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封賞 或許，沒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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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封賞 或許，沒有以後了。……
“郡主, 您快歇會兒吧，這裏有我，”侍書見蔣如蕙衣衫已被鮮血染紅, 枯坐床沿似丟了神魂，便止不住勸道, “您傷勢不輕，須盡快止血！”
“勞煩郡主隨妾身入裏間。”一名女子溫聲道, 便要攙扶她去裏間止血、上藥。
這女子姓“方”，是太醫院為數不多的女醫官, 一場大戰過後，包括蔣如蕙在內的許多女子皆有負傷, 慕容珩便下旨遣女醫官前來為她們處理傷勢。
“我無礙, 你給旁的姐妹瞧瞧吧，”良久, 蔣如蕙才淡淡回應她, 失神眼眸又望向殿外的木蘭等人，“你們快進來呀。”
“郡主！”木蘭本念及天子還在殿內，不敢擅自入殿，知曉蔣如蕙一直不肯治傷, 便再忍不得了, “你這血再流下去，命就要沒了, 屆時萬掌印醒來, 瞧不見你當如何？”她疾聲道。
姐妹將將身死，她甚至顧不得悲痛，便伸手托住蔣如蕙，扶她站起身來。不想將將起身, 蔣如蕙便暈厥過去。
“郡主！”
一行人便配合著將她扶入裏間臥房，木蘭和女醫官配合著解去她外衫、中單，見她身上有多處劍傷，雖未傷及要害，衫子卻已被鮮血浸透，她眼下昏迷顯是失血過多。
木蘭便配合著女醫官，動作麻利地給她傷口止血、上藥。
這頭，侍書和穆珂正在萬蓀瑜床頭守著，寸步不離。
待解毒湯藥熬好，侍書想盡法子，才餵萬蓀瑜喝下幾口，旁的都難以下咽，盡數吐出。重傷昏迷之中，他雖尚存一絲微弱的意識，卻已無法吞咽。
“這可如何是好？！”侍書急了，他終究不是蔣如蕙。
“我來吧！”二人正焦急時，蔣如蕙已換好衣衫，自裏間疾步走出。
她明麗的面容已十分蒼白，額間滲出細密冷汗。此時此刻，她方才感受到傷口的疼痛席卷而至，卻已全然顧不得了。
待行至萬蓀瑜床沿，她甚至顧不得旁人在場，便將湯藥含在嘴裏，而後托起他身子，吻上他唇度入他口中，同時輕撫他後背，確保他吞咽入腹。
侍書也顧不得回避，待蔣如蕙將剩餘湯藥皆餵他服下，便拿起布巾擦拭他嘴角。
“郡主，您回去歇著吧，這裏有我們。”他忍不住道。
“好，”她只低聲回應，這便轉身向臥房行去，“他若醒了，或是有旁的什麽事，即刻叫醒我。”
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必須聽勸了，因她繼續強撐，便有人會為她擔憂難過。這一行姐妹是追隨她來到京城，眼下死傷近半，若她還不愛惜自己，便是對不起她們。
何況，唯有盡快養好傷，才能照顧他康覆。
“是！”侍書便應道。
這兩日甚是漫長，待萬蓀瑜醒來，已是第三日深夜。身體似油烹火煎，時而又如墜冰窟，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煎熬下，便是發聲都甚是艱難。
他傷口處仍有汙血緩緩滲出，雖流速減緩卻還未全然止血，仍泛著烏紫色。侍書正給他傷口換藥，擡眸，便見他已睜開沈重的眼皮，“掌印，您醒啦！”
“郡主呢……”他嘴唇嗡動著，聲音暗啞，“她可還好……”
“郡主無礙，只受了些皮外傷，她將將來看您時，您還未醒，她便睡去了。”侍書道。
“真……的？”他將信將疑，回想起昨日那場鏖戰，不禁悲從心起，“侍劍……侍棋……”
“他們是為國而死，死得其所，”侍書垂首沈聲道，不叫萬蓀瑜對上他通紅的雙眸，“何況，我們兄弟四人的命，都是掌印您給的，您勿要難過。”
