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追憶[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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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追憶[VIP]
天色從昏黑中泛起灰白, 兩匹馬跑了大半夜，直到顧野確認暫時安全。此時它們悠悠啃著景熠指尖邊上的嫩草。
他躺在地上，瞳孔望著朦朧不清的星星, 沾濕的睫毛讓視線有些模糊。
附近泉眼汩汩，黑暗中顧野敏捉到了微弱水流聲，摸索過去，將水壺灌滿後打濕手帕。
隨後他單膝跪在景熠身邊，一點點擦去血汙, 露出蒼白的臉來, 景熠則終於忍不住闔上了眼。
幾天前，顧野從李昉那得知景熠被擄的消息。
李昉堅持說是顧成峰指使的，可沒人信他, 只有顧野毫不懷疑他的話, 並在世子暗中助力下, 只帶了把弓、箭筒與佩劍，孤身一人打馬離開京城。
這一走不僅是離開京城, 更是單方面宣布從李晦的控制下叛出。
後果是怎樣？他不在乎。
顧野縱馬在茫茫草甸間時，忽而想, 這十八年間, 從未有任何東西真正屬於過自己，連性命，骨血都要為他人所用。
他本來想去京城, 想讓李晦幫助自己恢覆“公主遺子”“國公”這些本該屬於自己的身份。
可惜他發現榮華富貴一無是用，就算是最高掌權者的皇帝，身邊簇擁的不過是群各懷鬼胎的小人。沒人在乎顧野是誰, 他們只想要憑他的身份，他的蠱血來為自己謀利。
除了景熠。在這口泥潭中唯一隨風搖擺的小白花。
起碼他對自己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真摯的, 他會救自己於水火，會給自己撐腰，會用自己那點天真的善意溫暖身邊每一個人。
而此刻，疲勞驅使下景熠早已合上眸子睡著過去，睫毛伴隨不均勻的呼吸微微振動。
他還沒從血腥混亂的場景中恢覆過來，忽而痛哭地呻吟幾聲，不安地來回滾動。
那只手無意識間抓住顧野的衣擺，隨後死死攥緊，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別殺人了，求求你們...”
“停手吧...”他在無意識地神訖，尾音帶著啜泣。
顧野任由他抓著衣角，自己俯身下去在景熠臉頰蜻蜓點水似的一吻，生怕動作弄醒了他。
這時，他忽然記起什麽事，輕輕撩起景熠那只袖口，接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紗布，又小心將它拆下，果然看見了與自己身上一樣的傷口。
不知昏睡了多久，景熠渾渾噩噩醒來揉揉通紅的雙眼，他拍了拍手上塵土，見身旁火堆燒得正旺，顧野還在細細擦劍，欲要開口只發出個氣音。
景熠想問的話實在是太多了。顧野不是在龍武衛嗎，怎麽就撂下職位跑了？而且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哪的？還有李昉現在情況如何？
顧野似乎看出他所想，他放下劍，扭頭將烤好晾著的熟肉遞給景熠，“你應當餓了。吃點東西吧。”
景熠抱著烤肉毫無形象一頓亂啃，盡管無甚滋味，他饜足地舔舔嘴角，捋清楚了順序才問：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世子。”
景熠不解皺眉，“可世子只看見了我被擄走，至於去向...”
