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岷州[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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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岷州[VIP]
岷州, 是大宸最靠西北的邊州，其幅員遼闊，北接匈奴, 南接南疆，中間以天險穹山為界。景熠穿書後所讀史料了解過這些。
至於顧成峰所守邊土，主要為岷州之北，雪山環繞之下盡是遼闊草場，牛羊成群, 也最為匈奴所垂涎。
等到不知何時, 窗戶上的光線都漸漸暗了，景熠才被趕車漢子跌跌撞撞拎下了車。
滿眼先見灰黑山巒，草甸鋪著層火紅的落日餘暉, 車後還有幾個也作牧民打扮的騎馬男子。他們熟車熟路地將馬趕進一處馬廄, 押著景熠進了一處軍營。
整個軍營明顯是得了令的, 見景熠進了大營，都很忌憚地自覺遠離他, 生怕招惹他就是沾上邪穢似的。
他被漢子關進一處屋子，只端給他盤幹巴的肉幹和一壺牦牛奶。
他似怕景熠絕食, 站在門口抱臂楞是盯著他, 然而景熠暈車一路本被顛得七葷八素，這會兒怎吃的下去這些。只訥訥道：“好漢快別盯著我了，我現在吃不下...”
漢子惡狠狠道：“吃, 不吃老子打斷你的腿。”
景熠欲哭無淚，拿起肉幹小口小口咀嚼，逼著自己咽下, 幾近幹嘔。而後才看那男人將門鎖上，房間歸於一片寂靜。
然而外頭可就不一樣了, 不明真相的士兵們見景熠那間屋子落了鎖，才長舒口氣，趁著用晚飯的功夫，悄悄議論起來：“嘿，你說那小白臉不會是將軍遺落在外的崽吧？”
“怎可能？再說，那將軍也不會收顧野為義子！”
“嘖嘖。”士兵對同伴使了個眼色，“你不知顧野純粹是將軍見他是個奇人，看那小子能翻越穹山，定能成就番大事才收他為義子。”
“倒是這個小子，稀裏糊塗從京城方向綁來，還不讓我們傳出去...不好說啊！好好看著，別出了什麽意外，說不定以後是咱們邊關軍的小爺呢！”
... ...
屋內墻壁上懸掛著幅邊角泛黃的岷州駐守圖，有處被標紅的，定然是景熠所處的黑錯所，離最顯眼的總軍駐紮的軍鎮約摸距離三四百裏。
他用了飯後，偷偷扒拉著門縫觀望著窗外的情況。
此處雖說是所營，但規模算不上大。起碼不像是能有將軍那種職位能居住之地，最多大概僅是為這一小支兵力提供住所。也就是說...這裏並非那夥人要攜他所至之地？
景熠搖了搖門鎖。外頭響起腳步聲，接著傳來煩躁的男聲：
“幹什麽？”
景熠鼓足氣，理直氣壯道：“我要去茅房！”
那漢子極不耐煩道：“拉在裏面!”
