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如夢 縱萬般不舍，只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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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如夢 縱萬般不舍，只願你……
蔣如蕙和寧蓀瑜回府不久, 蔣如松夫婦二人便前來探望。
寧蓀瑜仍昏昏沈沈，身上高熱不退，他嘴唇微張, 艱難發出聲來，“桃兒……何人到訪？”聲音輕得只有湊到他嘴邊才能聽清。
“大哥大嫂來了, ”蔣如蕙溫聲道，“要見嗎？你若不想, 我出去招呼他們便是。”
“見……大嫂於你我有恩……”他嘴唇開合，不過是強撐著一股氣。他依舊記著, 他們從鎮北侯府離去時，若沒有杜玉紅引開蔣如柏, 便沒有那夜難得的獨處時光。
蔣如蕙便起身, 迎兄嫂進門。她身上傷口雖已止血，走動之下仍有陣陣疼痛襲來, 以至於步履虛浮, 全沒了平日裏的輕快矯健。
“蕙蕙！你身上的傷可還好？”二人見蔣如蕙面色蒼白，雙眸黯淡，便上前攙扶。
實則前日於宮中平叛後，他二人便一直想與蔣如蕙相見, 奈何蔣盛雲亦身負重傷, 一行人便只得先回行宮安置、休養。眼下得知蔣如蕙和寧蓀瑜一道回府，便再按捺不住前來探望。
“我無礙, ”蔣如蕙不以為然, “父親可還好？”她關切道。想到父親年過五旬，本就有頭風，此番長途奔襲作戰，身體怕是撐不住。
“父親負了傷, 眼下正在行宮休養，”蔣如松緩聲道，見蔣如蕙面露擔憂之色，又道，“盡是些皮外傷，待傷口愈合便無礙了。”
蔣如蕙便輕輕頷首，眼下滿心擔憂記掛著寧蓀瑜，便不曾發覺蔣如松適才說話時眸光微微閃爍。
“大哥大嫂進來坐吧。”蔣如蕙便與侍書一道，引他二人越過前廳，向臥房行去。
“萬掌……侯爺他情況如何了？”蔣如松又問道，今晨已得知天子封萬蓀瑜為勇毅侯、恢覆本姓的消息，蔣如蕙亦得天子贈予丹書鐵券、及統領女子軍隊之權。
“中毒後一直昏睡，還未退燒。”蔣如蕙淡淡道，從前廳到臥房，不過須臾，卻似有萬裏之遙。夫婦二人見她步履踉蹌，幾欲暈倒，便攙扶著她一道緩步向前。
“哥哥，”待入了臥房，蔣如蕙便輕聲喚他，“大哥大嫂來了。”
“大公子……大少夫人……”寧蓀瑜早沒了起身的力氣，只艱難擡手，向他二人抱拳行禮。
“蓀……蓀瑜，”蔣如松低聲喚他的名，“都是自家兄弟，行什麽禮？”他一面說著，一面向寧蓀瑜床沿靠近幾步，關切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再不似從前那般冷硬。
“自家兄弟……”這幾個字落入寧蓀瑜耳中，他忽地覺著可笑，若放到從前他該歡喜的，眼下卻覺著，蔣如松態度的轉變不過是可憐他。
自那日後，西廠提督萬蓀瑜、長樂郡主蔣如蕙攜手下拼死禦敵、忠心護主的名聲便傳遍京中，乃至京城之外。世人皆言他二人膽識過人、英勇無畏，一介閹人和女流，卻勝過世間千萬兒郎。
蔣如松自也對寧蓀瑜刮目相看。只眼下這一切在寧蓀瑜看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大夫怎麽說？”蔣如松詢問道，眼見寧蓀瑜面容慘白，嘴唇和眼圈泛著烏青，便知情形十分嚴重。
回應他的，只有蔣如蕙無聲的沈默。
正此時，穆珂便端著藥碗進來了，“郡主，該餵侯爺喝藥了。”
蔣如蕙和侍書便扶起他上半身，在他身後墊了軟枕，“哥哥眼下無法吞咽，勞煩大哥大嫂暫且回避。”
二人和穆珂便都退了出去。
“您便是那穆大夫吧？”蔣如松望向穆珂，“蓀瑜情形究竟如何了？”
“至多還能撐一個月，在下已無能為力，”穆珂只實話實說，“先瞞著郡主吧，她身上之傷雖不致命，卻受不得刺激了。”
