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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新生 與他分別的日子,竟會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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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新生 與他分別的日子,竟會想他。

陸禮隨晉王出戰南疆幾個月來, 寧洵迅速掌握了陸府,正式成為陸府各種意義上的一家主母。

懷著茹茹時,她借住在陳家。陳家仆人私底下議論她曾經狐媚勾引知府, 又道知府厭棄了她, 於是她才被掃地出門,只得灰頭土臉地回來陳家, 沒名沒分地跟著陳明潛。

這樣難聽的說辭,即使陳明潛有意制止, 也實在有心無力。當時為了安然地生下孩子, 寧洵一直告訴自己不必在意。

可到了真正要在陸府掌權時, 她第一便想到了此事。

那一瞬間,寧洵才明白原來自己在陳家一再隱忍,實則心底極為懼怕背後傷人惡語,擔憂到有了陰影。

尋來陸安, 細細問了一日他府上產業情況, 期間仆從定時添茶, 提醒她休息, 周到齊全。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寧洵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在陸府, 並未出現如陳家仆人那般的說辭。

如今的陸府, 以陸禮馬首是瞻,自然也將寧洵視作如今府上唯一的話事人。上下齊心對外, 連在瀘州之際,如菊香、東山那樣打量的目光, 也悉數消失了。

寧洵細細查看了府上數十奴仆,大者不過三十,小至十三四歲亦有。他們多數是陸禮在一年前的災中救下養在府裏的失孤青年。

聽迎春說, 當時陸禮回姑蘇丁憂守孝,中途遇到山洪,救下了許多村民,安置了近百人,剩下親人俱亡,無家可歸之人,便留在了陸府。

許是因此,他們一心一意地把陸府當做新家,對寧洵所說無一不從。

這些人經過陸禮的調教,辦事周全,言行得體,是寧洵這段時間來熟悉府上要務的得力幹將。

看著這些孤苦的身影在府上忙碌,毫無怨言,寧洵也漸漸像是打了雞血,變得更有活力。

而府上眾人見寧洵身體好轉,風風火火地進出打理生意,也倍受鼓舞,一時間整個陸府都籠罩著蒸蒸日上的積極,好不熱鬧。

她久經商場,十多年一人運轉,苦活臟活累活全都做過,經驗老道。如今學起府中事務,也得心應手,很快就打理得井井有條。又因為她性子和善,與人親近,賞罰分明,府裏諸人都真心拜服她,管家十分順利。

那日自雨花臺回來時,寧洵握著陸禮留下的紙條,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回憶著他夜間種種奇怪之處,萬分肯定陸禮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讓她趁此機會離開府上。

他為何突然改口?

是像從前他放她離開瀘州,結果卻是在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嗎?

這次他還要那樣戲耍她?

她抱著茹茹足足思量了三日。

最終寧洵決定趁著陸禮不在府上,好好地借著陸府東風,重新把她曾經近在眼前的小店掙出來。

此次勢必要把退路鋪好,日後再也不回來了。

眼下她手頭上大多數的銀錢,都是陸禮的。她日後帶著茹茹生活,總需要重新尋到自己賴以生存的手段。

雖說拿陸禮的錢發展她自己的產業,聽上去有些不厚道,可這些本來也是陸禮欠她的。

寧洵想起自己被陸禮收走的鋪面,至今他都沒有一個解釋,思之實在令人惱怒。

這段時日,她上手了陸府事務後,細細盤點了府上資產,又終於得空把自己的新籍路引拿了回來,望著上邊赫然寫的“金陵永安巷人士寧洵”,她心裏感慨萬分。

十數年的光陰,原本難如登天的散籍入戶,只在一朝之間,因為陸禮一句話,她就搖身一變成為了金陵人士。

雖然不無嘲諷,可她仍舊不免貼著茹茹的嫩如豆腐的小臉,輕輕蹭著,心頭暖洋洋的,對還聽不懂話的茹茹笑道:“茹茹,阿娘又有家了。”

茹茹大了些,時常鬧著要抱。這會寧洵主動要來蹭她,孩子更是來了興致,笑呵呵地伸著小手,嘴裏啪嗒啪嗒,口齒不清地吐著泡泡,發出幾個聽不清楚的音節。

母女兩觸面而笑,在屋子裏蕩開一陣溫情的漣漪。

冬日年關裏,屋舍炭火豐足,案上白煙銅盞在列,暖玉生香,甚至擺著時鮮瓜果,水珠晶瑩,映著女子溫婉眉眼。

“夫人,瀘州白同知傳來消息,請夫人到瀘州歡度除夕呢。”迎春臉上比之從前,更多了幾分笑意。她一身圓領青衫長袍,足下筒靴輕響,手中持著白淞見的拜帖,恭敬地呈給寧洵。

如今瀘州並無知府,朝中內閣商議之後,最終決定空出此職。一則瀘州如今隱隱有被晉王權力籠罩之嫌,淮安王即使有心,也不好插手。二則瀘州這兩年在陸禮的操持下,以商業為主,農桑為輔。如此操作,反而改善了河道,兩年間減洪澇未發,民生安康,百姓和樂,稅收翻倍而增。

