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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願意和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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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願意和他說話

日子在卷宗和判決書的縫隙裏勻速滑過,轉眼已是夏末。正午的太陽依舊毒辣,但傍晚時分,從江面拂來的風已帶上些許涼意。

這天呂思瑤下班時,天色尚亮。她站在法院側門的臺階上等拼車,低頭盯著手機屏幕——就她下個樓的功夫,竟然又拼上一位,打車軟件顯示,特價車剛剛接上了另一位乘客,正在繞路過來。估算還要等8分鐘。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包裏,擡眼望向街對面。梧桐樹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落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墨痕。

就在這時,對面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懷裏抱著一束明黃色的向日葵。花瓣在傍晚的光線下,邊緣像是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那人穿過馬路,徑直朝她走來。

呂思瑤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是司行健。

這半個月來,他的微信消息、未接來電,她一概沒回。冷處理是她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方式——把那段過往重新封存,假裝歲月靜好。她以為他會知難而退。

可他竟然來了。直接堵到了法院門口。

司行健走到她面前停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泛著綠意的沈穩花香。他今天沒穿西裝,簡單的白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司總。”呂思瑤先開口,聲音平靜,帶著刻意的疏離,“好巧。”

她必須掌握主動權,哪怕只是語言上的。不能被他帶進某種敘舊的暧昧節奏裏。

司行健垂眸看著她,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不巧。”他的聲音比電話裏更低沈些,帶著真實的質感,“我在等你。”

呂思瑤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站得實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解開的第一顆紐扣,看清他喉結細微的滑動。那種壓迫感不是來自體型或姿態,而是來自他目光裏某種過於專註的東西。

她別開視線,重新看向手機屏幕:“我打的車快到了。晚上有點事,改天吧。”

“瑤瑤。”他沒有理會她的推脫,反而向前挪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縮短,她幾乎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熱度。“別這樣。”他的聲音低下來,裏面有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懇求的意味,“至少……聽我解釋一句。關於當年。”

解釋?

呂思瑤猛地擡眼看他。那雙眼睛離得太近,裏面的情緒一覽無餘,急切,懊悔,還有痛苦。這眼神太容易讓人心軟。

可她憑什麽心軟?

“司行健,”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因為壓抑情緒而有些發顫,“放過我行嗎?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鼻尖無法控制地泛酸,眼眶也熱了起來。她拼命瞪大眼睛,試圖用憤怒掩飾那股洶湧而上的委屈。

為什麽?為什麽當初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現在卻要來撕開這道早就結痂的傷口?瑞士的那個夏天,那些雪山下的歡笑、湖邊市集的熱鬧、療養院裏互相依偎的時光……她用了十年才學會把它們封存在記憶深處,當作一場絢爛卻註定醒來的夢。

司行健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他握著向日葵花莖的手指收緊,那束明黃色的花在他手中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突然卸了力,肩膀微微塌下去,把花束垂到身側,避開了她的視線。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提以前。但有另一件事,想請你幫忙。就這一次,可以嗎?”

這時,一輛灰撲撲的比亞迪緩緩停靠在路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呂思瑤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轉身朝車子走去:“我車到了,下次再說——”

她的手剛觸到車門把手,另一只溫熱寬大的手掌就覆了上來,穩穩壓住了車門。

呂思瑤愕然回頭,對上司行健近在咫尺的眼睛。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驚慌的倒影。

“司行健!”她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那點強裝的冷靜徹底碎裂,“你到底想怎樣?我說了沒空!”

司機從車窗探出頭,暴躁地喊:“尾號3467!走不走啊?!”

司行健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車門把手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她心裏:

“你不想知道,當年你家為什麽突然破產嗎?”

呂思瑤渾身一僵。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街上的車流聲、司機的催促聲、甚至傍晚的風聲,都驟然退遠。

“別拒絕我。瑤瑤,這件事不只是關於過去……它會影響現在,甚至未來。”

呂思瑤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司行健知道她在動搖,趁勢加了一句:“鼎盛建材……這個名字,你耳熟嗎?”

鼎盛建材。她當然熟。上周開庭的那個建工糾紛案,被告就是用它作為延期交貨的借口。她的卷宗裏,這個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

職業警覺瞬間被觸發。呂思瑤蹙緊眉頭,聲音冷了下來:“你想打聽案子?幹預司法?”

