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乞求 陛下……你若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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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乞求 陛下……你若不答應……
翌日清晨, 慕容珩遣張太醫和女醫官來萬府，為寧蓀瑜和蔣如蕙診治、換藥。
在寧蓀瑜的一再堅持下，侍書便在屋內又支了一方床榻, 蔣如蕙便在此歇息。
這一覺睡得暈沈，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蔣如蕙睜開眼, 便見寧蓀瑜細細端詳著銅鏡裏自己的模樣，神色晦暗。
將將過去不到一日, 這頭上華發似乎比昨日又多了許多。他甚至顧不上嘆息，因將死之人, 外貌早已無足輕重。
“穆大夫那裏有染發的方子，便是洗發都不會掉色, ”蔣如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一會兒琢磨琢磨，研磨染料。”
“不必白費功夫了, 就這麽著吧。”寧蓀瑜沈聲道, 不想她憤怒難過，後頭的話只放在心裏，未宣之於口。
“怎麽就白費功夫呢？”蔣如蕙無奈，卻也不勉強, “我去瞧瞧藥熬好了沒。”
寧蓀瑜只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出神。那日叛軍來襲，她攜一眾女子拼死禦敵時, 沈穩而堅毅的模樣仍在他腦海中回放。
成為鎮北侯之女、長樂郡主後, 她成長得實在太快，她原該在自己人生裏煥發光彩，而非困在他這廢人身畔，為他倒水擦身、清理汙穢。
正此時, 穆珂便推門而入，給寧蓀瑜施針，防止毒素擴散。自那日起，他每日都會為他施針。
“我究竟……還能活多久……給個準話。”寧蓀瑜仍覺身體似灼燒，五臟六腑撕扯著劇痛，只擡眸睨他，想知曉一個確切答案。
“不到一個月。”穆珂輕嘆一聲，在他的一再追問下，終於實話實說。
“……那夠了。”寧蓀瑜眸中閃過一瞬的悲涼，卻笑了。二十餘日光景，足夠他細細瞧她，將她的眉眼、她的模樣印入腦海、印進記憶深處。若有來生，記著她的模樣便能尋到她了。
“師父留下的醫書，我尚未翻完，總會有法子的，”穆珂便寬慰他，“先師乃當世名醫。”
寧蓀瑜只淺笑回應他。因人不能抱有期望，期望過後的失望便是絕望，於將死之人而言，更是催命符。
待蔣如蕙端著熬好的湯藥回到臥房，餵他喝下幾口，門外便傳來侍墨的聲音：“侯爺，阿素帶著孩子過來了。”
“讓他們……進來吧。”寧蓀瑜低聲回應，蔣如蕙便將他身子再扶起來一些，給他搭上鴉青鶴氅。屋內分明燒著地龍，他手腳仍似寒冰一般。
“阿素姐姐，”待阿素帶著孩子走到門外，蔣如蕙便推開門迎她進來，“許久不見。”
闊別已久，阿素秀麗的面容透著蒼白，染著風霜，只她身畔這喚作“小南”的男孩，與她倒十分親近，似母子一般。
“春桃……”剛喚出口，阿素便意識到不對勁，“民女拜見郡主。”
“姐姐不必稱我郡主 ，還如從前一般便是。”蔣如蕙溫聲道，便領著她進了門。
“掌……侯爺！情況如何了？”阿素見寧蓀瑜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泛著烏青，整個人都似失了活氣，淚水便自眼眶湧出，濕了滿臉。
“侯爺體內餘毒未清……”侍書道，“情形一時難說。”
“萬掌印，你會好起來的，對嗎？”男孩如今瞧著已有七八歲年紀，便行至寧蓀瑜床畔，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望著他，含著關切。
這喚作“小南”的男孩原是前吏部侍郎柳安的私生子，柳安身死後，他便成了孤兒，幾經輾轉被寧蓀瑜救下，方才平安活到如今。