因此,若是輕而推翻此事,既怕民怨,也憂無法持平稅收增長。朝中爭議不休,也無人想接下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幾經碰撞,最後便由白淞見暫代知府職。

寧洵知道,陸禮之前雖丁憂在野,卻並無徹底退朝之意,否則也不會得到晉王說情,奪情起覆。他私底下必定多方聯系,維持著朝中人脈。

如今白淞見知道陸禮外出,請她到瀘州歡度佳節,正好證明了陸禮雖身在軍營,實則仍舊與瀘州方面多有聯系。

陸禮以官府立場鼓勵行商,在大周屬於開創之舉。白淞見雖得以代職,卻沒有過多發展商業的經驗,必定會多方詢問陸禮,如今來請她過除夕,也不過是因為陸禮的情分。

“替我謝了他的好意吧,只說孩子年幼不宜舟車勞頓,留待來年吧。”

寧洵只看了一眼信箋,就回絕了白淞見的邀約。

迎春答應了一聲,隨即寧洵又平靜地補充道:“附贈一副子良的對聯。”

陸安曾說寧洵辦事很是周到,今日迎春見她拒絕得有理有據,就連彌補都周全體面,更是心生佩服。從前寧洵不怎麽管事,迎春只覺得寧洵是個好性的人罷了,可真的到了事前,寧洵又能處理妥帖,且絲毫不為難底下之人。

比起陸禮時常冰冷嚴肅的面容,迎春自然更喜歡寧洵這般春風化雨般就把事情指示妥帖了的主子。

“對了,夫人,這裏還有幾封瀘州百姓的感謝信。”迎春順便把幾封散信遞給了寧洵。

信箋很輕,可寧洵拿著,卻像拿著沈重的磚石,硌手無比。

瀘州幾個大廠商尋到了陸禮此處的住址,寫了信來問候新年。

信中關懷備至,感激陸禮替他們周全生意,談及如今物產豐富,俱請陸禮和寧洵到舍下一坐。

望著信中列舉陸禮所做,寧洵這才發現她對陸禮知之甚少。

她見過瀘州百姓親自前來感謝陸禮,在農田裏指著水車說運作良好,糧食豐收,臉上笑盈盈的。

可她沒有想到,除了農事,他在商業上做得更多。原來有那麽多人,因為他的政令,得以改善生活。

信件墨香陣陣,紙短情長,寧洵雙目刺痛,一顆心卻不知不覺地沈了下來。

對百姓而言,陸禮越好,他們就越愛戴他。可對於寧洵來說,陸禮一心一意為她,卻是用錯了力氣,讓她心中愧疚。

夫婦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她與陸禮隔著家仇,早沒有了與陸禮談心的欲望。

十餘年孤苦飄零的生活,她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活著。

挨家挨戶地在滿街店鋪求活,又笑著迎接每一個來飯館的人,在風雨裏奔忙,在日光下流汗,伴著月色給她的茅草房鋪設稻草。

這些她一個人都能做。

唯一需要兩個人做的事情,她如今也已經完成了。她抱著熟睡的茹茹,像是護著最後的珍寶,心臟撲通撲通,輕吻了孩子臉頰。

退去了一切不安,她只希望帶著茹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組建她們兩個人的小家。

在她的未來裏,分明沒有設想過陸禮的存在。

這些日子她盡心操持府上事務,等她走時,就能還陸禮一個操持有度的後宅。

將全身心投入在府上大小事務和自己的生意後,寧洵很快就忘記了,雨花臺成親那夜,陸禮眼中幾度浮散的淚水。

除夕又至,寧洵在滿座的閑月閣裏聽曲時,一沓厚實如小山的白紙疊在她面前。

順著那沓白紙上的麻繩看去,露出一張明艷的面容。

竟是鄭依潼!

寧洵一臉震驚,看著鄭依潼如今著灰褐色的短襖,下裳是寬松宋褲,長袍掩面的樸素模樣,險些沒有認出來她。

在這寒冬臘月裏,鄭依潼就像是一根幹瘦的枯枝。可五官濃艷的臉上卻多了幾分平和,再沒有從前的冷漠和憎惡,眸光閃爍,熠熠生輝。

比起寧洵的吃驚,鄭依潼反而一臉平靜。

她早些時候見過寧洵坐著陸府的馬車來茶館巡視生意,當時看她懷裏抱著一個嬰孩,鄭依潼臉色便微微發青,只覺得寧洵和陸禮重歸於好了。

今日是兩人闊別後初次重逢,鄭依潼才得以近距離看到這個孩子。

只消一眼,就看得到寧洵一臉柔和之色,而這孩子眉毛濃密,眼尾上揚,更有英氣。

“長得像她父親。”

這是鄭依潼見面的第一句話。

嚇得寧洵頓時收緊了手臂。

這反應叫鄭依潼好生奇怪。

難不成寧洵覺得她還會加害孩子不成?想到此處鄭依潼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坐在了寧洵身邊,心底隱隱生怒火,遠遠招呼著店小二看茶。

