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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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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報信

次日,市中院紀委的舉報郵箱裏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舉報民二庭法官助理呂思瑤與管理服務對象有不正當關系,還附上了若幹暧昧的微信截圖、偷拍視角照片。

“瑤瑤,今晚來嗎?”

“微信電話 2分09秒”

“希爾頓淮海路 1607 等你”

……

呂思瑤和一個看不真切面容的高大男士用餐,笑容燦爛;

呂思瑤和另一名面容模糊的男士在夜店蹦迪,桌上擺著一排shots;

看上去神智不清的呂思瑤被兩名男士架著,在酒吧門口拉扯不清……

“這圖片都是假的!”呂思瑤看著一張張不堪入目的圖片,腦子裏迅速思索著,是不是某個當事人整她,“領導您可以查我手機,根本沒有這個圖片上的聯系人。”

“你的意思是,這些圖片都是偽造陷害你的?”紀委書記程海波問道,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傾向。

“對。”呂思瑤努力在腦海中排查著嫌疑人,“我不知道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最近我也沒有收到投訴或者回避申請……”

“這位圖片裏的,是誰?”程書記指著和呂思瑤用餐的男士照片。

呂思瑤看著照片上酷似司行健的臉,有些驚疑這張照片到底是實拍還是p的圖。程書記把她的猶豫看在眼裏,又追問道,“你在辨認,可你剛說這些照片都是假的,那你為甚麽還要辨認?那就是說,確有其人咯?”

“這個人確實長得有的像我一個朋友,”呂思瑤決定坦白,“司行健,最近咱們和江南集團聯合辦的普法活動就是他牽頭的。我確實和他吃過飯,但好像不是這家餐廳,所以我懷疑圖片都是假的。”

“哦,確實吃過飯。”程書記重覆道。

呂思瑤見書記只提取了這個重點,覺得百口莫辯,“其他的都是假的,比如這個酒吧,還有這些截圖,您可以看我手機!”

“沒去過酒吧?”程書記反問道。

呂思瑤一時卡了殼,嚴格來講還真去過酒吧,只不過自己是被尾隨的那個。可要真說出被尾隨,好像就更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程書記把她的猶豫看在眼裏,“好了你先回去吧,組織會判斷的。”

呂思瑤走回工位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得罪了什麽人,至於這樣做假圖、假證據來投訴自己?

靴子過了幾天落地了,領導班子研究決定把呂思瑤調離民二庭,轉到民一庭去審理勞動爭議和簡易程序上訴案件,一個遠離商事審判的地方。

呂思瑤倒也沒什麽意見,新崗位的工作壓力比原來小了很多。她倒是不太在意同事們說自己被“流放邊疆”,也不太在意自己是否辦了大案要案,反而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地,去個遠離紛爭的地方也挺好的。她現在跟著李放法官,還有三年就要退休了。

今天是一個勞動糾紛的庭前會議,原被告都到場先行調解。原告叫趙東福,是個五十來歲的精壯男子,多年從事裝修行當。最開始是電工出身,慢慢做成了包工頭,掛靠在被告富盛公司名下。據他說,後來因為年齡大了不想那麽累,就被富盛公司收編成了“正規軍”,成了有五險一金的在編職工。

富盛公司卻一口咬定趙東福從始至終都是掛靠在公司名下,公司代繳五險一金而已。這兩年公司業務越來越少,經營困難,準備轉型,不做室內裝修了,這才準備裁掉電工趙東福。

趙東福說自己一審就交了微信發工資的流水和社保記錄,還提供了自己和富盛公司人事經理關於掛靠轉員工的關鍵談話錄音,但是一審法官並未采納。

富盛公司說該人事經理已經離職,錄音證據來源違法不應采納。

李法官看著他們這就辯論起來,打斷了他們,詢問雙方是否有調解意願。趙東福忙不疊點頭,說自己就是希望按照法律規定要個n+1的補償金,富盛公司確硬邦邦地說,不調解,直接判吧。

呂思瑤驚訝的看了富盛公司的代理人一眼,這麽硬氣的代理人可不多見,這麽自信自己能贏嗎?

庭前會在尷尬的氣氛中結束,李法官端著自己的陶瓷茶杯走了,留呂思瑤盯著簽庭前會議筆錄。趙東福也是個嘴碎的,邊簽筆錄一邊不停地叨叨。

“這孫總真不是東西,王總走的時候明明跟我說了,雖然老板換人了,但是說好的不裁員的。我老趙在這個公司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孫總還說什麽王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王總說的話怎麽能算數?王總也是,也不說公司出什麽事兒了,直接就把公司賣給別人了,有什麽事兒我們一起扛扛就過去了嘛,我老趙又不是鉆錢眼兒裏,你晚點給我發工資,少發點的都無大所謂的,直接把我開了是幾個意思?我還真就跟你杠到底了。

“我最開始在呂氏裝修幹的時候,人家老板仗義,關公司的時候一個一個的跟我們談賠償,公司裏有什麽東西都讓我們拿走了抵公司……”