而過去大半年來，他一直隨阿素在別苑生活，相處時日久了，竟情同母子。他雖還是懵懂孩童，卻也知曉寧蓀瑜對自己有恩。
“叫什麽掌印？該叫侯爺了。”阿素望著孩子，便提醒道。
“侯爺。”小南便學著大人模樣，向寧蓀瑜行了一禮。
“人之將死……喚什麽……不重要了。”寧蓀瑜艱難地發聲，便劇烈咳嗽起來。
“侯爺，您會好起來的！有您，才有我和小南如今的日子。”阿素聲音顫抖，一面說著，一面擡手拭淚。
“侯爺，您是好人，定會長命百歲！”小南雖年幼，卻頭腦活絡，機敏善言。
“好人……”寧蓀瑜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便又笑了，他從不覺著自己是好人，只事到如今，對這世間多了許多留戀。
他頓了頓，便道：“小南……日後阿素……便是你親娘……你們好好過日子……你好好念書……好好習武……將來奉養她終老。”
“是！侯爺。”此情此景，男孩亦止不住流下淚來。他失去了父母親人，平日裏習慣喚阿素姑姑，只她對他做的，卻是母親才會做的事。
而阿素，曾經在洛陽千戶所時流產過一個孩子，那孩子若平安生下來，如今也是小南這般大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促成這樁美事的，是寧蓀瑜。
母子二人便相擁在一處，泣不成聲。
“姐姐莫哭了，侯爺吉人自有天相，會平安無事的。”蔣如蕙見他二人如今互為依靠，便打心底感到欣慰，只她雖這般勸著阿素，自己也淚流不止。
冬日天寒，既來了，母子二人便在萬府住下了。阿素知他二人情深意篤，也知情識趣地不再叨擾，小南這孩子已開了蒙，亦十分乖巧，平日裏讀書習字，從不吵鬧。
就這般又過去十餘日，穆珂每日都為寧蓀瑜施針，解毒湯藥也服用到現在，寧蓀瑜昏睡的時候仍越來越長，便是醒著也時常出現幻覺，清醒的時候愈發少了。
蔣如蕙每日為他洗漱擦身，幫他排解，全然忘了自己的傷還未全然恢覆。每每累極之時，便伏在寧蓀瑜床畔，或是蜷縮在一旁的窄榻上，沈沈睡去。
她不是不知曉，他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卻隔絕了這種可能，總覺著他只是比從前那些次病得稍稍嚴重些，待春暖花開，便會痊愈了。
“新年將至，春日即將來臨。待你好了，我們便去別苑小住幾日吧，你說過，那裏環境清幽，是個休養的好去處。”這日，蔣如蕙正伏在他床沿，似說給他聽，又似自言自語。
她實則更想同他去他的家鄉—餘杭，那裏煙柳畫橋，如詩如畫，只眼下說這些，便是她也意識到不過是自欺欺人。
寧蓀瑜昏昏沈沈，似是隱約聽聞她所言，藏在錦被下的手指微微彎曲，以示回應。
一片混沌中，蔣如蕙捕捉到他細微的肢體動作，便是這一絲絲的回應，已叫她喜不自勝，“侍書，快去廚房熬些粥，再過不久他應是要醒了！”
“是。”侍書輕聲回應，便去了廚間。“郡主是魔怔了嗎？”他無奈嘆息，他分明瞧出，這不過是彌留之際的回光返照。
昨夜蔣如蕙徹夜未眠，待又給寧蓀瑜擦去下身的汙穢後，便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而她睡去後不久，寧蓀瑜睜開眼眸，便恢覆了些許意識。見她趴在床沿睡著，想為她搭上薄被以防著涼，卻連這事都無比吃力。嘗試幾次，便只得放棄，在她睡著時不打擾她從夢中驚醒，已是他如今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正此時，門外傳來穆珂的聲音：“侯爺，侯爺！我找到法子了！”他俊朗面容上流露喜色，竟顧不得叨擾，就這般推門而入。
“……什麽法子？”寧蓀瑜薄唇輕啟，聲音已然只有他自己聽得清，“輕點聲……莫要弄醒她！”說到這裏，他空洞的眼眸裏微微有了一絲冷意。