他聲音平靜，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幾個孩子跟在萬蓀瑜身側，已好些年頭了。而侍劍侍棋如今，將將二十出頭。
兄弟四人，原是萬蓀瑜父母在世時資助過的孤兒，寧家遭難後，幾人便相繼入了這宮闈裏來，皆是自願。待萬蓀瑜得勢後，四人便都入了西廠，侍墨侍棋多在外頭跑動，侍書侍劍則貼身侍奉。
“他們不該護著我……不值得……”萬蓀瑜素面無波，闔上眼眸時，眼角終究淌下兩行熱淚，因失血和中毒極度脫力的身子，也不住顫抖。
“掌印，您勿要難過……”侍書實則也悲痛萬分，已不知如何安慰，眼見他渾身顫抖，便立即喚穆珂入內。
正開口，穆珂已端著湯藥進來了，這便立即將湯碗放在一旁，給萬蓀瑜各處穴位施針，“掌印這是將將轉醒，毒素仍在擴散，情緒悲痛下引發的抽搐。”
他熟稔地施完針，半晌，萬蓀瑜終於恢覆了平靜，只脫力之下，一陣濕熱席卷而至，他回過神，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實則他昏迷未醒時，這般情形便出現過好些次了。
他此刻無羞無慚，無悲無怒，只面如死灰，發出一聲沈沈的謂嘆，語氣淡然，“我還能……活多久？”
穆珂便與侍書面面相覷，他身為醫者，當然知曉許多時候不宜告訴病患實情，因一個人若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是真的離死期不遠了。
“在下有法子解了掌印這毒，只……只還需些時日。”穆珂溫聲道，便對上他空洞的眼眸。
“說……實話！”他嘴唇嗡動，聲音仍舊嘶啞，適才失神的眸子便染上了寒意，就這麽直直地射過來。
“穆大夫說的便是實話，掌印為何不信？”侍書打起了圓場，又眼疾手快地掀開錦被，幫萬蓀瑜褪去褻褲，擦拭身下的水跡。
“哥哥，你終於醒了！”熟悉而動聽的聲音落入他耳裏，他無力地轉動頭頸回望，便見她身著單薄侵衣，外頭松松披著妃色鬥篷，就這麽疾步向他床畔行來。
他一直未醒，她便是睡著亦時常驚醒過來，每次醒來，她都會出來瞧瞧萬蓀瑜是否轉醒，記不得這是第幾回了。
“桃兒……你怎的……起來了？你身上……有傷……”他喉結微動，聲音暗啞，眼眸卻在望見她時恢覆了光亮，他撐著自榻上半坐起來，這具病弱殘軀便似恢覆了些許活氣兒。
“我那些都是皮外傷，已止住血了。”她快步跑向他床畔，甚是顧不得止血的傷口又會崩裂開來。
“你穿得這般……單薄，也不怕著涼……”他想扶著她坐下，身體卻使不上分毫力氣，艱難擡手撫上她面容，還是那熟悉的體溫。
昏迷未醒時，雖無意識，身體卻忍受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昏昏沈沈的夢裏，他許多次以為自己就要死去，直至此刻，才發覺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著。
肌膚相觸間，她卻分明感受到他掌心冰涼，與屋外凜冽的寒風並無分別。
侍書和穆珂便識相地退了出去，“勞煩郡主，幫掌印將湯藥盡數服下。”臨了，侍書便囑咐道。
蔣如蕙輕“嗯”一聲，便以溫水打濕布巾，給萬蓀瑜擦拭汙穢。
萬蓀瑜早已不再抗拒，此刻卻油然而生出深切的悲涼與無奈，“日後……我怕是會一直如此了，”他沈聲道，“或許……已沒有日後了……”
“萬蓀瑜！”蔣如蕙忍不住呵斥，“侍書侍劍……他們定不想看你這般自怨自艾，悲觀絕望。”
“可自欺欺人有何用呢？”他暗暗道，此言未能宣之於口，只木然地配合著她擦拭的動作。這具軀體究竟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過了，何況身中劇毒。