“不,絕對不是。”司行健立刻否認,態度明確,“和你手上正在辦的案子無關。但這家公司……它和你家當年的破產有關聯,也和我父母公司幾年前一樁出了人命的舊案有關。”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怕她聽漏任何一個信息。那雙眼睛緊緊鎖著她,不容她閃躲。

司機徹底沒了耐心,吼了一嗓子:“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取消訂單了!”

呂思瑤站在車門邊,手還搭在把手上。傍晚的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亂了她的心緒。司行健的話像一張模糊的網,將她裹挾其中。家、破產、舊案、人命……這些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她從未深究過的黑洞。

她看了一眼司機煩躁的臉,又看向司行健。

他依舊站在那裏,身姿挺拔。那束向日葵被他隨意地拎在身側,明黃的花瓣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落寞。

幾秒鐘的沈默被無限拉長。

最終,呂思瑤深吸一口氣,松開了車門把手。她轉向司機,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晰:“師傅,不好意思,您先走吧,我取消訂單。”

說完,她沒再看司行健,徑直轉身,朝法院旁那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走去。

司行健在原地站了兩秒,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向日葵,然後快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很大,幾步就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沒有並排,只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剛好能看見她側影的位置。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時而交錯,時而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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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餐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粗糲的土紅色墻面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空氣裏飄著玉米餅、烤肉和辛辣香料的混合氣味。這家店生意不錯,周圍坐滿了下班後放松的男女,笑語和杯盤碰撞聲構成嗡嗡的背景音。

呂思瑤沒有碰桌上的菜單。她只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出席一場嚴肅的會議。燈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司行健翻開厚重的皮質菜單,目光快速掃過,然後擡手招來服務生。他點菜得心應手,報了四五個菜名,又低聲詢問了醬汁的配料。呂思瑤坐在對面,恍惚間以為他們仍是十年前那對可以互相嘗一口對方盤子裏東西的戀人。

服務生禮貌地轉向呂思瑤:“女士有什麽忌口嗎?”

“不要辣。”

“沒有。”

兩人俱是一頓。

司行健看向她,眼神裏有探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你以前,”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不是不吃辣嗎?”

呂思瑤看著桌布繁覆的印花,“後來吃了。”那些住校的日子,用最便宜的老幹媽拌白飯,辣得直吸氣,卻遠比啃幹饅頭有滋味。舌頭的耐受度會變,人會變,生活也會把人逼成另一個樣子。

服務生離開後,桌上的安靜忽然有了重量。不遠處的笑聲、音樂聲、餐具碰撞聲,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這片小小的空間裏,只剩下膠著的沈默。

“那天,我問了我父親關於當年在瑞士……”

“說說我家破產的事吧。”呂思瑤擡起眼,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線,急於跳過危險的話題,“瑞士的事,就不用提了。”

她忽然又補了一句,語氣更疏離了些:“對了,你父母當年給我的那張卡,還在我這兒。回頭我取出來還你。”

硬邦邦的話像掄圓的錘子,把釘子一下一下楔進司行健心裏。

“你知道我不是來要你還錢的。”他的聲音低啞下去,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艱難地擠出來,“瑤瑤,那張卡……如果它讓你覺得被侮辱了,我替我父母道歉。”

呂思瑤只是簡單地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司行健知道她在劃清界限,可他不能就此停下。

“好,不提感情。”他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桌面上,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但我必須告訴你,瑞士那一晚,我父母騙了我。”

他的語速加快了,像是怕再次被打斷,也像是有些話終於找到出口:“他們告訴我,是你父母覺得我的殘疾拖累了你,所以停了你的卡,給你買了機票。他們說……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好。”

“我當時……瑤瑤,我當時看著自己動不了的腿,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我怕他們說的是真的,怕你心裏其實也這麽想,怕有一天你會後悔,會恨我把你綁在身邊。”

他的聲音低下去,回味著時隔多年依然鮮活的痛苦:“所以我放你走了。我以為那是你想要的選擇。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等我能站起來,等我不用拐杖,等我終於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跑步……我就可以回來,堂堂正正地問你,能不能重新給我一次機會。”

他擡起眼,目光灼灼地鎖住她:“去年年初我肌力終於恢覆5級了。這兩年,健身,覆健,鞏固治療。瑤瑤,我現在可以抱著你轉圈,可以背著你走很遠的路,可以……”可以做所有十年前他坐在輪椅裏,只能眼睜睜看著、在夢裏演練過無數次的事。

呂思瑤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或者說,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某處虛空,像是在研究墻壁上一道細微的裂縫。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交握著,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面上依舊平靜。

直到司行健說完,她才慢慢將視線移回他臉上。

“那天在酒吧,”她開口,聲音很輕,“我過敏的時候……你也在,對嗎?”