景熠反唇相譏：“我在屋裏怎麽能拉？不去茅房我就拉不出來，憋死了你也交不了差了吧。”
門外沈默一陣，旋即景熠聽見開鎖聲，自己被攥著衣領一把揪出，“臭少爺事真多，要不是...我早把你丟路上餵狼了！”
他帶著景熠去了茅房，站在他面前。景熠兩縷碎發貼在唇邊，整個頭發亂糟糟的，真像流放犯人一般。
他忍者難以言說的惡臭，手摸到腰間衣帶。漢子瞥了他一眼，“怎麽，要我幫你解？”
“我們還沒那麽熟吧，這位好漢？”景熠擠出禮貌的笑來，“能否麻煩您...轉過去。”
男人挑眉，“你是想跑吧？”
“跑？”景熠苦笑幾聲，指著外頭茫茫原野，“您真會說笑，瞧我這身板，我能跑得出這裏嗎？”
漢子心想也是，側過身去，不忘道：“總之別想耍滑頭，小子。”
景熠忽而問道：“兄臺，能混到顧將軍近侍可真不容易吧。”
“那當然...”他下意識得意道，“等等，你套老子話？”漢子立刻回頭惡狠狠瞪著面前嬌小少年，眼神幾乎要在他白玉般笑盈盈的臉上剜出血肉來。
他捏了一把景熠肩膀，“你猜到了又如何？”
景熠攥緊了痛得微微顫抖的拳頭，“不如何。你們這般隨意抓人，難道不知我是何等身份？就不怕陛下責問？”
那漢子似乎絲毫不懼景熠所言，反倒囂張地冷笑一聲，“他如何知道？”
“這方圓千裏皆為岷州軍民，沒人認得你，沒人信你的話。去說你是國公啊，你看看誰會替你申冤？”
景熠本擰緊雙眉瞪著那男人，聽聞他言，眸子裏流光閃爍，不服氣道：“你們難道忘了與我同行的李昉？他一定會——”
“一定會替你申冤？”
“你覺得，就算那傻頭傻腦的小子真查到了我們頭上來。他敢為了你去得罪堂堂岷州軍嗎？”
景熠被問住了。
他倒不是先質疑自己與李昉的友情價值幾斤幾兩，而是他知曉此時顧成峰的岷州軍盛極一時，心底對此毋庸置疑。
但在對方看來無疑認為這弱柳扶風似的景熠無疑心死了。
他嗤笑一聲，推著他往外走：“沒事了就趕快回去，明日還要繼續趕路！”
二人走過滿是士兵們的院圍，見了那漢子皆恭敬喚他為參軍。
景熠舉手投足，只覺手腕又隱隱作痛，不由輕嘶了一聲。參軍作勢又要攆他快走，就聽另一軍裝男子笑道：“何苦難為這小郎君呢？你看他那弱不禁風樣子，再吼兩句人要嚇壞了。”
那男子長得端正，更像漢人，他給了周圍小兵一個眼色，他們立即搬來把椅子扶著景熠坐了下去。他走進很關切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景熠還在對是否揭露蠱蟲傷口猶豫不決，忽而那處更加劇烈地跳動起來，疼得他下意識攥住手腕。
那感覺就如心臟跳動般，身體為之共顫，仿佛靈魂也震動了般。景熠猛吸兩口氣才回過神來，“我沒事...”
“手疼？”男人說著就要去查看那處，又道：“別怕，我是黑錯所的指揮使。不過跟押送你的這人不同，我可是很懂憐香惜玉的喲。”
然而，那副輕松神情在看到景熠手腕上纏著紗布時，卻頓時一楞。
他與參軍交換了個眼神，問道：“這是你們傷的？”
疤臉參軍連忙撇清關系，“別給我扣屎盆子，我可沒動他一分一毫。”
指揮使道：“那你說說你這是怎麽回事？”
景熠隨口編道：“被咬的。”
“咬的？”指揮使來了興致，“果然你斷袖的傳聞是真的吧，是不是吃醋的小情人咬的——”
景熠一聽這話，傷口立馬不疼了。突然站起身，“不是！”
指揮使、參軍：……
景熠問道：“...但就算是，你們也不能因為我是斷袖就把我抓到這來吧？斷袖就要被流放的話，那岷州恐再不缺兵力了。”
那人沒忍住笑了一聲，“當然不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把你綁來是要害你？”
景熠與其說不置可否，不如說是不敢。
指揮使道：“恰恰相反。我們費盡心思把你綁來，是因為有人不惜一切也要救你。”
“你別只看到京城終年繁華錦繡，而這岷州邊遠苦寒。”他往火堆裏添了把幹馬糞，“那富貴最易迷人眼，池子深著呢，有時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清楚。”
“有人要害我？誰？”景熠忙問。
指揮使搖搖頭，“你的命太耀眼了，引得有人想攀折你這支好命的富貴花啊，小公爺。”
“京城你待不了，岷州才是最適合你的地頭。”指揮司望著景熠，他臉被火光熏得發紅，“岷州於你而言才是安全的。起碼在這裏你雖享受不了榮華富貴，但還能把命保住。”
景熠則是茫然地擺擺手，“京中富貴子弟如雲，上還有宗室子弟，我的命算不上頂好，為何有人為這來害我？”
他說著，惴惴不安地揉揉眼睛，狀似抹淚，“難道是因為公主...”