二人聞言，怔楞之下身子皆是一陣僵硬。“不會吧？蓀瑜還這般年輕！”杜玉紅止不住悲從心起。
與蔣如松不同，她從未厭惡過寧蓀瑜，聽聞蔣如蕙說起他過往經歷，她甚至有幾分惋惜，且她娘家弟弟便是萬蓀瑜這般年紀。二十三四，正好的年華才將將開始。
“我再去翻翻師父留下的醫書。”穆珂無奈，無意同他二人多言，便先退下了。
“這江湖游醫當真靠得住麽？”蔣如松睨了穆珂一眼，“還是得請太醫院的太醫們來瞧瞧才是。”
“你能想到的，當今聖上會想不到嗎？”杜玉紅睨了他一眼，已無語凝噎，“定是太醫都瞧過了，給出的說辭大同小異。”
屋內，蔣如蕙含著湯藥吻上寧蓀瑜冰涼的唇，許久才幫他服下。湯藥將將入腹，下身又是濕熱一片。
寧蓀瑜嘴角艱難勾起一抹淺淺弧度，“……如此……活著有何意思？我這廢人……只會拖垮你……”病得重了，排解一事上他已全然失去了知覺。
“你莫要胡思亂想，解了毒，養好傷，比什麽都強，”蔣如蕙說著，便示意侍書去打溫水，“我還等著你養好身子，我們風光大婚。”
這話落入他耳裏，如今感受到的已不是歡喜，而是酸澀，“如何大婚？同他這全然無法自理的廢人嗎？”他暗暗道。
待打濕布巾給他擦洗幹凈身子，門外又傳來侍墨的聲音：“侯爺，阿素定要見您一面，她已求過屬下好些次了，屬下也無能為力。”
“讓她來吧……”寧蓀瑜闔上眼眸，輕聲回應，“天暗了，明日再出發……”放到從前，他的確不想再瞧這女人一眼，因這女子與他胞姐生得十分相似，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胞姐已不在了，況且，她意圖僭越。但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是。”侍墨得了他允準，便去了城郊南麓阿素所居的別苑。
“桃兒……你歇會兒吧……不必守著我。”寧蓀瑜見她俏麗明艷的面容已毫無血色，便示意她去歇息。
“我不累。”事已至此，她又哪舍得離開他片刻。
“蕙蕙，你去歇著吧，蓀瑜這裏，我們可以照看一二。”蔣如松提議道，回想起此前對寧蓀瑜做下的種種，便有些羞愧後悔。
“大公子是健全男子……怕是多有不便……”寧蓀瑜強撐著以示拒絕，面上平靜無波，失神的眼眸裏卻含著抗拒。
蔣如松長嘆一聲，便沒了法子。
天色漸暗，蔣如蕙便留了他二人在府上用飯。只此般情狀，她早已沒了胃口，粗粗吃了幾口菜，便示意兄嫂多吃些，自己則盛了一小碗粥，回了臥房。
“哥哥，喝點粥吧。”蔣如蕙便以勺子舀了一碗粥餵他。
分明是什麽都沒放的一碗白粥，氣味湧入他鼻腔，便止不住一陣幹嘔，“食……食不下……五臟六腑似纏繞在一處……想吐……”
蔣如蕙便將粥碗放在一旁，“哥哥這是餘毒未清，待毒解了便有胃口了。”她說著，便輕撫他後背。他近日除了湯藥，什麽也沒食下，她分明瞧見他吐出的膽汁裏，暈著屢屢血絲……
濕熱的液體自眼眶湧出，層層疊疊，連成了綿密的雨霧……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撐到現在卻還是忍不住淚如雨下。
“哭……什麽？”寧蓀瑜想擡手給她拭淚，卻使不上分毫力氣。
屋內醞釀著久久的沈默，只有她無聲的哭泣。
“你……忘了我吧……”良久，他終於率先打破了沈默。
“你說什麽？”她聞言直直望向他，猩紅雙眸裏，難以置信過後，便是委屈與憤怒。
“忘掉……其實很容易的……從我救下你至今……你我真正相處的時日……大抵還不到一載……”他嘴唇抽搐，強撐著把一席話說完。
“寧蓀瑜！你這始亂終棄的懦夫，我真是看錯了你！”蔣如蕙斥罵道，語氣裏雖含著凜然怒色，神色間終究是心痛多於憤怒。
“看錯……便看錯吧……長痛不如短痛……”寧蓀瑜淒然一笑，“命運如此……你我此生……註定無緣廝守。”
