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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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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茶社

餘天舟搬離了呂思瑤的公租房。看著這布置溫馨的蝸居,餘天舟臨走前翻出家裏的花瓶,買了一大束繡球花放在餐桌上。他給呂思瑤發消息,“我已經搬走了,你回來吧”。

前幾天,是餘天舟和他的小領導章滿每月一對一談心的環節,他這次依舊中規中矩,看著章滿對自己本就不可能完成的pip惺惺作態地指指點點。就這麽個人,竟然能當自己領導,對自己的事業有一票否決權。餘天舟看著章滿有一搭無一搭地,按亮手機回一兩條消息,再鎖屏點評幾句自己的工作,重覆幾次,餘天舟記住了他的鎖屏密碼。

昨天部門聚餐,餘天舟趁章滿上廁所沒拿手機的功夫,成功把後門軟件裝到了他的手機裏。

夜裏四點,萬籟俱寂,餘天舟坐在空無一物的床上,旁邊立著打包好的行李箱,最後一次在公租房裏打開電腦登錄後門軟件。

他瀏覽著章滿的通訊記錄,尋找到了他那天打微信電話的記錄。

原來如此……他摸著下巴上剛冒出的青黑胡茬。章滿找到了一個茶葉店,進行“許願”,這個茶葉店老板上次電話跟他說要50萬。章滿許的願就是讓xx廠倒大黴。看來這個許願還挺有效的嘛。餘天舟想到,自己這邊剛跟呂思瑤鬧翻,如果能揭露司家的醜惡嘴臉,那呂思瑤應該可以醒悟,自己也可以再給她一次機會。

餘天舟記下來茶葉店的位置,決定自己去看看。

他繼續在後門軟件裏點開呂思瑤的手機,發現失敗了。應該是卸載了或者換手機了吧。真是讓人不省心的女人,遲早被司行健騙的哭著來找自己。

他想了想,把木馬放在一個鏈接裏,把鏈接頁面做成一個道歉賀卡的樣子,編輯好文件名,弄到微信裏,轉發給了呂思瑤。只要呂思瑤點開,新的後門軟件就能裝到她的手機裏。

————幾天後————

茶葉店開在一條略顯陳舊蕭條的仿古街上,招牌是街道統一的樸素的木質,用word字體裏免費的隸書刻著“清源茶舍”四個字,字體是word裏免費的隸書。店門是厚重的老式木門,推開時,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

店內光線柔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靜謐。空氣中浮動著覆雜的茶香,混雜著老木頭和少許檀香的味道。裝修是中式風格,但不算奢華,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茶具和包裝好的茶餅。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櫃臺後不緊不慢地用茶針撬著一塊茶餅,聽到門響,擡起眼皮看了一眼餘天舟,沒什麽表情,只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招呼。

餘天舟心臟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他強迫自己鎮定,目光掃過店內寥寥無幾的客人——一個坐在窗邊看書的老者,一個獨自品茶的中年女人,然後找了個靠裏的、不顯眼的位子坐下。

很快,一個年輕夥計過來,遞上茶單。餘天舟隨意點了一壺常見的鳳凰單樅。茶送上來,他慢慢啜飲,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櫃臺後的老板。那人身材精瘦,像一根被歲月風幹的竹竿,套在寬松的褂子裏。臉上皺紋深刻,尤其是眼窩和嘴角,皮膚像是長期不見陽光,臉上是不太健康的黃白色。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有些渾濁泛黃,瞳孔顏色很淡,看人時目光似乎沒有焦點,散漫地飄著,可偶爾一瞬,當餘天舟假裝不經意與他對視時,又能感覺到那渾濁底下倏地閃過一絲極銳利的光,,精明的、評估的、不帶什麽感情,旋即又隱沒於那片怠惰的渾濁之後。他長得就不像個好人。不是兇神惡煞那種,而是像蟄伏暗處的怪物,突然彈出致命的觸手將獵物卷入深淵。

茶喝了小半壺,餘天舟起身到櫃臺結賬。價格正常,甚至比一些網紅茶店還便宜些。

“喝著不錯,”餘天舟拿出手機掃碼,語氣盡量隨意,“想買點回去,有價目表嗎?”

