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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法普到前任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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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法普到前任頭上了

錢江路888號,江南大廈廣場。

呂思瑤左手攥著發燙的手機,右手拎著沈甸甸的PPT文件袋,腳踩半生不熟的高跟鞋,在空曠的廣場上已經繞了三圈了,還沒找到門。

廣場占地2000平米,被三面摩天大樓半包圍著。深藍色玻璃幕墻絲毫沒有給盛夏驕陽降溫,反而在每個角度都反射出了一個太陽,照的人睜不開眼。

“B2口、C1口……”她看著身邊旋轉門上的字母,喃喃念著,忍著腳後跟上火辣辣的疼,額角滲出細汗,被旋轉門裏帶出的冷風一吹,急得火燒眉毛,心裏卻拔涼拔涼的。

由江南集團主辦、市中院協辦的“優化營商環境”系列普法講座第二期,今天在這座氣派的大廈裏舉行。作為幹了5年的法官助理業務骨幹,她的任務是主講《建設工程合同起草與糾紛要點剖析》。她為這個講座熬了兩個大夜,萬事俱備,卻沒想到栽在找不到會場入口上。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張放法官”四個字如同催命符。

“餵,張——”

“呂思瑤!你在哪裏?!”聽筒裏炸開的聲音渾厚有力,每一個字都像砸下來的驚堂木,“所有人都在等你!提前到場的基本規矩都不懂嗎?!”

“我……”她的話被掐斷。

“餵,呂老師嗎?”另一個男聲切了進來,禮貌、平穩、降火,“您大概在什麽位置?我去接您。”

呂思瑤趕緊環顧四周,竭盡所能描述著四周覆制粘貼一樣的環境:“我在……廣場中間的弧形樓旁邊,靠近C1口。”

“明白了。請進C1口,稍等片刻。”聲音的主人似乎將手機遞還,張法官餘怒未消的“快點!”再次傳來。

電話掛斷。呂思瑤深吸一口氣,走向C1口。後腳跟更疼了,膝蓋也有些發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張法官那通劈頭蓋臉的訓斥。

玻璃轉門無聲滑開,冷氣撲面。一位身著高級灰色套裝、妝容一絲不茍的女士從連廊方向走來,七厘米的細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晃而不倒,搖曳生姿。

“呂思瑤小姐?”她微笑伸手,指甲是柔和的裸粉色,“我是黎嫻,集團法律顧問。司總讓我來接您。”

“您好,麻煩您了。”呂思瑤趕忙握手。兩人一同步入電梯,密閉空間裏只有樓層數字無聲跳動。

“剛才……接電話的那位,是主辦方的同事?”為打破沈默,呂思瑤尋了個話頭。

黎嫻的目光從廣告屏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停頓了微妙的一瞬,紅唇勾起一個職業化的弧度:“是司總。集團新成立的科技公司負責人,也是今天活動的主持。他接完電話就上去開場了。”

司總。呂思瑤想,聽說江南集團老董事長也姓司。

電梯抵達三十層。

會場門口,黎嫻低聲囑咐:“您的座位在第二排,張法官正後方,有名牌。張法官致辭後就是您的環節。”

呂思瑤點頭,貓著腰溜進光線略暗的會場。張法官渾厚的嗓音正在臺上回蕩著那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致辭。她找到座位坐下,把那袋子厚厚的PPT放在腳邊。精心準備的材料,怕是沒有時間分發了。

終於,張法官的講話結束。第一排,一個身影站了起來走向講臺。聚光燈勾勒出他寬闊平直的肩膀和挺拔的後背,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包裹著蓄滿力量的身形。只一個背影,呂思瑤暗暗讚嘆,一看就是健身達人。

“下面,有請市中院民二庭法官助理呂思瑤女士,為我們進行專題分享。”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比電話裏更加低沈悅耳,帶著掌控全場的氣度。

呂思瑤慌忙低頭整理了一下法院制服,快步上臺。燈光打在臉上有些灼熱,她拿著翻頁器,深吸口氣,開始了演講。

通宵了兩晚打磨的稿子,都是幹貨,質量過硬。最初的緊張平息後,她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有力,幾個精心設計的包袱也抖響了,引發了臺下陣陣會意的輕笑。感覺很好,她掃視著會場,幾乎沒有人在玩手機。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她微微松了口氣,準備迎接互動。

第一排,一只手臂舉了起來,姿態從容。是那位主持人“司總”。

“請教呂老師,”他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講臺,“建設工程的司法專屬管轄規則,是否能夠排除當事人在專用條款中約定的仲裁管轄?”

