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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江南集團承建的舊城改造工程事故造成一名工人死亡後,集團賠了一百多萬,又花大力氣公關才把風波平息。

雖然集團沒有被追究法律責任,但是公司內部還是立項要徹查此事。司行健的父親司承棟牽頭,在業務、法務、財務部門都抽了人手,從出事的工程分包商、建材供貨商開始一一查起。存檔的文件都沒有任何問題,招投標流程規範,合同單據齊全,施工安全責任也有書面證據落實到位,工人死亡似乎真的是意外事件。

直到有一天,一封匿名郵件發到了司承棟的私人郵箱。裏面是幾張斷裂的腳手架的圖片,旁邊手寫的初步鑒定結論是,腳手架使用鋼材標號遠低於國家標準,質量不達標,易斷裂。並且註明了當時警方調查案件的編號,正是工人墜落腳手架案件的編號。

司承棟沒有在公司內聲張,而是把黎嫻叫進了辦公室同步信息。黎嫻本科剛畢業,留用在了實習的律所,成為公司法律顧問不過幾個月。作為司行健的同學和世交家的獨生女,司承棟一直把她當半個兒媳看。

黎嫻去檢察院調取了警方移送的案卷,裏面腳手架的照片根本不是這一張,而是一個未斷裂的正常腳手架,鑒定結論也是一切正常。

事故的走向出現了分歧。司承棟可以選擇相信警方和公司內部的調查結果,認定這就是一個意外事故。但他的內心總覺得那封匿名郵件不是空穴來風,畢竟如果是要構陷某個公司,大可以從書面文件入手,做一些更直白的證據。照片裏的東西不清不楚,只是說腳手架的質量有問題,腳手架的來源還得細查才能認定。所以司承棟傾向於照片是真的。

司承棟只把消息告訴了信得過的黎嫻。如果照片是真的,那公安移送檢察院的卷宗就被篡改了。不是簡單的銷毀這頁,而是制作了偽證,這是犯罪行為。能將一張偽證送進公安卷宗,這勢力怕不是一手遮天,不是江南集團惹得起的。

這時候,適逢出海的風潮,司承棟要去海外分公司布局業務,調查就這樣表面上以“意外”為結論暫時封存了。在司行健畢業進入公司後,司承棟把這個暗地裏的調查任務交給了他。這個案子看似對集團沒什麽影響,但舊城改造是一塊大蛋糕,江南集團作為一期工程的總包單位,上下游的利益關系太覆雜了,這蛋糕一刀切下去是不是炸彈也猶未可知。

司行健和黎嫻的調查從匿名郵件中的腳手架入手。確認腳手架質量有問題,就要先確認其來源。當年分包事故工程的是一家在本地經營了十幾年的中型建工公司A,資質齊全。事故後提交了他們近兩年購買腳手架的合同和收貨單據、合格證,看上去流程嚴絲合縫。

眼看著線索到這兒又要斷了,黎嫻決定死馬當活馬醫,以例行考評合作方資質為由,好賴話說盡,把天普公司那兩年所有的記賬憑證翻了出來。

熬了兩個通宵,還真讓她找到了蛛絲馬跡。

天普公司的腳手架是按季度向固定的供貨方采購,但在事故前半年,突然停止了采購,又在事故發生後的季度之初恢覆采購。

天普公司和一家下游建材公司福生鋼材在前一年發生了民間借貸糾紛,福生鋼材向這家公司借了200多萬未能如期還款,天普公司就將福生鋼材告到了市南區法院。案件經法院調解結案。福生公司最後歸還天普公司100萬的現金,以物抵債了50噸鋼管,但是調解協議卻不翼而飛。

黎嫻軟磨兼施的從天普公司拿到了授權,讓司行健去法院調取卷宗中留存的和解協議,順便聯系私家偵探深入調查福生公司。

司行健的調卷申請迅速地被批準了,他快到法院的時候才給呂思瑤發了信息。

“我來調卷,在檔案室^_^”