呂思瑤被他叨叨的暈暈乎乎,突然聽到自家公司的名字,來了精神,內心默默思考了一下自己這種情況構不構成回避的理由,得出不用回避的結果後,假裝閑聊地開腔:“您在呂氏裝修幹過?聽說那家做家裝不錯的。”

“是啊是啊,我跟你講呂氏裝修的設計師特別好,雖然跟我們做電工的沒啥大關系吧,但是看那個圖啊真好看。關張了也可惜了,我當時還問過呂老板,好好地怎麽不做了,他也是就嘆嘆氣。嗐這大老板的事兒,我們這些小嘍嘍也不懂。”

呂思瑤沒繼續問。現在還不是時候,把案子結了再說吧。

回到辦公室,撲面而來一股茶香,李法官從他灰撲撲的茶葉罐裏捏了一撮茶葉,重新泡了一杯茶。

“小呂啊,這個案子就定下周開庭吧,你先把判決寫一些,需要查清事實的地方批註上空出來。”李法官笑瞇瞇的吩咐。

看來李法官的風格是帶著判決開庭,得嘞。呂思瑤領命,翻開卷宗開始細細的看。其實現在這個崗位,案子少了一些、小了一些,但是自己終於有時間細細的看看卷宗和證據,打磨一下判決書的說理,她是很滿意的。但是面上她還是淡淡的,有同事問起也是嗯嗯啊啊搪塞過去,畢竟這種真話說出來也沒人信,反而會被說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這個趙東福一審的時候找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律所律師,交的證據材料亂七八糟,甚至連個證據目錄都沒有,呂思瑤只能對著一審的筆錄連看帶猜。沒有勞動合同,但交了微信收款記錄,每個月月底都會有一筆來自公司出納的轉賬,備註著“工資”。還有一張光盤,裏面是一段錄音。呂思瑤嘆口氣,這草臺律師,錄音證據都不知道附個文稿嗎,AI翻一下也行啊。看了眼新發的電腦,沒光驅,她認命的往IT辦公室走去。

從IT那兒拿了光驅回來,呂思瑤一邊慢慢往回走一邊出神。她之前沒幹過勞動爭議方面,一般要審幾個方面來著?她只記得要仔細區分勞動和勞務,要看打卡記錄。本轄區的科技大廠很多,他們這裏接的都是程序員被裁員的案子,聽同事閑聊,爭議焦點一般都是打卡記錄請假記錄,違規報銷,還有股票期權年終獎給多少的問題,這種電工和裝修公司的糾紛還真少見。尤其是本案還有個特殊情況,公司老板換人了,承諾了不裁員,如果真有這方面的證據,那裁員是不是本身就不成立,需要走辭退,那證明員工不稱職門檻就更高了。

腦子有點亂,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看都沒看就接起來:“餵您好?”

對面安靜了一瞬,好像沒想到她接的那麽快,還沒準備好。

“瑤瑤?”

是司行健!呂思瑤猛的回神,“啊你……你好,”好什麽好啊,死嘴在說什麽!呂思瑤捶胸頓足。

自從上次在檔案室不歡而散,兩個人還沒有微信聯系過。其實呂思瑤把那張他父母給的銀行卡還給司行健之後,覺得心口堵了十年的一塊石頭消失了。那張卡曾經是一場沙塵暴,將少年時純粹的感情刮的四分五裂,那些碎片好像粗硬骯臟的沙礫卡在她心裏,一碰就疼的流血。現在沙塵散去,初戀的回憶變成浮潛時遇到的小魚,游過時不再是淩遲,而是泛起水波陣陣漣漪。那天吃飯時,司行健的解釋她其實聽進去了。雖然只是他一面之詞,但是在法庭上看盡三教九流鬼話連篇的呂思瑤認定,他說的是事實,當年他真的覺得是她父母嫌棄他,才不敢出來告別。雖然他們之間的關系談不上原諒,但呂思瑤心裏已經把司行健從名為“另一個世界”的的小黑屋裏放了出來。

“嗯,我不錯。”司行健笑盈盈的認真回答著她的問候,“上次我在法院檔案室的資料還沒找齊,可以繼續去嗎?”

“當然,你直接來就行,檔案室張老師一直在的。”

“可是,我最近白天有點忙,”司行健放低了音量,從聽筒傳來的空氣振動讓呂思瑤耳朵癢癢的,“能麻煩呂老師晚上陪我加個班嗎?”

“可以啊。”呂思瑤答應的沒什麽猶豫。說起加班,雖然呂思瑤的新崗位並不忙,但是她現在幾乎天天加班,不是為了工作,而是不想回家面對餘天舟。自從餘天舟上次險些把自己掐死,呂思瑤就有點害怕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了。之前餘天舟也偶爾沖動,但呂思瑤服個軟哄一哄都能平安過去,時候餘天舟也會暗戳戳的補償呂思瑤,好像別扭小孩在認錯。但是這次,呂思瑤生怕他再爆炸,在家如履薄冰地跟他說話,他卻一直一幅冷冰冰仿佛她欠他的的樣子。明明是他掐了她,他既不道歉也不像以前一樣暗地裏彌補,買個藥膏之後就愛答不理。家裏暗流湧動,她覺得在辦公室還自在一些,於是只能假裝加班忙碌。