顧野瞇起眼睛打量著景熠，眼神裹挾著憐惜或探究。
原來他平日那些玩伴，倒也並非全無用處。
“他沒你我想象那般呆，倒是很執著。李昉第二日便找到了蛛絲馬跡——顧成峰急著離京，隊伍裏還多了輛馬車，他篤定你一定在裏頭。”
他說著微微搖頭，“很可惜皇帝，李昀，包括恭親王都沒人信他的話。”
“不信？”
景熠在判斷自己價值上總有種與平時迥異的殘忍，“信了又能如何。他們不至於因為我，去得罪顧將吧。”
顧野不置可否。
景熠語氣舒緩，認真地想給他解釋，“你看，顧將是岷州定海神針，他能將如此混亂的邊軍治下來是有番本事在身的，換了人則未必能使大家信服。”
“不說是顧將要我作甚，就算是要天家公主，陛下也會獻上吧。”
顧野輕嘆口氣，只見景熠忽而眸子放光，按耐不住好奇接著又問：“那你呢？你是如何一路找到我的位置的？”
他才說完這話，手腕間忽而傳來陣陣鈍痛，顧野將自己貼近他幾分，聲音低沈：“公爺，你感受到了嗎？”
景熠莫名其妙：“...感受什麽？”
“我們的命脈被蠱蟲相連。因此，我能感知到你。”
“什、什麽？！”
景熠如雷貫耳。
他反覆咀嚼這兩句話，半晌才擠出話來，“你是說這蠱...不是意外、是下給我和你...”
他忍不住抓住顧野的衣擺直勾勾看著他：“不是，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啊？！”
顧野呼吸一滯，“因為他們怕我死。所以拿你要挾我。”
“我這一走，恐怕再回去就難了。”
他忽而笑了笑，笑容在他一向陰郁陰暗的臉上格格不入，只是太過苦澀。
景熠艱難理解著他的話的含義：“他們拿我的命要挾你？”
拿我這個假國公、在你眼中本該恨不得讓我去死之人的命要挾你？讓你必須好好活下去？
顧野垂眸落在景熠系著紅繩的白皙手腕，含著若隱若現的笑意，“對啊。”
他堅定地擡起眸子，深深瞥了景熠一眼，“公爺不知嗎？”
景熠忽而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在心底，震蕩開一圈圈漣漪，從深到淺。系統還不忘給他規劃當前自己回京城風險值較高...他完全沒聽下去，沈浸在心間騷動無法自拔。
顧野珍重地握著景熠的手腕，“公爺信我嗎？“他頓了頓，“若是信，就跟我一起走吧。”
他仰頭凝望著頭頂碧藍蒼穹，一只鷹呼嘯掠過，這方天地比京城更野蠻、更奔放，仿佛再沒有什麽能拘束他們，顧野閉上眸子，靜靜規劃著景熠回答後的未來。
景熠盯著顧野鋒利的下頜線，喉間滾動，“好...”
顧野斂了斂眸子，側過來對上景熠，“我跟你走。”
二人騎馬朝著顧野印象裏的方向走去，景熠問：“所以...你是顧將的義子？”
“沒錯。”
景熠艱澀地側過頭，不解道：“你不是南疆人嗎？為什麽會拜給相距千裏的岷州都督認幹爹？”
顧野道：“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的回憶緩緩流回了南疆流淌不息的山河間，十歲的小顧野奔走於此，朝著夢中的那個“京城”而去。
他此時已被告知了自己的身世，小小的身體承載了難以言喻的痛苦。
於是他迫不及待想去京城，想把奪走自己人生的“假國公”逐出去，昭告天下自己才是真正的公主血脈，再名正言順祭拜他從未見過的母親。
可他畢竟自幼從未離開南疆，也無地圖指引。一路憑著樸素的常識尋路，不知不覺就踏上看南岷州的土地。
偏偏那幾年，岷州南邊到西域褚國的商路未斷，為防途中劫匪，此地官兵鎮守森嚴。
小顧野被巡防的士兵揪住一路拖回營地，滿臉塵土奄奄一息，眼看他就要被拖去餵狼了，營帳裏忽然探出一健碩男子，髯須飄飄。瞥了一眼小顧野：
“怎麽回事？”