沒回覆,可能在開庭吧。司行健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把手機調成靜音走進了檔案室。

檔案室的電腦似乎都是淘汰下來的陳年古董,一個頁面加載半分鐘才出來,司行健找到案件和解協議的時候,已經晚上5點半了。看檔案室的大姨刷了杯子,收拾了包,弄出的動靜越來越響,明顯是催著司行健趕緊離開不要耽誤自己下班。

“你還在啊。”清脆的嗓音從檔案室門口響起,“張老師您先下班吧,我看著他,到時候我鎖門。”呂思瑤抱著剛開完庭的卷宗走進來。

檔案室的張姨看看一身法院制服挽個丸子頭素面朝天的呂思瑤,又看看孔雀開屏一樣西裝革履皮鞋鋥亮的司行健,忍不住嘴角上揚,拽上包麻溜兒下班了。

“剛開完庭?”司行健起身,自然地接過呂思瑤懷裏厚厚的兩本案卷,“餓不餓,要不要點外賣。”

呂思瑤倚著檔案室的桌子,手扶著脖子上的一次性暖頸貼,活動著哢哢作響的脖頸。“還好,一會兒去樓下拿個加班餐三明治。”說著小臉一垮,“我今天的兩個判決還差一個半沒寫呢。”

司行健看著她毛茸茸的丸子頭,心裏被紮得癢癢的,手伸到半空中卻突然看到呂思瑤揉脖子的手腕有一道黑紫的淤青。

“怎麽搞的,手腕怎麽青了?”。

“哦,前兩天磕了一下。”呂思瑤目光飄忽,看到自己剛抱來的卷宗,伸手欲拿,“我先把卷送回去吧,順便拿個電腦。”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司行健嘆氣。這麽毛毛躁躁的,怎麽讓人相信她能照顧好自己,難道這些年她就是這麽跌跌撞撞湊合過來的嗎。自己當年覆健訓練也常摔倒,腿上全是淤青,幾周都下不去。後來驗血發現是因為缺鐵,所以皮下出血嚴重。他拿起手機下單了補鐵的口服液,收貨人填上呂思瑤的名字。

呂思瑤過了半個小時才回到檔案室,拿著兩個三明治和辦公電腦,脖子上依舊貼著暖頸貼。

“給你一個,剛微波爐熱過。”呂思瑤嫻熟的打開電腦,坐在司行健旁邊開始寫判決。

天黑了,檔案室暖黃的燈光帶出了一片溫暖寧靜的氛圍,鍵盤敲擊的聲音、三明治包裝紙的嘩啦的輕響,格外鮮活。司行健調檔的進度仍然緩慢,古董電腦好像累了,加載的速度越來越慢。他等加載的時候不由得看著呂思瑤認真的側臉出神。

她未施粉黛,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臉龐泛出蒼白,雙頰又有自然的紅暈。眼下有些青黑,不知是睫毛的陰影還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她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斷續的敲擊,靈巧得好像素色的蝴蝶。脖子上的暖頸貼松松的裹著,粘扣已經開了一半。

司行健輕輕的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溫暖的大手撫上她的肩頸。呂思瑤瞬間聳起肩,回頭要躲,被司行健溫柔又堅定的摁下,緩緩的用力按揉起來。“別動,給你揉揉,不是脖子疼嗎。”

呂思瑤拗不過,幹脆靠在椅背上,仰過頭看著他。

都說人臉倒置會顯得更美,司行健看著呂思瑤翻過來的小臉,大大的眼睛盯著他看,有些不好意思的移開了眼睛。

“你們這個檔案室的電腦,真慢啊。”司行健換了個話題閑聊,手上仔細地順著肩頸的肌肉按揉著。他久病成醫,跟理療醫生特意討教過按摩手法。

呂思瑤舒服的瞇起眼睛,好像被擼的筋骨酥軟的貓,“嗯,淘汰下來就放這兒了,幾個月都不關一次機。”

