這便去馬場牽了馬，利落地翻身上馬，策馬揚鞭向府門外而去。
侍書侍墨候在門外，“郡主要去何處？”二人不解道。
“天地之大，是時候出去走走了。”蔣如蕙道。
見他二人似要阻攔，她便抽動馬鞭，雙腿一夾馬腹，“讓開！”她面沈如霜，神色看似平靜，眸中卻是一片死寂。
二人便退開去。
“我們一路跟著她，你們就別跟上來了。”杜玉紅望向丈夫蔣如松，示意他停下。這便與木蘭及一眾女子，一齊策馬追隨蔣如蕙而去，只刻意放緩速度，不叫她發覺。
身後，兄弟二人便長嘆一聲。
京城的街市一如往常，街景落在身後，漸漸模糊，直至消失。
我本自幼漂泊，四海為家。你既已不在，此處便再不是我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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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蓀瑜雖未真正離去，還是好心痛，為蕙蕙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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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已過, 元宵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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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蓀瑜醒著的時候愈發短了，每每同蔣如蕙說話時, 只能發出微不可查的氣音，這微弱的聲音告訴她, 他暫時還是活著的。
這日，蔣盛雲及長子長媳一道來了萬府。蔣盛雲本已年過五旬, 此番大戰身上亦有多處負傷，養了這些時日, 傷情好轉些，便來萬府探望女兒和寧蓀瑜。
蔣如蕙這些時日一直守在寧蓀瑜床畔, 除卻洗漱和方便時從未離開過, 如今已形容枯槁，自也顧不得出門迎接。
“蕙蕙。”蔣盛雲推開門, 低聲喚著女兒的名字。
蔣如蕙只怔楞著, 未有回應。
“蕙蕙，父親來看你和蓀瑜了。”蔣如松沈聲道。
良久，蔣如蕙方才回過神來，轉過頭望了望父親和兄長, “坐吧。”這便示意侍書安排他二人坐下, 斟茶倒水。
她望見父親鬢角已遍生華發，眼圈烏青, 眸光黯淡, 唇色蒼白。許久未見，他真的蒼老憔悴了許多。
“父親的傷……可好些了？”她只隨口一問，便轉過頭，目光又落在寧蓀瑜身上, 便為他擦去面頰脖頸滲出的薄汗，他近來汗都發得少了，已然氣若游絲。
“都是些皮外傷，不打緊，”蔣盛雲若無其事道，便又向寧蓀瑜走近兩步，亦是步履虛浮，“蓀瑜……你好好養傷……”
回應他的，只有死寂一般的沈默。因此言不過是自欺欺人，蔣如蕙只感到寧蓀瑜的氣息在一點點流逝。
“你和蕙蕙的事……我準了。待你養好傷，你們便大婚吧。”蔣盛雲望向寧蓀瑜，難得露出會心一笑，又道。
此言此語落入寧蓀瑜耳裏，他早已失神的雙眸忽地便煥發了一絲光彩，但也只是一瞬。他嘴唇艱難地開啟，卻發不出聲來，眼角便淌下一滴晶瑩的淚。
“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她想對父親發出斥責與質問，眼淚卻比言語來得洶湧，最終只轉身奔出房門，淚如雨下，直至渾身顫抖。
“蕙蕙……”蔣如松推開門，想輕撫她肩頭以示安慰，手卻停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杜玉紅便上前，將她擁入懷中，“想哭便大聲哭出來吧。”她溫聲說著，擡手拂過她額畔烏青而淩亂的發絲，另一只手則輕撫她顫抖的背脊。
“嫂嫂……為什麽……為什麽他經歷這許多磨難……還要來這一遭……他很好……為什麽……”她嗚咽著，周身劇烈抖動，已然語無倫次。
“沒事的……會沒事的，還有轉機，你照顧好自己，先別難過。”杜玉紅在她耳畔柔聲道，並拿起手帕拭去她洶湧而出的淚水。
“郡主，侯爺他……”侍書亦推開門走出來，眼神示意蔣如蕙。
未說出口的話不言自明，蔣如蕙匆匆拭去淚水，便回了房裏給寧蓀瑜擦拭汙穢。
門外便只餘父子二人長長的嘆息。
入夜，三人坐在回行宮的馬車上。
