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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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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司爸爸從海外公司回國參加一年一度的股東大會,順便休個假。這剛倒完時差,就來視察工作了。司行健不在家住,也是半年多以來第一次見到爸爸。

“行健,小嫻,坐。”司爸爸招呼著,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架在煙灰缸上,裊裊的餘煙如薄紗般彌漫在桌面上。

“司伯伯。”

“爸。”

“一年不見,小嫻你以前更好看啦。”司爸爸欣慰的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一對璧人,司行健高大英俊,黎嫻高挑優雅,兩人仿佛職場偶像劇裏走出來的男女主角。

“司伯伯過獎啦。”黎嫻謙虛地微笑。

“你們倆最近,怎麽樣?”司爸爸眉毛微挑,端起茶喝了一口,措辭隱晦地詢問其兒子和準兒媳的情感進展。

司行健微妙地沈默著,似乎有點猶豫怎麽描述。黎嫻看他不吭聲,主動接過話茬,“嗯挺好的,您和伯母身體都還好嗎?”

司爸爸看倆人果然一幅搪塞的態度,幹脆不繞彎子了,“小嫻別替他遮掩了,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說完拿起還未熄滅的雪茄吸了一口,雪茄暗淡的火星又旺盛的燃了一下,司爸爸不客氣地瞥著司行健,“上次你小子打電話,咄咄逼人地問我瑞士的事兒,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和呂家那小姑娘搭上了。”說完慢悠悠的又吸一口,沈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藍天,一道飛機劃過的白色痕跡凝固在天上,久久不散,“不過呂家的小姑娘現在在法院系統,聽說做的也不錯。”

司行健看著父親態度軟化,面上不顯,內心卻大大松了一口氣。

“她爸媽在上海又起了個公司,”司爸爸繼續說,一看就在背後做足了調查,比呂思瑤自己都了解自家的事兒,“幹的還可以,規模不大但是穩紮穩打,上海的營商環境確實也是比江城透明多了。”

司行健鮮少聽呂思瑤提及家事,當然他們的日常話題除了調查,寥寥無幾,支著耳朵希望司爸爸多說一點。但是司爸爸話題一轉,“你們舊城改造案查的如何了?”

黎嫻講述了他們查到的,某個司總夥同天普公司想嫁禍呂氏裝修的事兒。聽到有個“司總”在其中摻和的時候,司爸爸瞬間死死地皺起眉頭。

“錄音你們現在有嗎?”

“我手機裏有。”

“放。”司爸爸言簡意賅的命令道。

嘈雜的錄音開始播放,司爸爸側著耳朵仔細聽著,到那個“司總”說話的時候,他就聽了兩句,然後擺擺手,“別放了。”司爸爸往後靠在老板椅上,猛的抽了一口雪茄,然後重重的把燃著的頭戳進煙灰缸裏。

“查。”司父的聲音不大,卻在不大的辦公室裏激起回聲。他盯著煙灰缸裏那截被碾熄的雪茄,“重點查你那個好叔叔,當年是怎麽跟宏遠,不,跟它背後真正拿項目的那個殼公司勾連上的。另一半工程是包給了鼎盛建工,為什麽不是它?這裏面的門道,不查清楚,錄音裏那幾個字,永遠只是捕風捉影。”

他擡起眼,目光在司行健和黎嫻臉上掃過:“行健,我知道你心急。但越是這樣,越要穩。證據鏈要閉環,經得起推敲。尤其涉及到自家人,”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極冷的弧度,“更要釘死了,讓他,也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明白。”司行健頷首。父親的表態,讓他心頭壓著的一塊石頭松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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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院。

呂思瑤這周把案件庫裏所有天普公司、呂氏裝修的判決裁定都看完了,甚至順著案件中其他原被告、第三人的信息,把他們涉案的判決裁定也都看了。雖然本職工作沒那麽忙,但她不想那麽早回蝸居的酒店,幹脆在案件庫裏泡到九十點才離開。

她看了這麽多文書,加上最近和司行健調查案件得到的一些商業信息,大致還原出了自家公司出事兒的原貌。呂公司經營不錯,與天普公司有資金拆借關系。鼎盛建工可能不知看上了呂氏裝修哪點,想要收購呂氏裝修的股份,但呂公司不肯。鼎盛便起了很多訴訟,通過大額保全等手段凍結呂公司流動資金,導致呂氏裝修無法還天普公司的錢。至於鼎盛起的那些案件,凍結銀行賬戶做的都非常快,但開庭審理和判決書卻下的異常慢,且竟然沒顯示提供了相應擔保。幾個大額訴訟都在判決作出前撤案了。這樣呂氏裝修就遭受了無妄之災,因為到期沒能償還天普公司的債務,天普公司作為債權人直接去申請呂氏裝修破產重整了。破產的程序竟然也進行的非常迅速,重整後的呂氏裝修換了股東、換了名字,仿佛一個全新的公司繼續運營著。重整完成之後,呂氏裝修幾乎再沒有涉訴的案件了。