沈默許久的參軍忽而對指揮使道：“我要帶他回去了。你再多嘴我明日就去都督面前告狀。”
“餵，疤臉你還是羌人後裔呢，不是說你們最講義氣嗎？”指揮使望著二人離去背影，不滿地叫嚷著。
景熠走了兩步，“參軍大人，不知能否知曉你名諱？”
那人挑眉，沒好氣道：“怎的，你要給皇上寫罪狀了？”
他剛說完忽而站定在原處，似是覺察到異常，旋即將景熠先推進屋內。
景熠不知發生何事，只覺腳下地面在震動，隆隆聲愈發響烈。
瞭望臺傳來高呼：“不好了！匈奴人來了——”
士兵們瞬間警戒起來，望見昏黑一片的天地間依稀可辨幾點火光。指揮使三兩步登上高處，“人不多，弓箭手準備！等走近了放箭！”
“是！”
“其餘人隨我迎戰！”指揮使回首，“疤臉，保護好將軍要的人！”
“不用你廢話！”參軍拔出他那把寒光閃閃的彎刀，“老子倒要看看這幫匈奴有多大能耐，越過沙漠也要到岷州來找死！”
不過多時，匈奴人的身影被火光照得逐漸清晰。唰唰箭聲響起，只聽一陣硬物碰撞聲，箭矢折斷在盾牌上。
“什麽？這盾牌分明是我們的！”
“匈奴人怎麽會有我們的盾牌？！陳大人，這——”
小兵的話還沒說完，胸膛就被馬下刀鋒捅出個窟窿。一個披頭散發的匈奴人一馬當先，提刀在前陣中切出條血路，身法詭譎到連馬都毫發無傷。
他縱馬就要向指揮使沖來，長刀在鐵劍上楞是劈出了裂口。
在雙方武器區別不大，甚至後者鍛造技藝更勝一籌的情況下，可見對方臂力恐怖如斯。
陳順和他的劍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眼見他咬牙快支持不住，匈奴人忽然痛叫一聲，直楞楞從馬上摔了下去。
他背上竟多了一支箭！
還在酣戰的匈奴人如夢初醒，朝著前頭圍上去，大喝：“保護當戶！撤退！”
他們言出法隨，絲毫不戀戰，拖著傷員飛速撤退。
陳順怕有詐沒繼續追，剛喘口氣，只聽身後又響起砍殺聲。
“他娘的！這群蠻子聲東擊西！”
陳順提著劍掉頭往回沖，心中生疑：“疤臉？疤臉！老子不是說了你守後頭嗎！”
混亂中無人回應他，火盆在拼殺中被打翻熊熊燃燒起來，火光將滿地鮮血映得鮮艷而恐怖，黑錯所百來號兵力被從後突襲陷入劣勢，陳順一邊奮力殺敵，一邊朝著那間屋子緩緩移動。
他知道裏頭少年是都督指名要的人，若是死在黑錯所，他自己不戰死也得被軍法論處。
眼見屋門近在咫尺，陳順正欲用劍跳開門閂，就被彎刀逼退一連好幾步。
“疤臉？！”陳順震怒揮劍刺去，“我就知道蠻夷沒一個好東西，匈奴也是，你這狗娘養的蠻子也是！”
“虧你還是將軍親信！叛徒！”
參軍笑了笑，“就是都督要你們的命，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話音剛落，他忽而覺得腰間湧出股熱意，低頭看見一雙不熟練握著劍的手。
景熠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擡頭望了陳順一眼，嘶吼：“快點殺了他！”
陳順手起劍落，絲毫沒信疤臉的話。人頭滾落在地，倒映在景熠被煙火熏得發紅的眸子裏。
視線好像模糊，扭曲起來，只有嗅覺異常敏感。焦糊味，血腥味灌滿鼻腔，景熠還握著那把帶血的劍，踉踉蹌蹌不知該往哪跑。