“你會好起來的……不想著怎麽養好傷、活下去，便先放棄了麽？你是懦夫！”蔣如蕙又道，張太醫和穆珂雖未對她明說，她卻已然猜到他此番兇多吉少，只她從不是信命之人，眼下所想唯有陪他度過難關。
“懦夫便懦夫吧……我寧蓀瑜……早已不是男人……便是恢覆身份……封侯拜相……又如何？”他故作一副冷漠姿態，“我累了……不想再治了……你我當斷則斷吧。”
“隨你！”蔣如蕙憤懣委屈之下，已說不出話來，這便起身推門而出。
寒冬還未過去，近來雖雲消雪霽，風拂在臉上仍似冰刀刮面一般，蔣如蕙就這般跑出了院子。
“郡主這是要去何處？”侍書意識到適才他二人爭吵過，便上前安慰，“侯爺病中實是痛苦難耐，郡主勿要將他所言當了真。”
她楞在原地，擡眸望天，不多久，心頭的委屈與憤恨似已煙消雲散。她開始自責，自己為何要同他爭吵置氣，“罷了……我只是一時氣頭上。”這便折返回來。
甫一回房，便見寧蓀瑜已然昏睡過去。他如今這情形，一日十二個時辰，得有十個時辰都暈沈著不省人事。
“蓀瑜病得嚴重，你同他吵什麽架？”夫婦二人亦聞訊趕來，蔣如松便道。
“大哥眼下如此說話，好似當初對他諷刺挖苦、拳腳相加的，百般阻撓我與他之事的，便不是大哥了一般。”蔣如蕙擡眸睨了他一眼，語聲冰冷。
這一席話本也是事實，便噎得蔣如松說不出話來。
“蕙蕙，你照顧好自己，多仔細些身子。”待入夜，夫婦二人自覺幫不上什麽忙，叮囑過後便先行離去了。
暗夜漫長，寧蓀瑜再未醒來過。蔣如蕙傷勢未愈，疲憊之下便沈沈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待她睜開睡眼，便見寧蓀瑜已然轉醒，失神的雙眸呆呆凝望著帳頂。
“哥哥，你醒啦！”蔣如蕙揉了揉疲憊雙眸，眸光落在他身上，便驚詫不已，“怎會這樣？”
映入眼簾的，便是他染了霜雪般的斑白兩鬢。不過幾日光景，他原本烏青的發，不知不覺已白了一半。
“……怎的了？”寧蓀瑜見她眸光裏滿是驚恐和訝異，已顧不得回憶昨日爭吵。
“沒……沒什麽……”蔣如蕙支支吾吾，不想叫他發覺這殘酷的事實。
正此時，侍書和穆珂便進來了。
“侯爺，您的頭發……”侍書忍不住脫口而出。
寧蓀瑜吃力地擡手捋了捋鬢角淩亂的青絲，索性解了頭頂發髻，發絲盡數落下，便是一片花白……
悲從心起，他忽地便笑了。胸膛裏宛若開了道口子，氣息在其中抽動，這笑聲暗啞，卻淒厲。
“桃兒……把我那身大紅羅衫……拿來吧，我想再……穿穿。”他嘴唇嗡動，請求道。
“好。”她吸了吸鼻子，不詢問緣由，只照做。
這身正紅衣袍，原該是天子賜予殿試前三甲策馬游街所著，也是他從前□□穿的衣衫。如今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若再不穿，便沒有機會了。
蔣如蕙和侍書便攙扶著他自榻上坐起，幫他穿上這正紅衣袍，又扶他坐在梳妝臺前，為他束發、簪冠。
“隨意弄弄吧……也不是冠禮。”他笑得輕描淡寫。十四歲家破人亡入宮，他都沒有機會行冠禮，取表字。
空中不知何時又落起了雪，他一身正紅衫子，便是病中憔悴，依舊清俊端雅，宛若謫仙。風雪吹了滿頭，他轉身，遺落滿身風華，恰如她來到萬府不久，頭回見他穿這身衫子時一般。
這一生短暫的二十餘年光景，終究是如夢一場。前半生平安順遂，後半生歷經磨難，她便是這磨難裏唯一的綺麗美夢。