呂思瑤被這一連串雷霆般的法律行動驚呆了,腦海中突然想起孫院長在普法講座上的講話。

呂氏裝修,“平穩落地”了。

深秋了,法院辦公室還沒有暖氣,呂思瑤覺得一陣手腳冰涼,鼠標上卻有些潮濕,是她手心出的冷汗。

嗡——

手機振動,呂思瑤回神,是司行健來電。

“你還在法院嗎?”司行健含笑的聲音還是那麽悅耳。

“嗯還在。”

“加班?”

“馬上走啦。”呂思瑤怕他來陪自己,連忙說。

“我送你回家吧,我在樓下,順路。”

一番推脫未果,呂思瑤收拾東西趕緊下樓。

路上,呂思瑤跟司行健共享了她這些日子從案件庫裏調研出的猜測。

司行健聽完冷笑一聲:“十年了,還是那些手段。”

擠壓,困局,然後吞噬。

十點多的城市已經恢覆了寧靜,路況良好,很快就到了呂思瑤樓下。到了樓下,呂思瑤才反應過來,這幾天她是住在單位旁邊的速八酒店的,餘天舟不知道搬沒搬走。

她猶豫了一下,如常道別、下車,走進了單元門,上了半層樓,貓在黑暗裏劃著手機。

過了十分鐘,她打了個車,從家到她住的酒店。車快到了,她擡腳往單元門外走。

推門,雪白閃耀的特斯拉還停在那兒。呂思瑤趕緊退回去,他怎麽還沒走啊!呂思瑤猶豫著要不要取消打車的時候,單元門突然被拉開,司行健高大的人影矗立在門口,路燈照射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怎麽還沒上去?”司行健問,聲控燈突然亮起。其實他看著樓道裏的聲控燈一直沒亮,覺得呂思瑤並沒有上樓,於是等著沒走。果然,被他捉住了。

呂思瑤被問的不知怎麽回答,說實話嗎?還是隨便編一個理由?她猶豫了一會兒,司行健就這麽耐心的等待著她的回答,直到樓道裏的聲控燈再次熄滅,他上前拉起她的手,把她帶離了黑暗,兩人站在初秋涼爽的夜風中,無言相對。

他還在等她的回答。

“我……”呂思瑤艱難地開口,有些低啞的嗓音透著疲憊和迷茫,“我讓餘天舟搬走,這幾天我住在單位旁邊的酒店了。”

司行健聞言,提了口氣想說什麽,又忍住了,苦笑道,“寧可自己花錢住酒店也不告訴我。就算是普通朋友,這種時候也是可以求助的吧。”

呂思瑤心想,怎麽好麻煩你呢?她不敢看司行健,也沒說話。

司行健深吸了一口氣,換上輕松的語調,“不過,你們分開住了就好,起碼安全。”

兩人又一時無言。

“你們,還在一起嗎?”司行健小聲問。

呂思瑤內心掙紮,要不要說實話?說分手了,司行健一定會覺得她在暗示他機會吧?說沒分手?可是……確實分手了。分手了,自己難道不喜歡司行健嗎?為什麽那麽抗拒在一起呢?

因為,他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至此,呂思瑤終於避無可避,原來自己百般推諉,不是因為餘天舟,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自卑。

曾經的自己是個拯救者,像個武士擋在輪椅上蒼白瘦弱的司行健面前。現在的自己,工作穩定卻收入微薄,就算十年、二十年後,也是一眼望得到頭。她天資不算聰穎,社交上也沒有手腕,家世甚至不夠清白,考法院時擔驚受怕過不了政審,她用什麽來與現在的司行健相配呢?她當年執意還了他那張他父母給的銀行卡,但是那張卡仿佛夢魘,依舊狠狠插在她心底,提醒著她,至少他父母,覺得她不配。

現在的司行健仿佛正午的太陽,耀眼,溫暖,強大。她戰戰兢兢的維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怕離得的太近,飛蛾撲火;離得太遠,又無法在冷寂中存活。可這太陽,帶著致命的吸引力,非要滿身焰火地向自己撞來。