那男子似乎地位極高，小兵剛丟下少年，恭敬準備回答：
“回都督，這...啊啊啊！！”顧野記仇地啃啃咬了他手背一口，像個狼崽似的扭頭就逃，倒讓顧成峰來了興趣：
“來人啊，把他給我抓回來！要是抓不到，你們都滾回北岷吃沙土去吧。”
圍在身側的幾人趕緊老鷹捉小雞似的去擒少年，沒想到他看似瘦弱的身體，在危急關頭卻爆發出極大的潛能，靈活地甩開那幾個想圍困住他的身影後，被顧成峰冷不丁從後抓起。
小顧野不服，轉過來還想咬他，通紅的眸子怒目圓睜。
“狼崽子！”顧成峰笑著怒罵，“這小畜生是打哪來的？”
小兵捂著血淋淋的傷口，支支吾吾道：“...應當就是周邊牧民家的孩子。”
“我看不像。”顧成峰小心將他放回地上，不忘警告：“這是老子的地盤，再敢跑我就把你剁碎了餵狼，老子說到做到。聽明白了嗎？”
他拍了拍少年灰撲撲的臉，這個年紀的臉蛋本該圓潤且富有肉感，而小顧野的臉頰深陷，顴骨突出，賦予他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淩厲感。
顧成峰又問：“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顧野冷冷盯著他，一言不發。
“嘿。”顧成峰哼了聲，又用當地土話問他，“你這小鬼沒有名字麽？”
旁邊疤臉忍不住道：“都督，莫費力氣了，我看他是個啞巴！”
此言不虛。這少年從被小兵發現拖行一路，乃至咬人都一聲不吭。顧成峰若有所思，真是個不會叫喚的狼崽子？
他只讓人先給小顧野清醒、包紮好傷口，過了個時辰，換了身幹凈衣裳的小顧野緩緩走進帳內，臉上纏著紗布，但仍能看出容貌清秀，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緊張地打量著一切。
角落裏立著鷹架，金雕梳理著羽毛，不時擡頭打量新來的稚嫩面孔。顧成峰起身從盤子上拾了兩塊排骨，先是丟給金雕一塊，它立即撲下去啄食。
小顧野不禁咽了口口水，顧成峰覺察到，“想吃？”
“想吃就開口說話！”
顧野將凝固在肉上的眼神挪開了。
媽的，從沒見過這麽脾氣古怪的小孩，顧成峰心想。他原本也以為這是附近游商遺落的孩子或是奴隸，可看顧野穿著破爛，腳底都磨破了，新傷疊著舊痂，像從更遠的地方流浪到此。
這時，一位幕僚匆匆入帳，手執書信：“都督，京城來報！”
一聲嘶啞但微弱的聲音緩緩響起，“……京城？”
顧成峰扭頭看著小顧野，像發現了什麽新鮮事物。“你小子原來不是啞巴！”
他高高興興接過信坐回大椅拆了看，眼見少年也猶豫湊了上來，顧成峰越看那信，神色卻一分分陰郁下去，隨即將信狠狠拍在桌上。
“皇帝這是要我獻質子入京不成？”
幕僚拱手道：“屬下知曉都督憐女，但既然天子發話，我等也不好不從。再者若是大小姐結為帝妃，對都督及岷州諸軍未嘗不利……”
顧成峰仍是眉頭緊鎖，別的武將大多妻妾成群，子女更是紮堆。可他故妻病逝後僅留下一獨女，素來疼愛有加。怎能送到深宮圍墻裏，日夜與李承運那老狐貍相伴？
“這老東西……連做皇子妃都不行，這不擺明了要拿我閨女當質子？！豈有此理！”他氣得將琉璃杯砸到地上。
“爹爹。”
一聲清冷清脆的女聲頓時消解了他大半怒火。
顧寒聲身著雪白氅衣，照的容顏如玉。她淡淡瞥了一眼藏在角落的陌生小孩，對父親道：“我願意入宮為妃。”