“怎麽?如今做了陸夫人,就看不起我此等小民?與我同席都要避忌?”鄭依潼向來十分會挖苦人。

只要不是陸禮,她就能酸得贏。何況寧洵本也是個好性的人,有理有據還能說,無理取鬧的話,她是半句也接不上來。

可她哪裏知道,寧洵只是被她突然點明的茹茹像陸禮一事嚇到了。她怕陸禮也很快會發現此事,到時候茹茹更要被他掌控著了。

“你在林祿書鋪?”寧洵果然不接她的挖苦,定睛看著鄭依潼放於桌面的紙張,外面赫然蓋著林祿書鋪的印章。

那是京中最大的書鋪,集造紙、印刷、出售於一體,人員流動巨大,消息靈通。

陸禮來京不久,鄭依潼就得知了消息,二人不對付,自然沒有相見。

當時見陸禮沒有帶著寧洵過來,鄭依潼以為兩人徹底分開了,沒想到下一次見面,寧洵坐在陸府的馬車裏,抱著一個嬰孩。

“書鋪很好,墨香縈繞,是個平心的好地方。”寧洵豎著抱起茹茹。

孩子手裏拿著一個撥浪鼓,站在寧洵大腿上,匍匐學步,一對圓眼掙得圓圓的,朝著鄭依潼伸出手要抱抱。

“倒比你膽子大出許多。”鄭依潼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了孩子。如今正在年關,她懷裏也時常揣著幾個紅包備用。

寧洵謝過她,並未因為她的挖苦而生氣,問起她此番在京的打算。

“我兒時家中,是做紙廠的,懂些造紙,雖然辛苦,可也算是找到事情可做。”鄭依潼豪飲杯中茶水,臉上生出幾分苦悶,“我從前認識有一個人,他……”

戲臺上鑼鼓喧天,戲腔在閣中回蕩,將鄭依潼的話悉數擋在無形的聲墻上,寧洵並沒有聽清。

“你方才說什麽?”她誠心問道,見鄭依潼苦澀的臉頓時又煥發了精神,不禁有些好奇。

“沒什麽。”鄭依潼輕微搖頭,愁容消減,重煥生機,神色仍舊冷著,卻是道,“你若是有事要尋我,便到書鋪來,帶上孩子。不要告訴旁人。”

這個旁人,自然指的是陸禮。

即便是冷著一張臉,寧洵也聽得出來鄭依潼仍舊想盡可能地幫她。

戲幕落下時,鄭依潼從觀眾桌上站起身,丟了一兩碎銀到討獎的銅盆裏,轉身揮了揮衣袖,瀟灑地踏步出門。

今日見了鄭依潼,看她神色全然變化,周身都洋溢著新生的活力,寧洵心中羨慕無比。

她望著鏡中自己,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孩子長大些,好像自己沒有一點長進。

她放下牛角梳,看著那一縷被剪斷的頭發慢慢地長出來了,心底突然有了幾分怨氣。

怨自己,也怨陸禮。

那斷發是在雨花臺的晚上被陸禮剪下來的。

她也是回來之後許多天才發現的。

撫摸著那一處斷發口子,原來在她熟睡的時候,他偷偷的剪下了一縷她的頭發。

夫妻結發,本是天經地義,可他竟不敢問一聲她,偷偷摸摸地剪下了她的長發。

寧洵心裏變得沈悶,腦中浮現陸禮剪她長發的模樣,又望著茹茹翻身的動作,那越發與陸禮相似的眉眼,竟叫她心頭微微發顫,突然落下了淚。

興許是這些日子,花了陸禮府上許多銀錢的緣故。

也興許是,除夕佳節,人人團聚,就連陳明潛也回了瀘州,而她在京中並無親朋相聚的冷清所致。

屋外煙花點燃夜空,她此刻竟很想見一見陸禮。

篝火劈啪作響,一年除夕又過。

兩縷發絲烏黑,綁著兩根細弱紅絲,隨時都有散開的可能。

陸禮手掌一合,將兩縷發絲放在懷中心口處。

夜空沈沈,星火滿天,斑斑點點在天上描摹著寂寂長夜,勾勒了參商相隔的惆悵。

身邊甲胄鐵衣哢哢作響,淩慕陽坐在巨石上,雙手撐在腿上,斜眼看了看他藏起來的錦囊,笑道:“該結成同心結,如此才不易散。”

陸禮一楞,他百密一疏,沒想到原來結發是要結成同心,而非兩束長發纏繞。

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卻沒有說話。

他與寧洵皆無父母,能順利走完這一場婚禮,他已經滿足了。

若說還有什麽遺憾,那就是不能與她長相廝守罷了。

那句“白頭偕老”的誓言,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是他的妄想。

長槍插入草叢,發出沈悶的破土之聲,陸禮順著長槍擡頭,只看到淩慕陽摘下了紅纓頭盔,握住插土直立的長槍。

“你今日進了遠山,可是想以身報國,葬身冰川了?”

淩慕陽神色凝重,俯身望著火光中額跡滲著血跡的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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