呂思瑤到檔案室的時候,張老師了然一笑,迅速下班,把場地留給她。呂思瑤帶著自己的電腦,繼續看著勞動爭議案件道材料。一審的時候,趙東福當庭提交了一份會議紀要,由富盛公司老板王總和來洽談合並事宜的新資方孫經理簽字,裏面提及了孫經理同意王總要求的股權變更後不對現有公司業務人員做出調整。富盛公司代理人當庭發表質證意見,稱趙東福無法提供該會議記錄的原件,故無法核實該證據真偽,對證據的真實性不發表意見,且該證據來源也無法核實,與本案也沒有關聯性。一審判決中,則完全沒有述及該證據材料。呂思瑤有點不確定,一般這種會議紀要都是什麽效力。

司行健進屋的時候,就看到暖洋洋的夕陽打在她毛茸茸的丸子頭上,給她認真鉆研的側顏鑲了金邊。呂思瑤察覺他來了,也沒再冒傻氣的說“你好”,直接張嘴就問了一個剛才困擾自己的問題:“你們收購公司的時候,會有不裁員的承諾嗎?”

“一般不會。”司行健一邊把手上的外賣放下一邊解釋,“如果是科技類初創企業,反而會讓他們簽不離職的承諾,畢竟買的就是他們這些核心成員的腦子。”

“哦……如果有的話一般怎麽體現?”

“股權轉讓協議或者補充協議裏都會有這類條款。”他拆開外賣的包裝,把一次性筷子掰開,兩根相互摩擦著去掉毛刺遞給她。

“唔好香,是什麽。”呂思瑤接過筷子,註意力被外賣吸引。

“蘇記的海鮮粥和生煎包,”司行健繼續拆著包裝,“味道不躥,不會把檔案室弄的都是飯味兒。”

兩人一邊吃一邊各忙各的,呂思瑤看了兩個判決書之後,看見司行健還在艱難的一頁一頁等著古董電腦加載資料,不忍心道:“你要查什麽,要不我幫你搜一下吧。”

“好啊,要查一下天普公司所有涉訴案件的卷宗,包括執行案件。”

呂思瑤輸入天普公司的名字,發現案子確實不少,怪不得司行健搞了這麽久還沒搞完。呂思瑤幫司行健點著,翻了三頁之後突然看到了呂氏裝修的名字!

“快看!”呂思瑤叫司行健一起來看。案件發生在11年前,是以調解結案的,案情大概是呂氏裝修向天普公司借款200萬元用於日常經營周轉,到期沒能還上錢,於是被天普公司起訴到了市東區法院。後來,經法院調解,雙方簽署和解協議,呂氏裝修還款150萬現金和50噸鋼管。

“鋼管,”司行健眉頭緊皺,“舊城改在案工人跌落就是因為腳手架的鋼管斷裂,而天普公司在出事前半年正好暫停采購鋼管半年,原來是因為這樣。”

呂思瑤跟著司行健的思路,一個念頭浮現出來,令她手腳冰涼,磕磕巴巴地說:“那是不是,出事的就是這批我家公司抵債的鋼管……”

司行健沒有馬上回答,拿起手機給什麽人發了條長長的信息,打完字才幹巴巴的安慰道:“不一定是,我先讓人查一下。”

“怎麽就這麽巧……”呂思瑤有些吃不下飯了。

“其實就算是,也沒關系。”司行健想了想,分析道,“這件事情跟你沒關系,你家的公司也早就註銷了。退一萬步講,就算是真的這批鋼管有問題,這事情都過去十年了,早過了追溯期了。我來查這個事兒也只是給公司內部一個交代,調查結果也不會公開。這個事情,不會影響你,也不會影響我們……”的關系。我會讓這件事,什麽都不會影響。司行健默默在心底對自己下了結論。

呂思瑤一聽他息事寧人的態度,急了,“我說的不是這個!法律責任是一回事,但如果真的是我父母做錯了事……”

“瑤瑤,你要對你父母有點信心。”司行健拍拍呂思瑤的肩膀,“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能把你養的這麽優秀,我相信他們一定是公道正派的人。”女兒在十幾歲的時候就見義勇為,單薄的小身板對抗小混混救下了他,她的父母一定不會作出傷天害理的事。“你就是當局者迷,不要著急,會水落石出的。”

當局者迷嗎?在自己的印象中,父母確實是很好的人。但自從十年前父母鋃鐺入獄,放出來後諱莫如深的樣子,以及遠走上海做生意的決絕,讓呂思瑤動搖了。如果不是做了錯事,怎麽會被抓呢?如果不是心裏有鬼,怎麽會一點都不解釋原委呢?如果不是在本地混不下去了,怎麽會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打拼呢?這一串串疑問已經在呂思瑤的心底發酵了十年,今天這個案件似乎給謎底揭開了一角,她只敢匆匆一瞥就眼前一黑。

呂思瑤心裏毛毛的,也沒心思再研究自己的勞動爭議案了,匆匆幫司行健下好他要的資料,就準備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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