老板沒說話,從櫃臺下抽出一張塑封過的、印刷清晰的單子遞給他。上面羅列著各種茶葉,從幾百到幾千一斤,明碼標價,看著和任何一家正經茶葉店沒什麽區別。

餘天舟拿著單子,卻沒看,目光落在老板那雙正在用絨布擦拭茶具的、青筋微凸的手上。他往前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眼睛直視著老板那雙渾濁的眼:“可我不知道,對方喜歡喝什麽。”

老板擦拭茶具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立刻擡頭,只是眼珠向上翻了翻,用那沒什麽焦點的目光瞥了餘天舟一眼,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不耐煩:“你不知道,我哪知道。”

餘天舟沒退縮,反而更近了一點,幾乎能聞到老板身上混合著煙味和陳茶的氣息。他盯著那渾濁瞳孔深處,一字一句,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固執的試探:“我想,你知道。”

老板終於停下了手裏的活計。他擡起頭,這次,目光實實在在地落在了餘天舟臉上,不再是飄忽的一瞥。那渾濁眼底的精光再次閃現,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像冰冷的探針,在餘天舟緊繃的臉上逡巡。幾秒鐘後,老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低聲嘟囔了一句:“神經病。”然後,他轉身,慢悠悠地走回櫃臺後面,把背影留給餘天舟。

餘天舟心下一沈,難道自己判斷錯了?章滿在茶葉店不是來幹這個?他捏著價目表的手指有些發僵,尷尬和失望湧上來。就在他打算轉身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店內角落的一個小型室內景觀。

那是一個仿制的假山流水景,不大,用鵝卵石堆砌成小池,裏面淺淺一層水,循環泵發出細微的嗡鳴。池底,散落著幾枚硬幣,有一元的,也有五角的,在水波折射下微微反光。

“許願”……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枚一元硬幣,徑直走到那個景觀池邊,手腕一抖,硬幣“叮”一聲輕響,落入池水。

然後,他轉向櫃臺,對著那個精瘦的背影,輕聲試探:“我聽說……這裏許願蠻靈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櫃臺後的背影停住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窗邊的老者翻了一頁書,聲音沙沙的。獨自品茶的女人端起杯子,瓷器輕碰。

老板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視線如同黏稠的膠液,死死地黏在餘天舟臉上,仿佛要在餘天舟年輕卻帶著郁氣的臉上,生生盯出個洞來。

餘天舟被他看得脊背發涼,僵硬地不敢移開視線。

漫長的十幾秒鐘後,老板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偽裝。他沒說話,只是彎下腰,在櫃臺下面摸索了片刻,然後拿出另一本東西。

那也是一本塑封的冊子,但比之前那本厚實得多,封面是暗沈的深褐色,沒有任何字樣。他將冊子放在櫃臺上,用幹瘦的手指點了點封面,然後朝著店鋪深處、一扇掛著竹簾的側門,偏了偏頭。

貴賓間很小,只容得下一張窄小的茶桌和兩把椅子,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著,光線昏暗,只開了一盞低瓦數的暖黃色壁燈。空氣有些悶,茶香在這裏變得濃濁。

老板和餘天舟相對而坐。老板將那份深褐色的冊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則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廉價的香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裏盤旋上升,模糊了他那張精瘦的臉。

“說說吧,”老板開口,聲音比在外面時更低沈沙啞,帶著長期被煙草熏燎的質感,“怎麽摸到我這兒的。”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問。

餘天舟也省去了所有試探和鋪墊,他知道在這種人面前,多餘的表演毫無意義。“章滿,”他吐出那個同事的名字,“我黑進了他手機。”

老板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覆正常。他點了點頭,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示意餘天舟:“看看單子。”

餘天舟翻開那本冊子。裏面的內容讓他瞳孔微微一縮。不再是簡單的茶葉列表。冊子像一本簡陋的菜單,分門別類:“茶葉”、“書法”、“畫作”、“古玩”、“雜項”……每一類下面,列著一些名目。

比如“茶葉”類下,寫著:“雨前龍井”、“老班章古樹”、“陳年大紅袍”……後面跟著價格,但沒有重量單位。最便宜的“雨前龍井”,標價是“貳拾叁萬元整”。“書法”類下,則是各種字體名稱:“行書條幅”、“楷書對聯”、“狂草單字”……價格從三十萬到上百萬不等。“畫作”類更模糊,只寫著“山水”、“花鳥”、“人物”,價格同樣驚人。

這根本不是價目表,這是任務報價單。那些名目,都是某種行動的代號或難度隱喻。

老板彈了彈煙灰,渾濁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著他:“想給誰買東西啊?”