他一個不看路，就被地上的屍體絆倒了。景熠奮力爬起身，顧不得擦一下黏糊糊的臉，就看見一個匈奴朝自己提刀揮來。
“哧！”
那匈奴腿上多了支箭，無力跪倒在地。
景熠高高舉起了劍，隨即落下，鮮血飛濺他一臉。
此時理智才回籠，景熠方覺手哆嗦得厲害，血液從劍身滑落滿手，他快要握不住它了。
“景熠！”
他的劍隨著這聲呼喚再也控制不住砸落在地。
他眼睜睜看見地上的匈奴人脖子開了道大口，源源不斷淌血，再也沒了呼吸。顧野趕上來後不忘踹了兩腳，確認死透了，才收劍入鞘。
顧野第二次在火光下看見了景熠的臉。
上一次，那張臉一塵不染，神情裏滿是少年人意氣和國公獨有的，養尊處優的驕縱。
現在，景熠滿臉血汙，淚水混合著劃過臉頰滾落在地。反倒襯得一雙杏眼如此清明，不染絲毫塵世灰垢。他泣不成聲，嚅囁著：“顧野，我...”
他殺人了。即使是出於自衛。
破碎的音節在顧野心上狠敲擊幾下。
他極快斂回目光，掃視一邊周圍確認匈奴都死光了，便也不顧陳順等人死活，只想帶景熠離開這裏。
他握住景熠抖得厲害的手腕，語氣低沈而溫和，帶著沙啞：“我們走。”
景熠順從想逃離這裏的內心，不假思索地點頭並相信顧野能帶他走。他甚至忘了問顧野是如何得知他在此處，又是如何千裏迢迢趕來。
顧野從馬廄牽出兩匹馬來，扶著景熠上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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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州, 是大宸最靠西北的邊州，其幅員遼闊，北接匈奴, 南接南疆，中間以天險穹山為界。景熠穿書後所讀史料了解過這些。
至於顧成峰所守邊土，主要為岷州之北，雪山環繞之下盡是遼闊草場，牛羊成群, 也最為匈奴所垂涎。
等到不知何時, 窗戶上的光線都漸漸暗了，景熠才被趕車漢子跌跌撞撞拎下了車。
滿眼先見灰黑山巒，草甸鋪著層火紅的落日餘暉, 車後還有幾個也作牧民打扮的騎馬男子。他們熟車熟路地將馬趕進一處馬廄, 押著景熠進了一處軍營。
整個軍營明顯是得了令的, 見景熠進了大營，都很忌憚地自覺遠離他, 生怕招惹他就是沾上邪穢似的。
他被漢子關進一處屋子，只端給他盤幹巴的肉幹和一壺牦牛奶。
他似怕景熠絕食, 站在門口抱臂楞是盯著他, 然而景熠暈車一路本被顛得七葷八素，這會兒怎吃的下去這些。只訥訥道：“好漢快別盯著我了，我現在吃不下...”
漢子惡狠狠道：“吃, 不吃老子打斷你的腿。”
景熠欲哭無淚，拿起肉幹小口小口咀嚼，逼著自己咽下, 幾近幹嘔。而後才看那男人將門鎖上，房間歸於一片寂靜。
然而外頭可就不一樣了, 不明真相的士兵們見景熠那間屋子落了鎖，才長舒口氣，趁著用晚飯的功夫，悄悄議論起來：“嘿，你說那小白臉不會是將軍遺落在外的崽吧？”
“怎可能？再說，那將軍也不會收顧野為義子！”
“嘖嘖。”士兵對同伴使了個眼色，“你不知顧野純粹是將軍見他是個奇人，看那小子能翻越穹山，定能成就番大事才收他為義子。”
“倒是這個小子，稀裏糊塗從京城方向綁來，還不讓我們傳出去...不好說啊！好好看著，別出了什麽意外，說不定以後是咱們邊關軍的小爺呢！”
... ...