穆珂手裏攥著一本醫書，便在他床畔坐下，“這本醫書乃先師留下，我此前未曾留意，近日方才意識到，這法子或能救您一命。”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寧蓀瑜耳畔道。
“去塞北極寒之地尋一塊寒冰，先餵您服藥，暫時氣息全無，將身體置於寒冰之上，再封住您周身各處經脈，隔日再解封，如此反覆，便可慢慢解毒、療愈心疾。”穆珂緩聲道，修長手指劃過醫書上留下的圖示和文字。
“你是不是……話本子……看多了？”寧蓀瑜不以為然，“莫白費功夫……這法子……你試過嗎？”
“不曾，”穆珂實話實說，“但先師的先師，曾以此法救活過將死之人，只後來……先師說這法子太過冒險，便未再用過，也不準我試。”
“那……別想了……”寧蓀瑜艱難地搖搖頭。
“不試試怎知不可？生命可貴，您不是一直想與郡主長廂廝守麽？”穆珂卻已躍躍欲試。
“你究竟……有幾成把握……便是能成……多久可治愈？”寧蓀瑜倍感無奈，便強撐著詢問道。
“不到一成，”穆珂照實道，“短則三五年，長則……”
寧蓀瑜闔上眼眸，只淺淺一笑，“那我不如趁醒著……再多瞧瞧她……瞧一日……便少一日了。”
“眼下難道還有旁的法子麽？”穆珂便有些焦急起來。這段時日下來，太醫院眾太醫皆為寧蓀瑜診治過，除了連連搖頭，便是捶胸頓足。民間大夫也來了不少，給出的說辭大同小異。
“不過是……耽誤她幾年……寶貴的青春，侍奉我這……無法自理的廢人……”寧蓀瑜無奈道，“況且白耗這幾年……我還是會死……”
“不試怎知會死？”穆珂道。
“不到一成把握……與死有何分別？”寧蓀瑜也急了，“長痛不如短痛……屆時幾年過去……她韶華已逝……還更難接受些……”
兩人便這般僵持著。最後穆珂只得灰溜溜地出了門，末了寧蓀瑜還叮囑他，莫要叫蔣如蕙知曉了。
蔣如蕙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寧蓀瑜這會兒卻清醒了，適才她睡著時，細細描繪著她靜美的眉目，此刻若還能拿動畫筆，他定要再為她作幾幅畫，將她最美的模樣留在畫中，留在記憶裏。
“你好美……瞧不夠似的。”他忽地開了口，聲音難得亮了幾分。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給你瞧，”她輕撫他冰涼的面容，“要不要喝點粥？”
寧蓀瑜便輕“嗯”一聲，“下一世……想和你做對尋常夫妻，琴棋書畫詩酒花……策馬揚鞭好年華……”
“不必等下一世，這一世就能。”蔣如蕙舀了一勺粥，便吹了吹。
“下一世……想和你生兒育女……若生個女孩……定很像你……”他又道。
“怎又在說下一世？”她聲音哽咽，便不與他爭辯，“好……我答應你。”
聞她給出肯定答覆，他俊美面容上久違地露出松快笑意，“若我不在了……你好好活。你聰慧果敢……怎麽都能活得好。”
“再說……我便不理你了！”她嗔怒道。
“好……不說了。”他便配合著她艱難地吞咽。
轉眼便是新年。幾日後的一個明媚午後，慕容珩又來了萬府看望。
寧蓀瑜特意叮囑眾人不叫醒蔣如蕙，叫她多睡會兒。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寧蓀瑜面容慘白，神色卻決絕。
“阿笙，何事？”慕容珩道，“不論何事，朕都滿足你。”
寧蓀瑜便對他輕聲耳語。
“這……你不怕郡主將來知曉真相，怨恨你麽？”慕容珩驚訝，又難過。
“陛下，臣從未求過您……僅此一事……您若不答應……臣死不瞑目。”寧蓀瑜止不住焦急。
“好……我答應你。”慕容珩已是淚如雨下。