司行健一怔,隨即點頭:“嗯。湊巧……”

“你跟蹤我?”她的眉頭蹙起,沒有憤怒,而是疲憊地陳述。

“不是!”他急切地否認,身體又向前傾了些,“那天我約你吃飯,你拒絕的時候,我已經到法院附近了。我只是……想看你一眼。”最後幾個字,他卑微地坦白,“看到你從側門出來,一個人往江邊走,我……沒忍住,就跟上去了。但我沒想打擾你,真的。我只是……”

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十年後的她,走在黃昏的風裏是什麽樣子。看看她還會不會在路口迷茫地轉圈,看看她哼歌時馬尾擺動的弧度是否還和從前一樣。

呂思瑤沈默了片刻。然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謝謝你救我。”她說,語氣正式得像在感謝一個陌生人,“不過,司行健,有些話我得說清楚。”

她擡起眼,直視著他,目光堅定,卻也冰涼。

“當年從瑞士回來,我就在和餘天舟談戀愛了。我們現在住在一起,感情很穩定。”她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像在背誦一段早已準備好的聲明,“我們……以後應該是要結婚的。學生時代的那段日子,我很開心,真的。但過去就是過去了。我們以後……還是少聯系比較好。”

說完這段話,她感到心臟深處有只手狠狠攥住了那顆跳動的東西,擠壓,擰轉。她甚至想起之前看過的一則新聞,有人因為極度情緒痛苦患上“心碎綜合征”,心臟功能真的會出現問題。原來那不是誇張。

司行健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她,仔細辨認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餐廳暖黃的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良久,他才慢慢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天在酒吧,你和閨蜜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呂思瑤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司行健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她,不讓她閃躲:“瑤瑤,我不相信你說的‘穩定’,就是一段需要你不斷償還、連房租都要AA、對方見不得你半點好的關系。”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給我一個機會。不一定是現在,也不一定是立刻回到從前。只是……一個讓我證明,你值得更好對待的機會。”

“破壞別人感情的機會嗎?”呂思瑤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楞住了。那聲音聽起來那麽尖利,那麽冷,像一把淬了冰的雙刃劍,捅向他的同時,也狠狠劃開了她自己一直小心維持的平靜假象。

她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胸腔裏那股酸澀膨脹成了尖銳的痛。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表面那層薄冰般的鎮定。

“我說了,”她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要、結、婚、了。少、聯、系。”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像是用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和決心。

司行健看著她驟白漲紅的臉色,看著她握住玻璃杯、用力到顫抖的手。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最終,他向後靠回椅背,肩膀微微塌下,“好。”他啞聲說,垂下眼簾,避開了她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你別生氣。我……盡量不打擾你。”

就在這時,侍者端著巨大的托盤適時出現,打破了桌上幾乎要凝結成冰的氣氛。

“先生,女士,你們的菜。”年輕的服務生笑容燦爛,將色彩鮮艷的塔可、滋滋作響的鐵板肉、點綴著香菜和酸奶油的各種小碟一一擺上桌。食物的香氣和熱氣瞬間蒸騰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張力。

司行健深吸了一口氣,再擡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大部分平靜。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劃過喉嚨,壓下那陣翻湧的情緒。

“先吃飯吧。”他說,聲音已經調整回平常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松,“這家taco很香的。”

呂思瑤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刀叉。

兩人沈默地開始用餐。刀叉碰撞瓷盤的輕響,咀嚼聲,遠處隱隱的音樂聲……時間在食物的消耗中緩慢流淌。那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對峙感漸漸被一種更覆雜、更疲憊的安靜所取代。

吃了幾口,司行健放下了刀叉。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緒。

“現在,”他重新開口,聲音已經徹底沈靜下來,帶著談正事時才有的清晰和克制,“說說鼎盛建材,和你家當年的事。”

呂思瑤也停下了動作,擡眼看他。

“我回國後,接手了家裏一個擱置多年的舊案調查。幾年前,集團參與的一個舊城改造項目出了嚴重事故,導致一名工人死亡。項目當時的下游建材供應商,就是天普公司。”

他拿起手機,調出幾張照片,將屏幕轉向呂思瑤。那是些陳舊的資料翻拍,有合同頁,有簽字,有模糊的工程現場照片。“事故調查最終不了了之,天普公司的責任被模糊處理。我父親當時主導這個項目,後來因為其他原因被調去海外事業部,案子就擱置了。”