“爹，我們難道……真的錯了嗎？”蔣如松望向父親蒼白憔悴的面容，幾番猶豫，終於開了口。
時至今日，他仍不覺自己當初的反對是錯的，因這世間，本就沒有侯爵之女、當朝郡主嫁與宦官的道理，如此便是辱沒門楣，為這世道所不容。只望見寧蓀瑜今日模樣，他的心痛亦是真實的，這心痛，便也催生出些許後悔。
回應他的，只有父親久久的沈默。“我老了……”良久，便只無力地吐出這三個字來。
他蔣盛雲戎馬一生，有勇有謀，戰場上素來所向披靡。他從未想過，在兒女之事上，自己的決定會是錯的。
翌日清晨，陽光灑進窗欞。
寧蓀瑜於一片餛飩中睜開沈重的眼眸，便見蔣如蕙趴在他身畔，尚在沈睡之中。
點點塵埃在她纖長的睫羽上輕輕跳動，早春的日光在她如畫的眉目間鍍上了一層金色……
分明日日瞧著，卻還瞧不夠似的。他已然沒了擡手的力氣，只細細端詳著她的眉眼，要將她的模樣印在記憶深處，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記著。
“侯爺，您可想好了？”穆珂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手中握著一粒藥丸，和一盞清水。雖是寧蓀瑜的主意，但事已至此，他仍要再三確認一番。
這藥丸，可使人三日內氣息全無，卻還能保住一絲微弱的脈息。待三日後，若無意外寧蓀瑜便能蘇醒過來，只日後循著穆珂提出的法子治療，能不能活，需治療多久，便是穆珂也全無把握。
寧蓀瑜只艱難地點頭，神色間全無悔意。勿要叫蔣如蕙知曉，這是他一早便再三叮嚀過的，就連侍書侍墨都蒙在鼓裏，他唯一留給他們的遺言，便是待他走後，護蔣如蕙一世周全。
穆珂只輕嘆一聲，便輕輕擡起他上半身，將藥丸合著水，艱難地餵入他嘴裏。
蔣如蕙醒來時，寧蓀瑜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哥哥，你醒啦。”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見他擡手要撫上她面頰，不禁喜出望外。許多日，他都不能做出這般輕而易舉的動作了。
“春日將至……桃花盛放，你好好活……去過接下來的日子。”他難得的，吐字清晰起來。
因她原來喚作“春桃”，他便最愛桃花，只如今已不能陪她同賞。而那些喜愛的詩句，也不能一句句慢慢教給她了。
“有你，才有我接下來的日子。”蔣如蕙撫上他臉頰，笑中含淚。
“傻瓜……你的日子還長著，我會在不遠處……看著你的。你餘生……定會平安順遂，再遇良人……”他望著她最後一眼，仍要把話說完，“這一生……能遇到你……是我之大幸……我只是累了……莫要……為我難過。”
蔣如蕙已然泣不成聲。
“莫哭……要笑。”他嘴角艱難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匆匆拭淚，便見他已緩緩闔上了眼眸。他的呼吸，消失了。她難以置信，下意識松開緊握的手，他的手便落在了床榻上……
耳畔的聲音盡數消失了，周遭寂靜一片。
有人進來了，侍書、侍劍和阿素、小南哭在一處。再後來，還有什麽人來過，她已記不得了。
眼前一片漆黑，便失去了意識。
過往種種，酸甜苦澀，盡數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身體好像漂浮在水面，沈不下去，靠不了岸，幾欲窒息。
再醒來時，已是兩日後了。
“哥哥……”映入眼簾的，只有兄嫂和阿素憔悴的面容，“他醒了是不是？我要見他！”她立即掀開被褥，便下了床。此處並非他二人臥房，而是隔壁廂房。
“蕙蕙，你身上的傷將好不久，發了高熱，好生歇息吧。”杜玉紅溫聲道。
“我要見他，我昏睡這許久，該給他換身衣裳了！”她來不及披衣，只著月白中單，便立即向隔壁臥房奔去。腦海裏分明記著昏迷前的一切，她卻只當是一場夢。
臥房裏，空空如也。
“蓀瑜，已離開了。蕙蕙，節哀吧。”事實瞞不住，蔣如松終究開了口。
“不……不！”蔣如蕙尋著人群的方向，奔向了前廳。
前廳裏設了靈堂，停放著棺槨。
“蕙蕙，你醒啦。”蔣如楓眼眶濕紅，便上前攙扶她。得知京城發生的一切，他便馬不停蹄趕來了，昨日夜裏將將才到，終究是沒能見上寧蓀瑜最後一面。
北疆得有人駐守，蔣如柏便沒來。而落梅，在蔣如楓出發前將將診出有了身孕，此番也未能一同前往。
“哥哥，你躺在這裏做什麽？”蔣如蕙無視他的關切與阻攔，便行至棺槨旁，“這裏頭冷，你又不是小孩子，莫要開玩笑。”
“蕙蕙……”蔣如楓聲音哽咽，“蓀瑜他……醒不過來了。”