如今夢要醒了，縱萬般不舍，只願你將我遺忘，再遇良人。願你餘生順遂，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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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是淚點的一章。相愛久了，愛意升華，是成全不是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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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蓀瑜仍昏昏沈沈，身上高熱不退，他嘴唇微張, 艱難發出聲來，“桃兒……何人到訪？”聲音輕得只有湊到他嘴邊才能聽清。
“大哥大嫂來了, ”蔣如蕙溫聲道，“要見嗎？你若不想, 我出去招呼他們便是。”
“見……大嫂於你我有恩……”他嘴唇開合，不過是強撐著一股氣。他依舊記著, 他們從鎮北侯府離去時，若沒有杜玉紅引開蔣如柏, 便沒有那夜難得的獨處時光。
蔣如蕙便起身, 迎兄嫂進門。她身上傷口雖已止血，走動之下仍有陣陣疼痛襲來, 以至於步履虛浮, 全沒了平日裏的輕快矯健。
“蕙蕙！你身上的傷可還好？”二人見蔣如蕙面色蒼白，雙眸黯淡，便上前攙扶。
實則前日於宮中平叛後，他二人便一直想與蔣如蕙相見, 奈何蔣盛雲亦身負重傷, 一行人便只得先回行宮安置、休養。眼下得知蔣如蕙和寧蓀瑜一道回府，便再按捺不住前來探望。
“我無礙, ”蔣如蕙不以為然, “父親可還好？”她關切道。想到父親年過五旬，本就有頭風，此番長途奔襲作戰，身體怕是撐不住。
“父親負了傷, 眼下正在行宮休養，”蔣如松緩聲道，見蔣如蕙面露擔憂之色，又道，“盡是些皮外傷，待傷口愈合便無礙了。”
蔣如蕙便輕輕頷首，眼下滿心擔憂記掛著寧蓀瑜，便不曾發覺蔣如松適才說話時眸光微微閃爍。
“大哥大嫂進來坐吧。”蔣如蕙便與侍書一道，引他二人越過前廳，向臥房行去。
“萬掌……侯爺他情況如何了？”蔣如松又問道，今晨已得知天子封萬蓀瑜為勇毅侯、恢覆本姓的消息，蔣如蕙亦得天子贈予丹書鐵券、及統領女子軍隊之權。
“中毒後一直昏睡，還未退燒。”蔣如蕙淡淡道，從前廳到臥房，不過須臾，卻似有萬裏之遙。夫婦二人見她步履踉蹌，幾欲暈倒，便攙扶著她一道緩步向前。
“哥哥，”待入了臥房，蔣如蕙便輕聲喚他，“大哥大嫂來了。”
“大公子……大少夫人……”寧蓀瑜早沒了起身的力氣，只艱難擡手，向他二人抱拳行禮。
“蓀……蓀瑜，”蔣如松低聲喚他的名，“都是自家兄弟，行什麽禮？”他一面說著，一面向寧蓀瑜床沿靠近幾步，關切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再不似從前那般冷硬。
“自家兄弟……”這幾個字落入寧蓀瑜耳中，他忽地覺著可笑，若放到從前他該歡喜的，眼下卻覺著，蔣如松態度的轉變不過是可憐他。
自那日後，西廠提督萬蓀瑜、長樂郡主蔣如蕙攜手下拼死禦敵、忠心護主的名聲便傳遍京中，乃至京城之外。世人皆言他二人膽識過人、英勇無畏，一介閹人和女流，卻勝過世間千萬兒郎。
蔣如松自也對寧蓀瑜刮目相看。只眼下這一切在寧蓀瑜看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大夫怎麽說？”蔣如松詢問道，眼見寧蓀瑜面容慘白，嘴唇和眼圈泛著烏青，便知情形十分嚴重。
回應他的，只有蔣如蕙無聲的沈默。
正此時，穆珂便端著藥碗進來了，“郡主，該餵侯爺喝藥了。”
蔣如蕙和侍書便扶起他上半身，在他身後墊了軟枕，“哥哥眼下無法吞咽，勞煩大哥大嫂暫且回避。”
二人和穆珂便都退了出去。
“您便是那穆大夫吧？”蔣如松望向穆珂，“蓀瑜情形究竟如何了？”
“至多還能撐一個月，在下已無能為力，”穆珂只實話實說，“先瞞著郡主吧，她身上之傷雖不致命，卻受不得刺激了。”
二人聞言，怔楞之下身子皆是一陣僵硬。“不會吧？蓀瑜還這般年輕！”杜玉紅止不住悲從心起。
與蔣如松不同，她從未厭惡過寧蓀瑜，聽聞蔣如蕙說起他過往經歷，她甚至有幾分惋惜，且她娘家弟弟便是萬蓀瑜這般年紀。二十三四，正好的年華才將將開始。