司行健順著風池穴往大椎骨方向按揉,溫涼的大手拱進暖頸貼,“那加載完這頁我先重啟一……”

粘扣被按摩的動作碰開,暖頸貼掉了,猙獰的青黑色指印趴在白凈的脖頸上,黑白強烈的對比撞進司行健的眼睛,他的手頓時僵在那裏。

呂思瑤睜眼迷茫的看著停下來的司行健,突然想起了什麽,倒吸一口氣騰的站起來,捂住自己的脖子。

司行健看她慌張的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聯想起她手腕上的青紫,心疼、憤怒的火燒的他喉嚨發燙,壓著聲音問:“這也是磕的?”

她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蝸居在老破小區裏,跟一個會家暴自己的冤家同床共枕,給人洗衣做飯還要接受對方的莫名其妙的邪火撒在自己身上。就算是一段還債的感情,也不用把命搭上吧!

呂思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又覺得說什麽都沒有用,幹脆把手放下來。

司行健俯身仔細查看著傷痕,幾乎沒有任何力度的拂過她的皮膚,生怕弄疼她。起身拿出手機,邊往屋外走邊打電話:“李叔,請馬上幫我把淮海路那套公寓收拾出來……”

呂思瑤輕輕的拽住司行健的衣角,司行健回身,看著她向自己輕輕搖了搖頭。司行健不理她,繼續吩咐道:“一位女士去住,衣服日用品都準備好。”

“我不去。”呂思瑤輕聲拒絕。

“……大概八點我送她過去。”

“我說我不去!”呂思瑤提高了音量。

司行健掛了電話,定定地看著呂思瑤,沒說話。呂思瑤只能又重覆了一次,“我不去。”

“理由。”

“沒什麽理由。”呂思瑤看著地面,後退到桌子旁,離他遠了一些,“這只是一次意外……”

“意外?”司行健怒極反笑,“下次意外是不是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會有下次的。”

“呂思瑤,”司行健正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些被家暴的人,哪個不是覺得‘不會有下次的’,‘他知道錯了’,‘他跟我保證不會再犯了’。要真能控制住,壓根兒就不會有這第一次!”司行健的沈重訓斥在空蕩的檔案室裏有嗡嗡的回聲,攻擊著她自欺欺人的借口。他越說越火大,一步步走近呂思瑤,壓迫感十足。他從沒想到呂思瑤一個學法律的,會跟電視裏無助的家庭主婦一般,被家暴還心甘情願和兇手住在一起。

呂思瑤避開他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倚著桌邊支撐著自己,指尖下意識地摳著三明治包裝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暖頸貼還軟趴趴的丟在地上,像一面失效的盾牌。

“我不是那些案例。”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的重申著,“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他雙手撐在桌沿,俯身逼近,手指輕蹭著她脖頸上的淤痕,試圖想把它們擦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呂思瑤,這不是吵架推搡!這是掐脖子!這是能要人命的行為!你告訴我,你知道?”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憤怒的話語透著嚴厲和失望。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呂思瑤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下頜線繃得很緊,“我們有我們的相處方式,有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這不是你該插手的。”

荒謬!司行健嗤笑一聲,心裏只有滿滿的苦澀。“是,我不該插手。可十年前我就不該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放你走,現在我也不該看到你被人掐成這樣還無動於衷!呂思瑤,我是不是應該眼睜睜看著你在他身邊受罪,這算是我活該,還是你活該?”

“我樂意!這是我的生活!”她陡然拔高聲音,眼眶發紅,淚珠晃晃悠悠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不需要你來拯救!”呂思瑤的壓抑了音量的嘶吼在檔案室回響,把他內心的防線撞的粉碎。

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站不起來,他不在;現在瑤瑤滿身傷痕地說,不需要他了。那他這十年拼了命的站起來,走向她,算什麽?

他突然想起餘天舟在醫院嘲諷他,“一副救世主的樣子,你考慮過她的感受嗎?她會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你耍了兩次!”