屋內墻壁上懸掛著幅邊角泛黃的岷州駐守圖，有處被標紅的，定然是景熠所處的黑錯所，離最顯眼的總軍駐紮的軍鎮約摸距離三四百裏。
他用了飯後，偷偷扒拉著門縫觀望著窗外的情況。
此處雖說是所營，但規模算不上大。起碼不像是能有將軍那種職位能居住之地，最多大概僅是為這一小支兵力提供住所。也就是說...這裏並非那夥人要攜他所至之地？
景熠搖了搖門鎖。外頭響起腳步聲，接著傳來煩躁的男聲：
“幹什麽？”
景熠鼓足氣，理直氣壯道：“我要去茅房！”
那漢子極不耐煩道：“拉在裏面!”
景熠反唇相譏：“我在屋裏怎麽能拉？不去茅房我就拉不出來，憋死了你也交不了差了吧。”
門外沈默一陣，旋即景熠聽見開鎖聲，自己被攥著衣領一把揪出，“臭少爺事真多，要不是...我早把你丟路上餵狼了！”
他帶著景熠去了茅房，站在他面前。景熠兩縷碎發貼在唇邊，整個頭發亂糟糟的，真像流放犯人一般。
他忍者難以言說的惡臭，手摸到腰間衣帶。漢子瞥了他一眼，“怎麽，要我幫你解？”
“我們還沒那麽熟吧，這位好漢？”景熠擠出禮貌的笑來，“能否麻煩您...轉過去。”
男人挑眉，“你是想跑吧？”
“跑？”景熠苦笑幾聲，指著外頭茫茫原野，“您真會說笑，瞧我這身板，我能跑得出這裏嗎？”
漢子心想也是，側過身去，不忘道：“總之別想耍滑頭，小子。”
景熠忽而問道：“兄臺，能混到顧將軍近侍可真不容易吧。”
“那當然...”他下意識得意道，“等等，你套老子話？”漢子立刻回頭惡狠狠瞪著面前嬌小少年，眼神幾乎要在他白玉般笑盈盈的臉上剜出血肉來。
他捏了一把景熠肩膀，“你猜到了又如何？”
景熠攥緊了痛得微微顫抖的拳頭，“不如何。你們這般隨意抓人，難道不知我是何等身份？就不怕陛下責問？”
那漢子似乎絲毫不懼景熠所言，反倒囂張地冷笑一聲，“他如何知道？”
“這方圓千裏皆為岷州軍民，沒人認得你，沒人信你的話。去說你是國公啊，你看看誰會替你申冤？”
景熠本擰緊雙眉瞪著那男人，聽聞他言，眸子裏流光閃爍，不服氣道：“你們難道忘了與我同行的李昉？他一定會——”
“一定會替你申冤？”
“你覺得，就算那傻頭傻腦的小子真查到了我們頭上來。他敢為了你去得罪堂堂岷州軍嗎？”
景熠被問住了。
他倒不是先質疑自己與李昉的友情價值幾斤幾兩，而是他知曉此時顧成峰的岷州軍盛極一時，心底對此毋庸置疑。
但在對方看來無疑認為這弱柳扶風似的景熠無疑心死了。
他嗤笑一聲，推著他往外走：“沒事了就趕快回去，明日還要繼續趕路！”
二人走過滿是士兵們的院圍，見了那漢子皆恭敬喚他為參軍。
景熠舉手投足，只覺手腕又隱隱作痛，不由輕嘶了一聲。參軍作勢又要攆他快走，就聽另一軍裝男子笑道：“何苦難為這小郎君呢？你看他那弱不禁風樣子，再吼兩句人要嚇壞了。”
那男子長得端正，更像漢人，他給了周圍小兵一個眼色，他們立即搬來把椅子扶著景熠坐了下去。他走進很關切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景熠還在對是否揭露蠱蟲傷口猶豫不決，忽而那處更加劇烈地跳動起來，疼得他下意識攥住手腕。
那感覺就如心臟跳動般，身體為之共顫，仿佛靈魂也震動了般。景熠猛吸兩口氣才回過神來，“我沒事...”