顧成峰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體諒人。可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去了，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顧寒聲正色道：“我進了宮，陛下才能打消對爹爹的顧慮，岷州軍民才能更好發展。”她頓了頓，“岷州需要長久的太平。都督，讓我去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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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從昏黑中泛起灰白, 兩匹馬跑了大半夜，直到顧野確認暫時安全。此時它們悠悠啃著景熠指尖邊上的嫩草。
他躺在地上，瞳孔望著朦朧不清的星星, 沾濕的睫毛讓視線有些模糊。
附近泉眼汩汩，黑暗中顧野敏捉到了微弱水流聲，摸索過去，將水壺灌滿後打濕手帕。
隨後他單膝跪在景熠身邊，一點點擦去血汙, 露出蒼白的臉來, 景熠則終於忍不住闔上了眼。
幾天前，顧野從李昉那得知景熠被擄的消息。
李昉堅持說是顧成峰指使的，可沒人信他, 只有顧野毫不懷疑他的話, 並在世子暗中助力下, 只帶了把弓、箭筒與佩劍，孤身一人打馬離開京城。
這一走不僅是離開京城, 更是單方面宣布從李晦的控制下叛出。
後果是怎樣？他不在乎。
顧野縱馬在茫茫草甸間時，忽而想, 這十八年間, 從未有任何東西真正屬於過自己，連性命，骨血都要為他人所用。
他本來想去京城, 想讓李晦幫助自己恢覆“公主遺子”“國公”這些本該屬於自己的身份。
可惜他發現榮華富貴一無是用，就算是最高掌權者的皇帝，身邊簇擁的不過是群各懷鬼胎的小人。沒人在乎顧野是誰, 他們只想要憑他的身份，他的蠱血來為自己謀利。
除了景熠。在這口泥潭中唯一隨風搖擺的小白花。
起碼他對自己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真摯的, 他會救自己於水火，會給自己撐腰，會用自己那點天真的善意溫暖身邊每一個人。
而此刻，疲勞驅使下景熠早已合上眸子睡著過去，睫毛伴隨不均勻的呼吸微微振動。
他還沒從血腥混亂的場景中恢覆過來，忽而痛哭地呻吟幾聲，不安地來回滾動。
那只手無意識間抓住顧野的衣擺，隨後死死攥緊，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別殺人了，求求你們...”
“停手吧...”他在無意識地神訖，尾音帶著啜泣。
顧野任由他抓著衣角，自己俯身下去在景熠臉頰蜻蜓點水似的一吻，生怕動作弄醒了他。
這時，他忽然記起什麽事，輕輕撩起景熠那只袖口，接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紗布，又小心將它拆下，果然看見了與自己身上一樣的傷口。
不知昏睡了多久，景熠渾渾噩噩醒來揉揉通紅的雙眼，他拍了拍手上塵土，見身旁火堆燒得正旺，顧野還在細細擦劍，欲要開口只發出個氣音。
景熠想問的話實在是太多了。顧野不是在龍武衛嗎，怎麽就撂下職位跑了？而且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哪的？還有李昉現在情況如何？
顧野似乎看出他所想，他放下劍，扭頭將烤好晾著的熟肉遞給景熠，“你應當餓了。吃點東西吧。”
景熠抱著烤肉毫無形象一頓亂啃，盡管無甚滋味，他饜足地舔舔嘴角，捋清楚了順序才問：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世子。”
景熠不解皺眉，“可世子只看見了我被擄走，至於去向...”