“胡說！”蔣如蕙雙眸失神，笑中含怒，“哥哥，你快出來吧。”她一面自顧自地說著，一面伸手欲將他從棺槨裏拉出來。
“蕙蕙！人死不能覆生，我們知你心痛……你莫要……莫要如此……”身後傳來蔣如松低沈而哽咽的聲音。
“你們為什麽……都要配合他玩鬧？”蔣如蕙已落不下淚來，只垂首望向棺槨內的寧蓀瑜。他面容慘白，肌膚冰冷，早已沒了呼吸和脈搏，分明已無生氣，她卻不願相信。
棺槨兩旁，侍書侍墨和小南早已泣不成聲。
“郡主，人死不能覆生，節哀吧。”穆珂亦在一旁相勸，神色無奈而苦澀。
“寧蓀瑜，你不會丟下我的，莫開玩笑！”她只充耳不聞，伸手撫摸他面頰，已無一絲溫度。
“郡主，節哀。”不知何時，慕容珩已蒞臨萬府，眾人紛紛跪下，唯有她不為所動。
“陛下，您快告訴他，莫要玩笑了……”良久，她終於在慕容珩身前跪下來，央求道，“求您勸勸他，他最聽您的話了。”
慕容珩擡手拭淚，便親自攙扶她起身。
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下來，萬籟俱寂，時間仿佛停駐。
她不知道，接下來這一日，是如何度過的。
她親自送他出了殯，她一身素白，行在隊伍最前方。盡管不曾舉行婚儀，天子仍允她以發妻身份，送他最後一程。
她親眼望他下了葬，就葬在皇陵之畔，一片坐北朝南的風水寶地。立了碑，墓碑上鐫刻著：勇毅侯寧蓀瑜之墓。
她險些撞上那石碑，卻被杜玉紅和木蘭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因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然脫離了軀體，隨他而去了。
永泰三年初春，勇毅侯寧蓀瑜病逝，以國喪之禮入葬皇陵之畔。天子悲痛萬分，輟朝十日。
齊王賜死。裴賢妃廢為庶人，誕下公主後，於闡福寺出家為尼，餘生常伴青燈古佛，為父親裴邕消弭罪孽。
離開那日，裴文韻回望這巍峨宮城，一步三回頭。兩行清淚零落下來，“若有來生……”她輕聲呢喃。這一生，命運從來不由自己，過往種種，皆如夢一場。
蔣如蕙又陷入了昏迷。再醒來，已是三日後了。
“蕙蕙，你醒啦。”守在她床畔的，是她關系親近的三位女子：杜玉紅、木蘭和阿素。
“郡主，你這幾日水米未進，快食些粥吧，”木蘭拿起一旁的粥碗，端到她面前，“多少食些，再這麽熬著，身子要熬壞了。”
“放著吧。”她只淡淡道，而後下了床，行至臥房的矮櫃旁，收拾行裝。
“蕙蕙，你這是要去哪兒？”杜玉紅緊跟在她身後，滿眼擔憂。
“出去走走，”她淺淺一笑，“京城太小，天地廣大，該出去瞧瞧了。”
“蕙蕙，多少食些東西，若要出去走走，嫂嫂陪你去！”杜玉紅伸手拉住她。
“是啊，郡主，你想去哪兒？木蘭陪你。”木蘭又道。
“不必，我一人一馬，足矣。”她聲音平靜，靜美面容上猶帶著未幹的淚痕。
幾人仍跟在她身後，蔣如松蔣如楓亦聞聲而至，“蕙蕙！”
“都別跟著我。”她長嘆一聲，“我不會有事，只想，一個人出去瞧瞧。”
眾人便都楞在原地，瞧著她麻利地收拾好行囊。
從裏間出來時，她已換上了一身素白曳撒，再不是從前那身明媚耀眼的紅。她腰上已懸掛著佩劍，仍是母親袁夫人留下的那把。
這便去馬場牽了馬，利落地翻身上馬，策馬揚鞭向府門外而去。
侍書侍墨候在門外，“郡主要去何處？”二人不解道。
“天地之大，是時候出去走走了。”蔣如蕙道。
見他二人似要阻攔，她便抽動馬鞭，雙腿一夾馬腹，“讓開！”她面沈如霜，神色看似平靜，眸中卻是一片死寂。
二人便退開去。
“我們一路跟著她，你們就別跟上來了。”杜玉紅望向丈夫蔣如松，示意他停下。這便與木蘭及一眾女子，一齊策馬追隨蔣如蕙而去，只刻意放緩速度，不叫她發覺。
身後，兄弟二人便長嘆一聲。
京城的街市一如往常，街景落在身後，漸漸模糊，直至消失。
我本自幼漂泊，四海為家。你既已不在，此處便再不是我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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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蓀瑜雖未真正離去，還是好心痛，為蕙蕙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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