“手疼？”男人說著就要去查看那處，又道：“別怕，我是黑錯所的指揮使。不過跟押送你的這人不同，我可是很懂憐香惜玉的喲。”
然而，那副輕松神情在看到景熠手腕上纏著紗布時，卻頓時一楞。
他與參軍交換了個眼神，問道：“這是你們傷的？”
疤臉參軍連忙撇清關系，“別給我扣屎盆子，我可沒動他一分一毫。”
指揮使道：“那你說說你這是怎麽回事？”
景熠隨口編道：“被咬的。”
“咬的？”指揮使來了興致，“果然你斷袖的傳聞是真的吧，是不是吃醋的小情人咬的——”
景熠一聽這話，傷口立馬不疼了。突然站起身，“不是！”
指揮使、參軍：……
景熠問道：“...但就算是，你們也不能因為我是斷袖就把我抓到這來吧？斷袖就要被流放的話，那岷州恐再不缺兵力了。”
那人沒忍住笑了一聲，“當然不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把你綁來是要害你？”
景熠與其說不置可否，不如說是不敢。
指揮使道：“恰恰相反。我們費盡心思把你綁來，是因為有人不惜一切也要救你。”
“你別只看到京城終年繁華錦繡，而這岷州邊遠苦寒。”他往火堆裏添了把幹馬糞，“那富貴最易迷人眼，池子深著呢，有時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清楚。”
“有人要害我？誰？”景熠忙問。
指揮使搖搖頭，“你的命太耀眼了，引得有人想攀折你這支好命的富貴花啊，小公爺。”
“京城你待不了，岷州才是最適合你的地頭。”指揮司望著景熠，他臉被火光熏得發紅，“岷州於你而言才是安全的。起碼在這裏你雖享受不了榮華富貴，但還能把命保住。”
景熠則是茫然地擺擺手，“京中富貴子弟如雲，上還有宗室子弟，我的命算不上頂好，為何有人為這來害我？”
他說著，惴惴不安地揉揉眼睛，狀似抹淚，“難道是因為公主...”
沈默許久的參軍忽而對指揮使道：“我要帶他回去了。你再多嘴我明日就去都督面前告狀。”
“餵，疤臉你還是羌人後裔呢，不是說你們最講義氣嗎？”指揮使望著二人離去背影，不滿地叫嚷著。
景熠走了兩步，“參軍大人，不知能否知曉你名諱？”
那人挑眉，沒好氣道：“怎的，你要給皇上寫罪狀了？”
他剛說完忽而站定在原處，似是覺察到異常，旋即將景熠先推進屋內。
景熠不知發生何事，只覺腳下地面在震動，隆隆聲愈發響烈。
瞭望臺傳來高呼：“不好了！匈奴人來了——”
士兵們瞬間警戒起來，望見昏黑一片的天地間依稀可辨幾點火光。指揮使三兩步登上高處，“人不多，弓箭手準備！等走近了放箭！”
“是！”
“其餘人隨我迎戰！”指揮使回首，“疤臉，保護好將軍要的人！”
“不用你廢話！”參軍拔出他那把寒光閃閃的彎刀，“老子倒要看看這幫匈奴有多大能耐，越過沙漠也要到岷州來找死！”
不過多時，匈奴人的身影被火光照得逐漸清晰。唰唰箭聲響起，只聽一陣硬物碰撞聲，箭矢折斷在盾牌上。
“什麽？這盾牌分明是我們的！”
“匈奴人怎麽會有我們的盾牌？！陳大人，這——”
小兵的話還沒說完，胸膛就被馬下刀鋒捅出個窟窿。一個披頭散發的匈奴人一馬當先，提刀在前陣中切出條血路，身法詭譎到連馬都毫發無傷。
他縱馬就要向指揮使沖來，長刀在鐵劍上楞是劈出了裂口。
在雙方武器區別不大，甚至後者鍛造技藝更勝一籌的情況下，可見對方臂力恐怖如斯。