餘天舟合上冊子,擡眼看著老板,清晰地說:“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是來‘許願’的。”

老板挑了挑那幾乎看不出形狀的眉毛,上眼皮的皺紋堆疊起來:“那你說說看,什麽願。”

“我想揭露江南集團。”餘天舟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壓抑已久的恨意。

“江南集團?”老板重覆了一遍,上眼皮挑得更高了些,露出更多渾濁的眼白,“然後呢?揭露他們什麽?”

“大概十年前,他們參與的一個政府工程出了安全事故,他們找了另一家無辜的公司背黑鍋,導致那家公司破產,相關的人也受了牽連。”餘天舟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客觀,但緊繃的下頜線出賣了他的情緒。

“哦。”老板吐出一個煙圈,慢悠悠地問,“那你想怎麽揭露?讓他們承擔法律後果?”說到這裏,他自己都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嘿”地幹笑一聲。

“不用那麽覆雜,”餘天舟立刻說,他也沒天真到以為靠這個地下渠道能翻案,“找媒體,有影響力的媒體,曝光他們當年的齷齪事就行。輿論壓力,有時候比法律更有效。”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路徑,讓司家,讓司行健,嘗嘗身敗名裂、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老板沈默地吸著煙,似乎在思量。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更加模糊不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你這個願望……工作量比較大。江南集團,樹大根深。查舊賬,挖料,還得繞過很多眼睛,找到敢接、能接的媒體……風險高。”

“我知道。”餘天舟搶道,“我可以自己先挖一部分料,我知道一些方向。但我需要……一些專業的幫助,比如,查一些現在可能不太好查的人、一些資金往來,還有,確保消息能發出去,並且引起足夠關註。”他這幾天並非全無準備,從呂思瑤那裏零星聽到的,加上自己的推測和私下搜索,他有了一些模糊的目標。

老板又打量了他幾秒,似乎在評估他的決心和可能的價值。最後,他把煙頭按滅在桌上一個簡陋的陶瓷煙灰缸裏,發出“嗞”的一聲輕響。

“行。”他拍板,手指在冊子“茶葉”類那一頁點了點,“你,就‘買’這個吧——‘陳年大紅袍’,二十萬。”他報出的價格,正是冊子上“陳年大紅袍”後面標註的數字。

餘天舟看著那個數字,心頭猛地一抽。二十萬,是他一年工資除去生活費的結餘了。但他想到呂思瑤和司行健並肩的樣子,想到手機監控裏那些片段,想到可能被掩蓋的、牽連他父母的真相,一股邪火和破釜沈舟的勇氣沖了上來。他咬了咬牙,打開錢包,抽出裏面所有的信用卡,有三四張:“刷卡。”

交易過程很平常,就像在任何一個商店購物。餘天舟將幾張pos機的小票仔細的收好。老板從椅子下面摸出一個東西,餘天舟看著像一個筆記本。不是現代的那種,而是很老式的、塑料皮封面已經泛黃開裂的硬殼電話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磨損得厲害。

老板舔了舔右手食指,翻開電話簿。紙頁因為潮濕和歲月變得脆硬,翻動時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在安靜的貴賓間裏格外清晰。他低著頭,渾濁的眼睛慢慢掃過那些用藍色或黑色墨水寫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有些字跡已經模糊。

翻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頁停住。然後,他擡起頭,對餘天舟說:“手機拿出來,打開微信。”

餘天舟照做。

老板報出了一串字母和數字的組合,看起來像是一個隨機生成的微信號。“加這個人。備註就寫……‘老茶客介紹,買大紅袍的’。”他頓了頓,補充道,“加了之後,把你想查的方向,你知道的信息,整理好發給他。具體怎麽操作,他會告訴你。記住,”他盯著餘天舟,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在這裏許的願,出了這個門,跟誰都不能提。包括那個介紹你來的章滿。你買的就是茶。明白嗎?”

餘天舟重重地點頭:“明白。”

他添加了那個微信號,頭像是一片空白,名字是一個簡單的句點。申請發送過去,暫時沒有回應。

“回去等消息吧。”老板揮揮手,重新恢覆了那副倦怠的、拒人千裏的模樣,“茶葉……過兩天來取,或者給你寄。地址留一下。”

餘天舟留了自己公司附近一個快遞代收點的地址,然後迅速離開了“清源茶舍”。

推開木門,重新踏入午後有些喧囂的仿古街,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樸素的招牌,心臟還在後知後覺地狂跳,手心一片濕冷。二十萬換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微信號和一句承諾。他知道自己踏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潭,前方可能是覆仇的快意,也可能是萬劫不覆。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或者說,在他心裏,從呂思瑤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那晚,就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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