“此事只陛下、臣、穆大夫三人知曉……再無他人……您不說，她什麽也不會知曉……”他艱難道，“她有她自己燦爛的人生……雖痛……終會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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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虐得心肝疼……總之這文最後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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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暈沈，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蔣如蕙睜開眼, 便見寧蓀瑜細細端詳著銅鏡裏自己的模樣，神色晦暗。
將將過去不到一日, 這頭上華發似乎比昨日又多了許多。他甚至顧不上嘆息，因將死之人, 外貌早已無足輕重。
“穆大夫那裏有染發的方子，便是洗發都不會掉色, ”蔣如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一會兒琢磨琢磨，研磨染料。”
“不必白費功夫了, 就這麽著吧。”寧蓀瑜沈聲道, 不想她憤怒難過，後頭的話只放在心裏，未宣之於口。
“怎麽就白費功夫呢？”蔣如蕙無奈，卻也不勉強, “我去瞧瞧藥熬好了沒。”
寧蓀瑜只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出神。那日叛軍來襲，她攜一眾女子拼死禦敵時, 沈穩而堅毅的模樣仍在他腦海中回放。
成為鎮北侯之女、長樂郡主後, 她成長得實在太快，她原該在自己人生裏煥發光彩，而非困在他這廢人身畔，為他倒水擦身、清理汙穢。
正此時, 穆珂便推門而入，給寧蓀瑜施針，防止毒素擴散。自那日起，他每日都會為他施針。
“我究竟……還能活多久……給個準話。”寧蓀瑜仍覺身體似灼燒，五臟六腑撕扯著劇痛，只擡眸睨他，想知曉一個確切答案。
“不到一個月。”穆珂輕嘆一聲，在他的一再追問下，終於實話實說。
“……那夠了。”寧蓀瑜眸中閃過一瞬的悲涼，卻笑了。二十餘日光景，足夠他細細瞧她，將她的眉眼、她的模樣印入腦海、印進記憶深處。若有來生，記著她的模樣便能尋到她了。
“師父留下的醫書，我尚未翻完，總會有法子的，”穆珂便寬慰他，“先師乃當世名醫。”
寧蓀瑜只淺笑回應他。因人不能抱有期望，期望過後的失望便是絕望，於將死之人而言，更是催命符。
待蔣如蕙端著熬好的湯藥回到臥房，餵他喝下幾口，門外便傳來侍墨的聲音：“侯爺，阿素帶著孩子過來了。”
“讓他們……進來吧。”寧蓀瑜低聲回應，蔣如蕙便將他身子再扶起來一些，給他搭上鴉青鶴氅。屋內分明燒著地龍，他手腳仍似寒冰一般。
“阿素姐姐，”待阿素帶著孩子走到門外，蔣如蕙便推開門迎她進來，“許久不見。”
闊別已久，阿素秀麗的面容透著蒼白，染著風霜，只她身畔這喚作“小南”的男孩，與她倒十分親近，似母子一般。
“春桃……”剛喚出口，阿素便意識到不對勁，“民女拜見郡主。”
“姐姐不必稱我郡主 ，還如從前一般便是。”蔣如蕙溫聲道，便領著她進了門。
“掌……侯爺！情況如何了？”阿素見寧蓀瑜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泛著烏青，整個人都似失了活氣，淚水便自眼眶湧出，濕了滿臉。
“侯爺體內餘毒未清……”侍書道，“情形一時難說。”
“萬掌印，你會好起來的，對嗎？”男孩如今瞧著已有七八歲年紀，便行至寧蓀瑜床畔，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望著他，含著關切。
這喚作“小南”的男孩原是前吏部侍郎柳安的私生子，柳安身死後，他便成了孤兒，幾經輾轉被寧蓀瑜救下，方才平安活到如今。
而過去大半年來，他一直隨阿素在別苑生活，相處時日久了，竟情同母子。他雖還是懵懂孩童，卻也知曉寧蓀瑜對自己有恩。
“叫什麽掌印？該叫侯爺了。”阿素望著孩子，便提醒道。
“侯爺。”小南便學著大人模樣，向寧蓀瑜行了一禮。