陳順和他的劍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眼見他咬牙快支持不住，匈奴人忽然痛叫一聲，直楞楞從馬上摔了下去。
他背上竟多了一支箭！
還在酣戰的匈奴人如夢初醒，朝著前頭圍上去，大喝：“保護當戶！撤退！”
他們言出法隨，絲毫不戀戰，拖著傷員飛速撤退。
陳順怕有詐沒繼續追，剛喘口氣，只聽身後又響起砍殺聲。
“他娘的！這群蠻子聲東擊西！”
陳順提著劍掉頭往回沖，心中生疑：“疤臉？疤臉！老子不是說了你守後頭嗎！”
混亂中無人回應他，火盆在拼殺中被打翻熊熊燃燒起來，火光將滿地鮮血映得鮮艷而恐怖，黑錯所百來號兵力被從後突襲陷入劣勢，陳順一邊奮力殺敵，一邊朝著那間屋子緩緩移動。
他知道裏頭少年是都督指名要的人，若是死在黑錯所，他自己不戰死也得被軍法論處。
眼見屋門近在咫尺，陳順正欲用劍跳開門閂，就被彎刀逼退一連好幾步。
“疤臉？！”陳順震怒揮劍刺去，“我就知道蠻夷沒一個好東西，匈奴也是，你這狗娘養的蠻子也是！”
“虧你還是將軍親信！叛徒！”
參軍笑了笑，“就是都督要你們的命，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話音剛落，他忽而覺得腰間湧出股熱意，低頭看見一雙不熟練握著劍的手。
景熠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擡頭望了陳順一眼，嘶吼：“快點殺了他！”
陳順手起劍落，絲毫沒信疤臉的話。人頭滾落在地，倒映在景熠被煙火熏得發紅的眸子裏。
視線好像模糊，扭曲起來，只有嗅覺異常敏感。焦糊味，血腥味灌滿鼻腔，景熠還握著那把帶血的劍，踉踉蹌蹌不知該往哪跑。
他一個不看路，就被地上的屍體絆倒了。景熠奮力爬起身，顧不得擦一下黏糊糊的臉，就看見一個匈奴朝自己提刀揮來。
“哧！”
那匈奴腿上多了支箭，無力跪倒在地。
景熠高高舉起了劍，隨即落下，鮮血飛濺他一臉。
此時理智才回籠，景熠方覺手哆嗦得厲害，血液從劍身滑落滿手，他快要握不住它了。
“景熠！”
他的劍隨著這聲呼喚再也控制不住砸落在地。
他眼睜睜看見地上的匈奴人脖子開了道大口，源源不斷淌血，再也沒了呼吸。顧野趕上來後不忘踹了兩腳，確認死透了，才收劍入鞘。
顧野第二次在火光下看見了景熠的臉。
上一次，那張臉一塵不染，神情裏滿是少年人意氣和國公獨有的，養尊處優的驕縱。
現在，景熠滿臉血汙，淚水混合著劃過臉頰滾落在地。反倒襯得一雙杏眼如此清明，不染絲毫塵世灰垢。他泣不成聲，嚅囁著：“顧野，我...”
他殺人了。即使是出於自衛。
破碎的音節在顧野心上狠敲擊幾下。
他極快斂回目光，掃視一邊周圍確認匈奴都死光了，便也不顧陳順等人死活，只想帶景熠離開這裏。
他握住景熠抖得厲害的手腕，語氣低沈而溫和，帶著沙啞：“我們走。”
景熠順從想逃離這裏的內心，不假思索地點頭並相信顧野能帶他走。他甚至忘了問顧野是如何得知他在此處，又是如何千裏迢迢趕來。
顧野從馬廄牽出兩匹馬來，扶著景熠上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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