呂思瑤看著那些照片,眉頭微蹙。她當然知道天普公司,最近手頭的案子還涉及它。

“我在追溯天普公司的歷史和關聯方時,”司行健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調出另一份文件,“發現大概在十年前——時間點剛好是你家出事前後——天普公司及其母公司,在短短幾個月內,作為原告或申請執行人,密集地對你父母的公司提起了多起訴訟。”

呂思瑤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些案子,”司行健放慢了語速,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反應,“案由五花八門,有買賣合同糾紛,有工程質量索賠,甚至還有知識產權侵權。金額都有大有小。而且關鍵在於——每一樁案子,天普公司都申請了財產保全,並且法院全部都迅速下了裁定,凍結了呂氏裝修相當大比例的流動資金,查封了多處資產。”

他點開一份匯總表格,上面清晰地羅列著時間、案號、保全金額。“我粗略算過,這些被凍結的資產,加上需要立即支付的預付款、保證金,幾乎掏空了呂氏裝修的現金流。而與此同時,天普公司背後似乎有高人指點,他們選擇的訴訟時機非常巧妙,正好卡在呂氏裝修幾個大項目回款的關鍵節點上。”

呂思瑤的臉色漸漸發白。她父母的公司如何破產,細節她所知不多。父母對此諱莫如深,只說是“生意失敗”、“運氣不好”、“被人做了局”。她從未想過,這個“局”是如此具體、如此有針對性的一連串法律行動。

“這還不是全部。”司行健的聲音更沈了,“在這些訴訟進行期間,天普公司方面有人私下接觸過你父母公司的高管——包括餘天舟的父親。暗示如果‘配合’,可以撤訴,甚至可以提供資金‘幫助渡過難關’。但所謂的‘配合’,內容似乎涉及一些違規操作。比如,在材料驗收上放水,協助套取項目資金,甚至在政府招投標工程上串標。”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呂思瑤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你父母,還有餘叔叔,當時面臨的選擇是:要麽公司立刻被拖垮破產,背上巨債;要麽……冒險配合,或許能換來喘息之機。他們選擇了後者。”

“所以,”呂思瑤的聲音幹澀,“所以後來他們被調查,餘叔叔頂罪進去,是因為這些‘違規操作’?”

“這只是我的推測,還需要更多證據。”司行健謹慎地說,“但從時間線和已有的材料看,可能性很大。天普公司利用訴訟逼你們家走到懸崖邊,再遞上一根帶著倒刺的‘救命繩索’。你父母抓住了,但代價是留下了把柄。後來項目出事,事情捂不住,有人需要負責。你父母和餘叔叔,就成了被推出去的人。”

他關掉手機屏幕,將手機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瑤瑤,”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你家的破產,你父母和餘叔叔的遭遇,很可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而天普公司,以及它背後可能隱藏的人,才是真正的獵手。”

呂思瑤突然覺得餐廳裏的喧囂聲浪再次湧來很遠。她耳中嗡嗡作響,只有司行健的話在反覆回蕩。十年了,她一直背負著父母行差踏錯違法亂紀導致破產的愧疚,背負著對餘天舟一家的虧欠感,甚至覺得自家是法網恢恢疏漏下的茍且偷生。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的家人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你為什麽……要查這些?”她聽到自己有些飄忽的聲音。

“一開始,是為了集團那個舊案,為了弄清當年的真相,也為了給我父親一個交代。”他緩緩說道,“但查到你家的關聯時,我沒辦法停下來。瑤瑤,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個陰謀,如果當年你家是被迫卷進去,甚至是被犧牲掉的……那麽,讓你背負這麽多年的愧疚,讓你覺得自己需要償還什麽,這不公平。”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壓抑的痛楚:

“而如果……如果我父母的隱瞞,甚至參與,間接導致了這一切的發生,那我更不可能袖手旁觀。”

呂思瑤怔怔地看著他,看著燈光下他深邃的眉眼,看著那裏面的認真、執著,還有深不見底的情緒。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以及一種更加洶湧的、混雜著震驚、茫然和一絲可怕希望的覆雜心緒。

真相。這兩個字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誘人靠近,卻又讓人害怕灼傷。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問什麽,該說什麽。

司行善將手機推到她面前。“這裏面有一些初步資料的掃描件。你看不看,由你決定。如果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往下查。如果不願意……”他苦笑了一下,“至少,你知道有這麽回事。不必再把自己困在無名的罪疚裏。”

呂思瑤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手機上。它靜靜地躺在紅白格子的桌布上,像一個沈默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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