“人之將死……喚什麽……不重要了。”寧蓀瑜艱難地發聲，便劇烈咳嗽起來。
“侯爺，您會好起來的！有您，才有我和小南如今的日子。”阿素聲音顫抖，一面說著，一面擡手拭淚。
“侯爺，您是好人，定會長命百歲！”小南雖年幼，卻頭腦活絡，機敏善言。
“好人……”寧蓀瑜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便又笑了，他從不覺著自己是好人，只事到如今，對這世間多了許多留戀。
他頓了頓，便道：“小南……日後阿素……便是你親娘……你們好好過日子……你好好念書……好好習武……將來奉養她終老。”
“是！侯爺。”此情此景，男孩亦止不住流下淚來。他失去了父母親人，平日裏習慣喚阿素姑姑，只她對他做的，卻是母親才會做的事。
而阿素，曾經在洛陽千戶所時流產過一個孩子，那孩子若平安生下來，如今也是小南這般大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促成這樁美事的，是寧蓀瑜。
母子二人便相擁在一處，泣不成聲。
“姐姐莫哭了，侯爺吉人自有天相，會平安無事的。”蔣如蕙見他二人如今互為依靠，便打心底感到欣慰，只她雖這般勸著阿素，自己也淚流不止。
冬日天寒，既來了，母子二人便在萬府住下了。阿素知他二人情深意篤，也知情識趣地不再叨擾，小南這孩子已開了蒙，亦十分乖巧，平日裏讀書習字，從不吵鬧。
就這般又過去十餘日，穆珂每日都為寧蓀瑜施針，解毒湯藥也服用到現在，寧蓀瑜昏睡的時候仍越來越長，便是醒著也時常出現幻覺，清醒的時候愈發少了。
蔣如蕙每日為他洗漱擦身，幫他排解，全然忘了自己的傷還未全然恢覆。每每累極之時，便伏在寧蓀瑜床畔，或是蜷縮在一旁的窄榻上，沈沈睡去。
她不是不知曉，他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卻隔絕了這種可能，總覺著他只是比從前那些次病得稍稍嚴重些，待春暖花開，便會痊愈了。
“新年將至，春日即將來臨。待你好了，我們便去別苑小住幾日吧，你說過，那裏環境清幽，是個休養的好去處。”這日，蔣如蕙正伏在他床沿，似說給他聽，又似自言自語。
她實則更想同他去他的家鄉—餘杭，那裏煙柳畫橋，如詩如畫，只眼下說這些，便是她也意識到不過是自欺欺人。
寧蓀瑜昏昏沈沈，似是隱約聽聞她所言，藏在錦被下的手指微微彎曲，以示回應。
一片混沌中，蔣如蕙捕捉到他細微的肢體動作，便是這一絲絲的回應，已叫她喜不自勝，“侍書，快去廚房熬些粥，再過不久他應是要醒了！”
“是。”侍書輕聲回應，便去了廚間。“郡主是魔怔了嗎？”他無奈嘆息，他分明瞧出，這不過是彌留之際的回光返照。
昨夜蔣如蕙徹夜未眠，待又給寧蓀瑜擦去下身的汙穢後，便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而她睡去後不久，寧蓀瑜睜開眼眸，便恢覆了些許意識。見她趴在床沿睡著，想為她搭上薄被以防著涼，卻連這事都無比吃力。嘗試幾次，便只得放棄，在她睡著時不打擾她從夢中驚醒，已是他如今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正此時，門外傳來穆珂的聲音：“侯爺，侯爺！我找到法子了！”他俊朗面容上流露喜色，竟顧不得叨擾，就這般推門而入。
“……什麽法子？”寧蓀瑜薄唇輕啟，聲音已然只有他自己聽得清，“輕點聲……莫要弄醒她！”說到這裏，他空洞的眼眸裏微微有了一絲冷意。
穆珂手裏攥著一本醫書，便在他床畔坐下，“這本醫書乃先師留下，我此前未曾留意，近日方才意識到，這法子或能救您一命。”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寧蓀瑜耳畔道。
“去塞北極寒之地尋一塊寒冰，先餵您服藥，暫時氣息全無，將身體置於寒冰之上，再封住您周身各處經脈，隔日再解封，如此反覆，便可慢慢解毒、療愈心疾。”穆珂緩聲道，修長手指劃過醫書上留下的圖示和文字。