蔣如蕙擦拭他周身，便發覺他胸口的劍傷、左側腰腹處的箭傷，還有凈身留下的舊傷，這幾道傷口滲出的血均泛著烏紫色……她吸了吸鼻子，只麻利地給他擦拭幹凈，換好傷藥，從頭至尾不發一言。
“陛下……現在何處？”他已昏睡數日，大戰過後，慕容珩身為天子，必有諸多事宜等待處置，“我好累……我們回府吧……”他闔上眼眸，聲音微不可聞。
這一生於天子，於大鄴，於父母，他已無心無愧。病痛、疲憊與絕望交織，他只想同她一道回府，回到那給他們留下最初回憶的地方，這深深的冰冷高墻內，他一刻也不想再待。
“陛下公事繁忙，這幾日來瞧過你幾回，不得已又離去了，”蔣如蕙緩聲道，“待向陛下請示，我們便回府。”
二人正說著，殿外已傳來慕容珩貼身內監輕細的聲音：“陛下駕到！”
萬蓀瑜便掙紮著自榻上起身，欲向他行跪禮。
“阿笙，快起來，你終於醒了！”慕容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朕已擬好旨意，你接旨便是。”說罷，便示意身後的內監宣旨。
“昔司禮監掌印、西輯事廠提督萬蓀瑜，敏慧有才，德行兼備，智勇雙全。叛賊來犯，沈著以對，英勇抗敵，舍身護國，實乃大鄴百年未有之幸事！特封為勇毅侯，準覆本姓，享千金，旦食祿。欽此！”
“臣，領旨謝恩！”寧蓀瑜顧不得阻攔，仍屈膝跪伏於慕容珩身前，他的身體已搖搖欲墜，仍鄭重叩首。蔣如蕙便攙扶著他，一道跪下。
這一日等了這許多年，真來臨時，心緒卻異常平靜，並無曾經以為的歡喜雀躍，抑或是熱淚盈眶。
“快平身吧！”慕容珩便示意他二人起身，“朕還有一道旨意。”他一雙風眸裏滿是君王威儀，一面說著，一面拿起一枚令牌模樣的貴重之物。
“這是丹書鐵券，自本朝立國起，由君王親贈，以示嘉獎，”慕容珩聲音沈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長樂郡主蔣如蕙，雖為女子，逆賊當前亦臨危不懼，沈著應敵，膽識過人，忠勇可嘉，大有其母袁氏之風範。”
他說著，便將丹書鐵券交到蔣如蕙手裏，“朕現將此物贈予你，日後大鄴境內，你可暢行無阻；準你三件事，只要不違背祖宗禮法，人倫道義，朕均可滿足你。”
“臣女，叩謝陛下！”蔣如蕙聞言，欣喜之下自是難以置信，這便叩首謝恩。
“先別急著謝朕，”慕容珩又道，“我大鄴立國百年，尚無女子在軍中任職、統兵之先例，但自即日起，朕允你統領女子軍隊之權，享與正規軍同等俸祿。”
如此，她們在軍中雖無確切職位，卻享有實實在在的俸祿，不再是散兵游勇，不再依附於鎮北侯父子的蔣家軍而生，而是得了君王首肯的正規軍。
自此，將會有更多無家可歸卻身懷絕技、勇武過人的女子加入其中，隊伍勢必日益壯大。
“臣女，謝陛下隆恩！”她再叩首道，適才只是歡喜，眼下卻熱淚盈眶。因此番不僅為自己，亦為木蘭，還有木槿和一眾在此次戰役中獻出生命的姐妹。
寧蓀瑜餘毒未解，一片混沌中，竟也紅了眼眶。分明適才聽聞自己封侯，內心平靜無波，此刻聽聞她獲封賞，熱淚卻盈了眼眶。
一股鮮甜湧上喉間，噴湧而出……
“哥哥！” “阿笙……”
穆珂推開門，張太醫亦聞訊趕至。
“萬掌……勇毅侯將將蘇醒，他心脈俱損，尚未解毒，不可起身行動，更不能情緒起伏……”張太醫道。
“是朕之過，朕太心急了！”慕容珩捶胸頓足，面上滿是自責。今日聽聞他醒來，只迫不及待下旨封賞，竟什麽也顧不上了。
“陛下，臣想……回家……回家……”寧蓀瑜嘴唇嗡動，便又失去了意識。