“我再去翻翻師父留下的醫書。”穆珂無奈，無意同他二人多言，便先退下了。
“這江湖游醫當真靠得住麽？”蔣如松睨了穆珂一眼，“還是得請太醫院的太醫們來瞧瞧才是。”
“你能想到的，當今聖上會想不到嗎？”杜玉紅睨了他一眼，已無語凝噎，“定是太醫都瞧過了，給出的說辭大同小異。”
屋內，蔣如蕙含著湯藥吻上寧蓀瑜冰涼的唇，許久才幫他服下。湯藥將將入腹，下身又是濕熱一片。
寧蓀瑜嘴角艱難勾起一抹淺淺弧度，“……如此……活著有何意思？我這廢人……只會拖垮你……”病得重了，排解一事上他已全然失去了知覺。
“你莫要胡思亂想，解了毒，養好傷，比什麽都強，”蔣如蕙說著，便示意侍書去打溫水，“我還等著你養好身子，我們風光大婚。”
這話落入他耳裏，如今感受到的已不是歡喜，而是酸澀，“如何大婚？同他這全然無法自理的廢人嗎？”他暗暗道。
待打濕布巾給他擦洗幹凈身子，門外又傳來侍墨的聲音：“侯爺，阿素定要見您一面，她已求過屬下好些次了，屬下也無能為力。”
“讓她來吧……”寧蓀瑜闔上眼眸，輕聲回應，“天暗了，明日再出發……”放到從前，他的確不想再瞧這女人一眼，因這女子與他胞姐生得十分相似，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胞姐已不在了，況且，她意圖僭越。但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是。”侍墨得了他允準，便去了城郊南麓阿素所居的別苑。
“桃兒……你歇會兒吧……不必守著我。”寧蓀瑜見她俏麗明艷的面容已毫無血色，便示意她去歇息。
“我不累。”事已至此，她又哪舍得離開他片刻。
“蕙蕙，你去歇著吧，蓀瑜這裏，我們可以照看一二。”蔣如松提議道，回想起此前對寧蓀瑜做下的種種，便有些羞愧後悔。
“大公子是健全男子……怕是多有不便……”寧蓀瑜強撐著以示拒絕，面上平靜無波，失神的眼眸裏卻含著抗拒。
蔣如松長嘆一聲，便沒了法子。
天色漸暗，蔣如蕙便留了他二人在府上用飯。只此般情狀，她早已沒了胃口，粗粗吃了幾口菜，便示意兄嫂多吃些，自己則盛了一小碗粥，回了臥房。
“哥哥，喝點粥吧。”蔣如蕙便以勺子舀了一碗粥餵他。
分明是什麽都沒放的一碗白粥，氣味湧入他鼻腔，便止不住一陣幹嘔，“食……食不下……五臟六腑似纏繞在一處……想吐……”
蔣如蕙便將粥碗放在一旁，“哥哥這是餘毒未清，待毒解了便有胃口了。”她說著，便輕撫他後背。他近日除了湯藥，什麽也沒食下，她分明瞧見他吐出的膽汁裏，暈著屢屢血絲……
濕熱的液體自眼眶湧出，層層疊疊，連成了綿密的雨霧……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撐到現在卻還是忍不住淚如雨下。
“哭……什麽？”寧蓀瑜想擡手給她拭淚，卻使不上分毫力氣。
屋內醞釀著久久的沈默，只有她無聲的哭泣。
“你……忘了我吧……”良久，他終於率先打破了沈默。
“你說什麽？”她聞言直直望向他，猩紅雙眸裏，難以置信過後，便是委屈與憤怒。
“忘掉……其實很容易的……從我救下你至今……你我真正相處的時日……大抵還不到一載……”他嘴唇抽搐，強撐著把一席話說完。
“寧蓀瑜！你這始亂終棄的懦夫，我真是看錯了你！”蔣如蕙斥罵道，語氣裏雖含著凜然怒色，神色間終究是心痛多於憤怒。
“看錯……便看錯吧……長痛不如短痛……”寧蓀瑜淒然一笑，“命運如此……你我此生……註定無緣廝守。”
“你會好起來的……不想著怎麽養好傷、活下去，便先放棄了麽？你是懦夫！”蔣如蕙又道，張太醫和穆珂雖未對她明說，她卻已然猜到他此番兇多吉少，只她從不是信命之人，眼下所想唯有陪他度過難關。