“你是不是……話本子……看多了？”寧蓀瑜不以為然，“莫白費功夫……這法子……你試過嗎？”
“不曾，”穆珂實話實說，“但先師的先師，曾以此法救活過將死之人，只後來……先師說這法子太過冒險，便未再用過，也不準我試。”
“那……別想了……”寧蓀瑜艱難地搖搖頭。
“不試試怎知不可？生命可貴，您不是一直想與郡主長廂廝守麽？”穆珂卻已躍躍欲試。
“你究竟……有幾成把握……便是能成……多久可治愈？”寧蓀瑜倍感無奈，便強撐著詢問道。
“不到一成，”穆珂照實道，“短則三五年，長則……”
寧蓀瑜闔上眼眸，只淺淺一笑，“那我不如趁醒著……再多瞧瞧她……瞧一日……便少一日了。”
“眼下難道還有旁的法子麽？”穆珂便有些焦急起來。這段時日下來，太醫院眾太醫皆為寧蓀瑜診治過，除了連連搖頭，便是捶胸頓足。民間大夫也來了不少，給出的說辭大同小異。
“不過是……耽誤她幾年……寶貴的青春，侍奉我這……無法自理的廢人……”寧蓀瑜無奈道，“況且白耗這幾年……我還是會死……”
“不試怎知會死？”穆珂道。
“不到一成把握……與死有何分別？”寧蓀瑜也急了，“長痛不如短痛……屆時幾年過去……她韶華已逝……還更難接受些……”
兩人便這般僵持著。最後穆珂只得灰溜溜地出了門，末了寧蓀瑜還叮囑他，莫要叫蔣如蕙知曉了。
蔣如蕙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寧蓀瑜這會兒卻清醒了，適才她睡著時，細細描繪著她靜美的眉目，此刻若還能拿動畫筆，他定要再為她作幾幅畫，將她最美的模樣留在畫中，留在記憶裏。
“你好美……瞧不夠似的。”他忽地開了口，聲音難得亮了幾分。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給你瞧，”她輕撫他冰涼的面容，“要不要喝點粥？”
寧蓀瑜便輕“嗯”一聲，“下一世……想和你做對尋常夫妻，琴棋書畫詩酒花……策馬揚鞭好年華……”
“不必等下一世，這一世就能。”蔣如蕙舀了一勺粥，便吹了吹。
“下一世……想和你生兒育女……若生個女孩……定很像你……”他又道。
“怎又在說下一世？”她聲音哽咽，便不與他爭辯，“好……我答應你。”
聞她給出肯定答覆，他俊美面容上久違地露出松快笑意，“若我不在了……你好好活。你聰慧果敢……怎麽都能活得好。”
“再說……我便不理你了！”她嗔怒道。
“好……不說了。”他便配合著她艱難地吞咽。
轉眼便是新年。幾日後的一個明媚午後，慕容珩又來了萬府看望。
寧蓀瑜特意叮囑眾人不叫醒蔣如蕙，叫她多睡會兒。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寧蓀瑜面容慘白，神色卻決絕。
“阿笙，何事？”慕容珩道，“不論何事，朕都滿足你。”
寧蓀瑜便對他輕聲耳語。
“這……你不怕郡主將來知曉真相，怨恨你麽？”慕容珩驚訝，又難過。
“陛下，臣從未求過您……僅此一事……您若不答應……臣死不瞑目。”寧蓀瑜止不住焦急。
“好……我答應你。”慕容珩已是淚如雨下。
“此事只陛下、臣、穆大夫三人知曉……再無他人……您不說，她什麽也不會知曉……”他艱難道，“她有她自己燦爛的人生……雖痛……終會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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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虐得心肝疼……總之這文最後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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