“好，阿笙，朕準你回家。”慕容珩擡手拭淚，便立即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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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兩人雙雙獲賞，激動人心的時刻。但也要開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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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煩郡主隨妾身入裏間。”一名女子溫聲道, 便要攙扶她去裏間止血、上藥。
這女子姓“方”，是太醫院為數不多的女醫官, 一場大戰過後，包括蔣如蕙在內的許多女子皆有負傷, 慕容珩便下旨遣女醫官前來為她們處理傷勢。
“我無礙, 你給旁的姐妹瞧瞧吧，”良久, 蔣如蕙才淡淡回應她, 失神眼眸又望向殿外的木蘭等人，“你們快進來呀。”
“郡主！”木蘭本念及天子還在殿內，不敢擅自入殿，知曉蔣如蕙一直不肯治傷, 便再忍不得了, “你這血再流下去，命就要沒了, 屆時萬掌印醒來, 瞧不見你當如何？”她疾聲道。
姐妹將將身死，她甚至顧不得悲痛，便伸手托住蔣如蕙，扶她站起身來。不想將將起身, 蔣如蕙便暈厥過去。
“郡主！”
一行人便配合著將她扶入裏間臥房，木蘭和女醫官配合著解去她外衫、中單，見她身上有多處劍傷，雖未傷及要害，衫子卻已被鮮血浸透，她眼下昏迷顯是失血過多。
木蘭便配合著女醫官，動作麻利地給她傷口止血、上藥。
這頭，侍書和穆珂正在萬蓀瑜床頭守著，寸步不離。
待解毒湯藥熬好，侍書想盡法子，才餵萬蓀瑜喝下幾口，旁的都難以下咽，盡數吐出。重傷昏迷之中，他雖尚存一絲微弱的意識，卻已無法吞咽。
“這可如何是好？！”侍書急了，他終究不是蔣如蕙。
“我來吧！”二人正焦急時，蔣如蕙已換好衣衫，自裏間疾步走出。
她明麗的面容已十分蒼白，額間滲出細密冷汗。此時此刻，她方才感受到傷口的疼痛席卷而至，卻已全然顧不得了。
待行至萬蓀瑜床沿，她甚至顧不得旁人在場，便將湯藥含在嘴裏，而後托起他身子，吻上他唇度入他口中，同時輕撫他後背，確保他吞咽入腹。
侍書也顧不得回避，待蔣如蕙將剩餘湯藥皆餵他服下，便拿起布巾擦拭他嘴角。
“郡主，您回去歇著吧，這裏有我們。”他忍不住道。
“好，”她只低聲回應，這便轉身向臥房行去，“他若醒了，或是有旁的什麽事，即刻叫醒我。”
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必須聽勸了，因她繼續強撐，便有人會為她擔憂難過。這一行姐妹是追隨她來到京城，眼下死傷近半，若她還不愛惜自己，便是對不起她們。
何況，唯有盡快養好傷，才能照顧他康覆。
“是！”侍書便應道。
這兩日甚是漫長，待萬蓀瑜醒來，已是第三日深夜。身體似油烹火煎，時而又如墜冰窟，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煎熬下，便是發聲都甚是艱難。
他傷口處仍有汙血緩緩滲出，雖流速減緩卻還未全然止血，仍泛著烏紫色。侍書正給他傷口換藥，擡眸，便見他已睜開沈重的眼皮，“掌印，您醒啦！”
“郡主呢……”他嘴唇嗡動著，聲音暗啞，“她可還好……”
“郡主無礙，只受了些皮外傷，她將將來看您時，您還未醒，她便睡去了。”侍書道。
“真……的？”他將信將疑，回想起昨日那場鏖戰，不禁悲從心起，“侍劍……侍棋……”
“他們是為國而死，死得其所，”侍書垂首沈聲道，不叫萬蓀瑜對上他通紅的雙眸，“何況，我們兄弟四人的命，都是掌印您給的，您勿要難過。”
他聲音平靜，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幾個孩子跟在萬蓀瑜身側，已好些年頭了。而侍劍侍棋如今，將將二十出頭。