“沒有,分了。”呂思瑤麻木地陳述著。

司行健睜大了眼睛,低落的情緒像潮水般退去,他緊盯著呂思瑤,卻看到她側著頭,回避著自己的視線。

“就算沒有他,我也不行嗎?”他自嘲道。

街角那盞老舊的路燈恰好在此時接觸不良地閃爍起來,忽明忽暗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他眼睛很亮,緊緊鎖著她,那裏面交替翻湧著失望和希冀。

呂思瑤的眼淚終於在眼眶裏再也撐不住地滾落下來,“不是……”她在哭,聲音卻十分平靜,“是我的問題。”我配不上你。

“我喜歡你,呂思瑤。”司行健看到側臉那行亮晶晶的淚,雙手捧住她的臉,用拇指輕輕揩掉淚水,“你這麽說,簡直是在給我判死刑。”他苦笑。

呂思瑤垂眸不語。此時無聲勝有聲,司行健嘴裏一陣發苦,無聲的拒絕比死刑還難受。

“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一定是我的問題。但呂老師駁回不寫說理,我好傷心,要上訴的。”司行健努力調用輕松的語氣。

路燈又是一陣劇烈的明滅,呲呲作響。說著傷心的人,眼睛被這活潑又頑劣的光點映得明明暗暗,像碎了的星子;而映在這破碎星光裏的另一個人,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和委屈,泡出了一缸酸澀至極的淚,憋得胸腔生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兩人僵持在這無聲的淚眼與閃爍的燈光下時,旁邊一樓一戶人家的窗戶“吱呀”一聲被推地大開,一個穿著老頭衫、嗑著瓜子的大爺探出半個身子,瞇著眼瞅了瞅他倆,吐掉嘴裏的瓜子殼,中氣十足地說:

“哎,我說姑娘,你就答應他吧。你倆這出戲碼來回倒騰半拉鐘頭了,這告白我趴窗戶邊兒都聽累了,明天還早起遛鳥呢,想睡覺了!”

萬籟俱寂。

連路燈都仿佛尷尬地停止了閃爍,穩定地散發出昏黃的光。

呂思瑤的臉騰地紅透,連耳根都燒了起來,眼淚都嚇回去了大半。司行健也是猝不及防,尷尬地咳了一聲,方才那悲情洶湧的氣氛被這接地氣的一嗓子吼得煙消雲散。

大爺說完,“砰”地關上了窗戶,還隱約傳來一句嘟囔:“現在的年輕人,談個戀愛真矯情……”

司行健摸了摸鼻子,看小臉爆紅又掛著眼淚的呂思瑤,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他拉開車門,低聲道:“先上車。”

呂思瑤同手同腳差點絆倒在副駕駛位,安全帶捅了幾次才扣上。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尷尬和喧囂隔絕。

情非得已,一往而深。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失了合適的開場白。

司行健忽然側過身。呂思瑤下意識地一顫,卻沒有躲開。他伸出手,指尖很輕地拂過她濕漉漉的眼睫,拭去殘留的淚痕。然後,他傾身過去,一個溫熱而幹燥的吻,輕輕地、鄭重地,落在她的額頭。

沒有更多的言語,沒有更越界的舉動。只是一個停頓了幾秒的額頭吻。他閉著眼,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帶著夜風的微涼。這個吻,不像倉庫裏那個慌亂遮掩下的觸碰,它平靜,坦然,帶著不容錯認的珍重,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呂思瑤僵著身體,心臟在胸腔裏失序狂跳,額頭上被觸碰的那一小片皮膚好像導火索,引爆了腦子裏一根防範的弦。所有拒絕的話,所有劃清界限的理由,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司行健退了回去,坐正身體,依舊沒有看她,只是低聲問:“酒店地址?”

“在法院附近,回去就好。”呂思瑤聲音細若蚊哼。

自卑的壁壘,莫名地被老大爺荒唐的插話打碎了一個角,再也盛不起滿滿的酸澀。呂思瑤偷偷摸摸額頭上被吻的地方,她突然,想試試。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現在,已經十年過去了,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未成年人。她現在有收入,有家人,就算是再像上次一樣被分手、被拆散、被侮辱,她也有資本體面的離開。她的理智衡量了兩人的差距,預測她一定失敗;她的直覺卻告訴她,她這次可以相信他,也可以相信自己。

很快到了酒店,呂思瑤解開安全帶卻沒著急下車,她直起身子,叫了一聲司行健,撐著座位湊過去,蜻蜓點水一般吻上司行健的唇。和十年前一樣,柔軟,溫涼。她甚至意猶未盡地吮了一下,嘴唇分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啵”,然後靦腆一笑,迅速逃離了車。

剩司行健一個人在車裏,雙手甚至沒有離開方向盤,後知後覺的耳朵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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