顧野瞇起眼睛打量著景熠，眼神裹挾著憐惜或探究。
原來他平日那些玩伴，倒也並非全無用處。
“他沒你我想象那般呆，倒是很執著。李昉第二日便找到了蛛絲馬跡——顧成峰急著離京，隊伍裏還多了輛馬車，他篤定你一定在裏頭。”
他說著微微搖頭，“很可惜皇帝，李昀，包括恭親王都沒人信他的話。”
“不信？”
景熠在判斷自己價值上總有種與平時迥異的殘忍，“信了又能如何。他們不至於因為我，去得罪顧將吧。”
顧野不置可否。
景熠語氣舒緩，認真地想給他解釋，“你看，顧將是岷州定海神針，他能將如此混亂的邊軍治下來是有番本事在身的，換了人則未必能使大家信服。”
“不說是顧將要我作甚，就算是要天家公主，陛下也會獻上吧。”
顧野輕嘆口氣，只見景熠忽而眸子放光，按耐不住好奇接著又問：“那你呢？你是如何一路找到我的位置的？”
他才說完這話，手腕間忽而傳來陣陣鈍痛，顧野將自己貼近他幾分，聲音低沈：“公爺，你感受到了嗎？”
景熠莫名其妙：“...感受什麽？”
“我們的命脈被蠱蟲相連。因此，我能感知到你。”
“什、什麽？！”
景熠如雷貫耳。
他反覆咀嚼這兩句話，半晌才擠出話來，“你是說這蠱...不是意外、是下給我和你...”
他忍不住抓住顧野的衣擺直勾勾看著他：“不是，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啊？！”
顧野呼吸一滯，“因為他們怕我死。所以拿你要挾我。”
“我這一走，恐怕再回去就難了。”
他忽而笑了笑，笑容在他一向陰郁陰暗的臉上格格不入，只是太過苦澀。
景熠艱難理解著他的話的含義：“他們拿我的命要挾你？”
拿我這個假國公、在你眼中本該恨不得讓我去死之人的命要挾你？讓你必須好好活下去？
顧野垂眸落在景熠系著紅繩的白皙手腕，含著若隱若現的笑意，“對啊。”
他堅定地擡起眸子，深深瞥了景熠一眼，“公爺不知嗎？”
景熠忽而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在心底，震蕩開一圈圈漣漪，從深到淺。系統還不忘給他規劃當前自己回京城風險值較高...他完全沒聽下去，沈浸在心間騷動無法自拔。
顧野珍重地握著景熠的手腕，“公爺信我嗎？“他頓了頓，“若是信，就跟我一起走吧。”
他仰頭凝望著頭頂碧藍蒼穹，一只鷹呼嘯掠過，這方天地比京城更野蠻、更奔放，仿佛再沒有什麽能拘束他們，顧野閉上眸子，靜靜規劃著景熠回答後的未來。
景熠盯著顧野鋒利的下頜線，喉間滾動，“好...”
顧野斂了斂眸子，側過來對上景熠，“我跟你走。”
二人騎馬朝著顧野印象裏的方向走去，景熠問：“所以...你是顧將的義子？”
“沒錯。”
景熠艱澀地側過頭，不解道：“你不是南疆人嗎？為什麽會拜給相距千裏的岷州都督認幹爹？”
顧野道：“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的回憶緩緩流回了南疆流淌不息的山河間，十歲的小顧野奔走於此，朝著夢中的那個“京城”而去。
他此時已被告知了自己的身世，小小的身體承載了難以言喻的痛苦。
於是他迫不及待想去京城，想把奪走自己人生的“假國公”逐出去，昭告天下自己才是真正的公主血脈，再名正言順祭拜他從未見過的母親。
可他畢竟自幼從未離開南疆，也無地圖指引。一路憑著樸素的常識尋路，不知不覺就踏上看南岷州的土地。
偏偏那幾年，岷州南邊到西域褚國的商路未斷，為防途中劫匪，此地官兵鎮守森嚴。
小顧野被巡防的士兵揪住一路拖回營地，滿臉塵土奄奄一息，眼看他就要被拖去餵狼了，營帳裏忽然探出一健碩男子，髯須飄飄。瞥了一眼小顧野：
“怎麽回事？”
那男子似乎地位極高，小兵剛丟下少年，恭敬準備回答：
“回都督，這...啊啊啊！！”顧野記仇地啃啃咬了他手背一口，像個狼崽似的扭頭就逃，倒讓顧成峰來了興趣：
“來人啊，把他給我抓回來！要是抓不到，你們都滾回北岷吃沙土去吧。”