“懦夫便懦夫吧……我寧蓀瑜……早已不是男人……便是恢覆身份……封侯拜相……又如何？”他故作一副冷漠姿態，“我累了……不想再治了……你我當斷則斷吧。”
“隨你！”蔣如蕙憤懣委屈之下，已說不出話來，這便起身推門而出。
寒冬還未過去，近來雖雲消雪霽，風拂在臉上仍似冰刀刮面一般，蔣如蕙就這般跑出了院子。
“郡主這是要去何處？”侍書意識到適才他二人爭吵過，便上前安慰，“侯爺病中實是痛苦難耐，郡主勿要將他所言當了真。”
她楞在原地，擡眸望天，不多久，心頭的委屈與憤恨似已煙消雲散。她開始自責，自己為何要同他爭吵置氣，“罷了……我只是一時氣頭上。”這便折返回來。
甫一回房，便見寧蓀瑜已然昏睡過去。他如今這情形，一日十二個時辰，得有十個時辰都暈沈著不省人事。
“蓀瑜病得嚴重，你同他吵什麽架？”夫婦二人亦聞訊趕來，蔣如松便道。
“大哥眼下如此說話，好似當初對他諷刺挖苦、拳腳相加的，百般阻撓我與他之事的，便不是大哥了一般。”蔣如蕙擡眸睨了他一眼，語聲冰冷。
這一席話本也是事實，便噎得蔣如松說不出話來。
“蕙蕙，你照顧好自己，多仔細些身子。”待入夜，夫婦二人自覺幫不上什麽忙，叮囑過後便先行離去了。
暗夜漫長，寧蓀瑜再未醒來過。蔣如蕙傷勢未愈，疲憊之下便沈沈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待她睜開睡眼，便見寧蓀瑜已然轉醒，失神的雙眸呆呆凝望著帳頂。
“哥哥，你醒啦！”蔣如蕙揉了揉疲憊雙眸，眸光落在他身上，便驚詫不已，“怎會這樣？”
映入眼簾的，便是他染了霜雪般的斑白兩鬢。不過幾日光景，他原本烏青的發，不知不覺已白了一半。
“……怎的了？”寧蓀瑜見她眸光裏滿是驚恐和訝異，已顧不得回憶昨日爭吵。
“沒……沒什麽……”蔣如蕙支支吾吾，不想叫他發覺這殘酷的事實。
正此時，侍書和穆珂便進來了。
“侯爺，您的頭發……”侍書忍不住脫口而出。
寧蓀瑜吃力地擡手捋了捋鬢角淩亂的青絲，索性解了頭頂發髻，發絲盡數落下，便是一片花白……
悲從心起，他忽地便笑了。胸膛裏宛若開了道口子，氣息在其中抽動，這笑聲暗啞，卻淒厲。
“桃兒……把我那身大紅羅衫……拿來吧，我想再……穿穿。”他嘴唇嗡動，請求道。
“好。”她吸了吸鼻子，不詢問緣由，只照做。
這身正紅衣袍，原該是天子賜予殿試前三甲策馬游街所著，也是他從前□□穿的衣衫。如今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若再不穿，便沒有機會了。
蔣如蕙和侍書便攙扶著他自榻上坐起，幫他穿上這正紅衣袍，又扶他坐在梳妝臺前，為他束發、簪冠。
“隨意弄弄吧……也不是冠禮。”他笑得輕描淡寫。十四歲家破人亡入宮，他都沒有機會行冠禮，取表字。
空中不知何時又落起了雪，他一身正紅衫子，便是病中憔悴，依舊清俊端雅，宛若謫仙。風雪吹了滿頭，他轉身，遺落滿身風華，恰如她來到萬府不久，頭回見他穿這身衫子時一般。
這一生短暫的二十餘年光景，終究是如夢一場。前半生平安順遂，後半生歷經磨難，她便是這磨難裏唯一的綺麗美夢。
如今夢要醒了，縱萬般不舍，只願你將我遺忘，再遇良人。願你餘生順遂，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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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是淚點的一章。相愛久了，愛意升華，是成全不是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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