兄弟四人，原是萬蓀瑜父母在世時資助過的孤兒，寧家遭難後，幾人便相繼入了這宮闈裏來，皆是自願。待萬蓀瑜得勢後，四人便都入了西廠，侍墨侍棋多在外頭跑動，侍書侍劍則貼身侍奉。
“他們不該護著我……不值得……”萬蓀瑜素面無波，闔上眼眸時，眼角終究淌下兩行熱淚，因失血和中毒極度脫力的身子，也不住顫抖。
“掌印，您勿要難過……”侍書實則也悲痛萬分，已不知如何安慰，眼見他渾身顫抖，便立即喚穆珂入內。
正開口，穆珂已端著湯藥進來了，這便立即將湯碗放在一旁，給萬蓀瑜各處穴位施針，“掌印這是將將轉醒，毒素仍在擴散，情緒悲痛下引發的抽搐。”
他熟稔地施完針，半晌，萬蓀瑜終於恢覆了平靜，只脫力之下，一陣濕熱席卷而至，他回過神，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實則他昏迷未醒時，這般情形便出現過好些次了。
他此刻無羞無慚，無悲無怒，只面如死灰，發出一聲沈沈的謂嘆，語氣淡然，“我還能……活多久？”
穆珂便與侍書面面相覷，他身為醫者，當然知曉許多時候不宜告訴病患實情，因一個人若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是真的離死期不遠了。
“在下有法子解了掌印這毒，只……只還需些時日。”穆珂溫聲道，便對上他空洞的眼眸。
“說……實話！”他嘴唇嗡動，聲音仍舊嘶啞，適才失神的眸子便染上了寒意，就這麽直直地射過來。
“穆大夫說的便是實話，掌印為何不信？”侍書打起了圓場，又眼疾手快地掀開錦被，幫萬蓀瑜褪去褻褲，擦拭身下的水跡。
“哥哥，你終於醒了！”熟悉而動聽的聲音落入他耳裏，他無力地轉動頭頸回望，便見她身著單薄侵衣，外頭松松披著妃色鬥篷，就這麽疾步向他床畔行來。
他一直未醒，她便是睡著亦時常驚醒過來，每次醒來，她都會出來瞧瞧萬蓀瑜是否轉醒，記不得這是第幾回了。
“桃兒……你怎的……起來了？你身上……有傷……”他喉結微動，聲音暗啞，眼眸卻在望見她時恢覆了光亮，他撐著自榻上半坐起來，這具病弱殘軀便似恢覆了些許活氣兒。
“我那些都是皮外傷，已止住血了。”她快步跑向他床畔，甚是顧不得止血的傷口又會崩裂開來。
“你穿得這般……單薄，也不怕著涼……”他想扶著她坐下，身體卻使不上分毫力氣，艱難擡手撫上她面容，還是那熟悉的體溫。
昏迷未醒時，雖無意識，身體卻忍受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昏昏沈沈的夢裏，他許多次以為自己就要死去，直至此刻，才發覺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著。
肌膚相觸間，她卻分明感受到他掌心冰涼，與屋外凜冽的寒風並無分別。
侍書和穆珂便識相地退了出去，“勞煩郡主，幫掌印將湯藥盡數服下。”臨了，侍書便囑咐道。
蔣如蕙輕“嗯”一聲，便以溫水打濕布巾，給萬蓀瑜擦拭汙穢。
萬蓀瑜早已不再抗拒，此刻卻油然而生出深切的悲涼與無奈，“日後……我怕是會一直如此了，”他沈聲道，“或許……已沒有日後了……”
“萬蓀瑜！”蔣如蕙忍不住呵斥，“侍書侍劍……他們定不想看你這般自怨自艾，悲觀絕望。”
“可自欺欺人有何用呢？”他暗暗道，此言未能宣之於口，只木然地配合著她擦拭的動作。這具軀體究竟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過了，何況身中劇毒。
蔣如蕙擦拭他周身，便發覺他胸口的劍傷、左側腰腹處的箭傷，還有凈身留下的舊傷，這幾道傷口滲出的血均泛著烏紫色……她吸了吸鼻子，只麻利地給他擦拭幹凈，換好傷藥，從頭至尾不發一言。
“陛下……現在何處？”他已昏睡數日，大戰過後，慕容珩身為天子，必有諸多事宜等待處置，“我好累……我們回府吧……”他闔上眼眸，聲音微不可聞。