“我不能再失去了你了!”司行健覺得自己的心臟像失速的飛機,陡然加速向著深淵墜落,“你必須安全,你必須在我身邊!”

“你和他有什麽區別!”呂思瑤的淚水終於墜落,“為什麽你們一個個的都要來逼我!”

“至少我不會傷害你!”

“我是欠你的嗎,你說怎樣我就得怎樣?”

他撐著桌沿,指甲狠狠的扣著木頭,甲床一陣刺痛。檔案室裏只剩下老舊電腦主機沈悶的運轉聲,和他們之間激烈對抗後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呂思瑤看著他憤怒退去後的絕望表情,低聲斟酌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想再依賴任何人,尤其是你。”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司行健心上。

尤其是你。

司行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激烈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近乎蒼涼的冷靜。

“好。”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我明白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片孤零零的暖頸貼,撣撣灰,輕輕的系回她的脖子上。然後便不再看她,走回自己的座位,開始沈默地保存文檔,關閉頁面,整理散落的打印材料。他重新穿好剛才因為激動而敞開的西裝外套,系扣子時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他遠不如看上去那麽平靜。

“走吧。”他走到門邊卻沒有回頭看她,聲音平靜無波,甚至恢覆了往常那種得體的溫和,“我送你。”

回哪裏?呂思瑤有些猶豫,“我自己可以……”

“我說,我送你。”司行健打斷她,語氣中只剩疏離的堅持,頓了一下補充道,“回你家。”

他沒有再看她,直接拉開了檔案室沈重的門。

呂思瑤關上電腦,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跟在他身後,鎖了門。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穿過無人的法院走廊,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回響,清晰而孤獨。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司行健站在靠前的位置,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僵硬的疲憊。呂思瑤盯著幹凈熨挺的西裝領子,眼睛忽然又泛起一股酸澀。她吸吸鼻子眨了眨眼睛,把一股莫名其妙的淚意壓下去。

車子駛出法院,匯入夜晚的車流。城市的霓虹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開得很穩,目光專註地看著前方,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沈默像瘋長的藤蔓,爬滿了狹小的空間,勒得人渾身緊繃。

呂思瑤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帶。她想說點什麽,解釋,或者道歉。可沒有誤會需要解釋,也沒有錯誤需要道歉。說什麽,都是越描越黑。

她能感覺到他壓抑的怒火和不解,像薄薄一層巖層下奔湧的巖漿,冰冷安全的假象下是無窮無盡的危險。這種沈默的對抗,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車子開進了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停在了她家樓下。和昨晚一樣的位置。

司行健熄了火。他依然看著前方,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呂思瑤解開安全帶,“謝謝。”她低聲說,伸手去推車門。

“呂思瑤。”他突然叫住她。

她回頭看他。

司行健側過頭,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脖頸,仿佛透過暖頸貼看到了那些可怖的淤痕上。他拿起手機,點開呂思瑤的微信。

“我把淮海路公寓的地址和大門密碼發你。”他無奈地妥協道,“放在你那裏。需要的時候隨時去。”

呂思瑤的手機嗡一聲。

“謝謝。”她沒再看他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

跑進小區樓門,她反手甩上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司行健的歸來把自己一潭死水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這十年支撐她的是她以為他的嫌貧愛富,是餘天舟的抵死糾纏;現在瓦解她的,是他的強勢,他的退讓。他像個無所不能的天神,無人召喚卻突然降臨在疾苦的大地。神話故事裏,這種天神最終都是魔鬼的畫皮。她無從判斷這是噩夢終於醒來,還是新一輪苦難的開場。

呂思瑤靠著鐵門慢慢蹲下,聲控燈突然熄滅,她在一片漆黑死寂中埋頭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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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停在樓下的model x開走,餘天舟才從陰影中走到路燈下。

哼,看來,讓她自己斷是斷不掉了。餘天舟側頭看著model x開遠。既然如此,那他就幫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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