圍在身側的幾人趕緊老鷹捉小雞似的去擒少年，沒想到他看似瘦弱的身體，在危急關頭卻爆發出極大的潛能，靈活地甩開那幾個想圍困住他的身影後，被顧成峰冷不丁從後抓起。
小顧野不服，轉過來還想咬他，通紅的眸子怒目圓睜。
“狼崽子！”顧成峰笑著怒罵，“這小畜生是打哪來的？”
小兵捂著血淋淋的傷口，支支吾吾道：“...應當就是周邊牧民家的孩子。”
“我看不像。”顧成峰小心將他放回地上，不忘警告：“這是老子的地盤，再敢跑我就把你剁碎了餵狼，老子說到做到。聽明白了嗎？”
他拍了拍少年灰撲撲的臉，這個年紀的臉蛋本該圓潤且富有肉感，而小顧野的臉頰深陷，顴骨突出，賦予他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淩厲感。
顧成峰又問：“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顧野冷冷盯著他，一言不發。
“嘿。”顧成峰哼了聲，又用當地土話問他，“你這小鬼沒有名字麽？”
旁邊疤臉忍不住道：“都督，莫費力氣了，我看他是個啞巴！”
此言不虛。這少年從被小兵發現拖行一路，乃至咬人都一聲不吭。顧成峰若有所思，真是個不會叫喚的狼崽子？
他只讓人先給小顧野清醒、包紮好傷口，過了個時辰，換了身幹凈衣裳的小顧野緩緩走進帳內，臉上纏著紗布，但仍能看出容貌清秀，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緊張地打量著一切。
角落裏立著鷹架，金雕梳理著羽毛，不時擡頭打量新來的稚嫩面孔。顧成峰起身從盤子上拾了兩塊排骨，先是丟給金雕一塊，它立即撲下去啄食。
小顧野不禁咽了口口水，顧成峰覺察到，“想吃？”
“想吃就開口說話！”
顧野將凝固在肉上的眼神挪開了。
媽的，從沒見過這麽脾氣古怪的小孩，顧成峰心想。他原本也以為這是附近游商遺落的孩子或是奴隸，可看顧野穿著破爛，腳底都磨破了，新傷疊著舊痂，像從更遠的地方流浪到此。
這時，一位幕僚匆匆入帳，手執書信：“都督，京城來報！”
一聲嘶啞但微弱的聲音緩緩響起，“……京城？”
顧成峰扭頭看著小顧野，像發現了什麽新鮮事物。“你小子原來不是啞巴！”
他高高興興接過信坐回大椅拆了看，眼見少年也猶豫湊了上來，顧成峰越看那信，神色卻一分分陰郁下去，隨即將信狠狠拍在桌上。
“皇帝這是要我獻質子入京不成？”
幕僚拱手道：“屬下知曉都督憐女，但既然天子發話，我等也不好不從。再者若是大小姐結為帝妃，對都督及岷州諸軍未嘗不利……”
顧成峰仍是眉頭緊鎖，別的武將大多妻妾成群，子女更是紮堆。可他故妻病逝後僅留下一獨女，素來疼愛有加。怎能送到深宮圍墻裏，日夜與李承運那老狐貍相伴？
“這老東西……連做皇子妃都不行，這不擺明了要拿我閨女當質子？！豈有此理！”他氣得將琉璃杯砸到地上。
“爹爹。”
一聲清冷清脆的女聲頓時消解了他大半怒火。
顧寒聲身著雪白氅衣，照的容顏如玉。她淡淡瞥了一眼藏在角落的陌生小孩，對父親道：“我願意入宮為妃。”
顧成峰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體諒人。可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去了，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顧寒聲正色道：“我進了宮，陛下才能打消對爹爹的顧慮，岷州軍民才能更好發展。”她頓了頓，“岷州需要長久的太平。都督，讓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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