這一生於天子，於大鄴，於父母，他已無心無愧。病痛、疲憊與絕望交織，他只想同她一道回府，回到那給他們留下最初回憶的地方，這深深的冰冷高墻內，他一刻也不想再待。
“陛下公事繁忙，這幾日來瞧過你幾回，不得已又離去了，”蔣如蕙緩聲道，“待向陛下請示，我們便回府。”
二人正說著，殿外已傳來慕容珩貼身內監輕細的聲音：“陛下駕到！”
萬蓀瑜便掙紮著自榻上起身，欲向他行跪禮。
“阿笙，快起來，你終於醒了！”慕容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朕已擬好旨意，你接旨便是。”說罷，便示意身後的內監宣旨。
“昔司禮監掌印、西輯事廠提督萬蓀瑜，敏慧有才，德行兼備，智勇雙全。叛賊來犯，沈著以對，英勇抗敵，舍身護國，實乃大鄴百年未有之幸事！特封為勇毅侯，準覆本姓，享千金，旦食祿。欽此！”
“臣，領旨謝恩！”寧蓀瑜顧不得阻攔，仍屈膝跪伏於慕容珩身前，他的身體已搖搖欲墜，仍鄭重叩首。蔣如蕙便攙扶著他，一道跪下。
這一日等了這許多年，真來臨時，心緒卻異常平靜，並無曾經以為的歡喜雀躍，抑或是熱淚盈眶。
“快平身吧！”慕容珩便示意他二人起身，“朕還有一道旨意。”他一雙風眸裏滿是君王威儀，一面說著，一面拿起一枚令牌模樣的貴重之物。
“這是丹書鐵券，自本朝立國起，由君王親贈，以示嘉獎，”慕容珩聲音沈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長樂郡主蔣如蕙，雖為女子，逆賊當前亦臨危不懼，沈著應敵，膽識過人，忠勇可嘉，大有其母袁氏之風範。”
他說著，便將丹書鐵券交到蔣如蕙手裏，“朕現將此物贈予你，日後大鄴境內，你可暢行無阻；準你三件事，只要不違背祖宗禮法，人倫道義，朕均可滿足你。”
“臣女，叩謝陛下！”蔣如蕙聞言，欣喜之下自是難以置信，這便叩首謝恩。
“先別急著謝朕，”慕容珩又道，“我大鄴立國百年，尚無女子在軍中任職、統兵之先例，但自即日起，朕允你統領女子軍隊之權，享與正規軍同等俸祿。”
如此，她們在軍中雖無確切職位，卻享有實實在在的俸祿，不再是散兵游勇，不再依附於鎮北侯父子的蔣家軍而生，而是得了君王首肯的正規軍。
自此，將會有更多無家可歸卻身懷絕技、勇武過人的女子加入其中，隊伍勢必日益壯大。
“臣女，謝陛下隆恩！”她再叩首道，適才只是歡喜，眼下卻熱淚盈眶。因此番不僅為自己，亦為木蘭，還有木槿和一眾在此次戰役中獻出生命的姐妹。
寧蓀瑜餘毒未解，一片混沌中，竟也紅了眼眶。分明適才聽聞自己封侯，內心平靜無波，此刻聽聞她獲封賞，熱淚卻盈了眼眶。
一股鮮甜湧上喉間，噴湧而出……
“哥哥！” “阿笙……”
穆珂推開門，張太醫亦聞訊趕至。
“萬掌……勇毅侯將將蘇醒，他心脈俱損，尚未解毒，不可起身行動，更不能情緒起伏……”張太醫道。
“是朕之過，朕太心急了！”慕容珩捶胸頓足，面上滿是自責。今日聽聞他醒來，只迫不及待下旨封賞，竟什麽也顧不上了。
“陛下，臣想……回家……回家……”寧蓀瑜嘴唇嗡動，便又失去了意識。
“好，阿笙，朕準你回家。”慕容珩擡手拭淚，便立即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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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兩人雙雙獲賞，激動人心的時刻。但也要開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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