問得漂亮!呂思瑤精神一振,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也是實踐中常見的誤解。答案是:不能排除。專屬管轄解決的是法院系統內部的地域和級別分工問題,它並不在法院管轄與仲裁管轄這對平行選項之間進行選擇或排除……”

她的語速飛快,邏輯清晰。然而,就在話語流淌的同時,她的目光終於真正地、仔細地落在了提問者的臉上。

用發蠟打理過的短發,挺直的鼻梁,劍眉星目,卻有那麽些含情脈脈地笑著,看著自己。

他是……突然,世界安靜了。

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瞬凍結。耳朵裏嗡嗡作響,蓋過了會場所有的雜音。這張臉,曾經蒼白陰郁,如今是健康的小麥色,曾經被頹喪長發遮掩,如今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英氣的眉峰……無數細節瘋狂地湧上來,與記憶深處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面容重疊、碰撞。

司行健。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刀,猛地捅開了她心裏不敢碰的舊事口袋。塵封的情感、少年時滾燙的陽光、機場離別時冰冷的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還在機械地繼續:“……也就是說,即便約定了與專屬管轄法院不同的仲裁機構,只要仲裁協議本身有效,該約定依然是成立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另一個人說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講臺的,如何像木偶一樣坐回張法官身後。張法官回頭,沖她讚許地豎起大拇指,她卻只回應一個僵硬的笑容。

講座結束,進入例行的社交寒暄。呂思瑤拎著那袋沈重的PPT,如同提著自己遲到的罪證,跟在張法官身後,與江南集團的工作人員逐一握手。

輪到他了。

那只手幹燥、溫暖,握力堅定而短暫。“呂老師的演講非常精彩。”司行健看著她,依舊眉眼帶笑,“這些資料是準備分發的嗎?不知能否留給我們學習參考。”

“啊,好,好的。”呂思瑤幾乎是慌忙地將整袋文件遞過去。重量消失的瞬間,腳上的疼痛也減輕了些。

張法官在一旁爽朗笑道:“我們小呂啊,別看有時候有點路癡,業務上是絕對過硬的,心也細!”

呂思瑤只覺得臉頰肌肉發僵,除了點頭,做不出任何其他反應。

一行人移步電梯間。司行健自然開口:“外面日頭正毒,幾位不如在集團餐廳用個簡便的商務餐?之後安排車送各位回去。”

“不用不用,”張法官擺手,紀律意識極強,“我們打個車很方便。小呂,快手機打個車。”

呂思瑤低頭操作打車軟件,錯過了司行健在她身上停留的目光——從她微微汗濕的鬢角,到她手中陳舊的公文包,最後,落到她那雙已經將後跟磨出淡淡紅痕的高跟鞋上。

坐進出租車,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呂思瑤才敢真正呼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這一上午的兵荒馬亂,消耗的不僅是體力。

張法官靠在座椅裏,感慨道:“江南集團這位太子爺,不聲不響回國,一來就主持這麽大場面,看來是要大幹一場了。嘖,到底是背景不一樣,氣質就不同。小呂,回去記得把今天的新聞稿起草了。”

“……嗯。”呂思瑤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不在焉地應道。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臉,以及眼底兩片粉底都蓋不住的青黑。

他回來了。不再是記憶中脆弱蒼白的他。

挺好的,呂思瑤自嘲地想,自己也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她了。

呂思瑤回家已經九點了,下午開庭審了一個十幾個被告的案件,她在玄關脫了鞋,赤腳直奔臥室,臉朝下地直接撲倒在床上。直到鼻子憋得喘不上氣,才緩慢地爬起來去洗澡。

吹幹頭發,身體躺在床上,腦子卻紛紛擾擾亂亂糟糟。她打開手機的日記app,把想法寫下來清空大腦,手指卻在打完“司行健回來了”幾個字後,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該打什麽。手機可能是該換了,用一會兒就燙的不行,電池續航也撐不了幾個小時。腦子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麽,她嘆口氣鎖上了手機,關燈睡覺。

一個多小時後,門外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來人輕手輕腳的換了鞋,不發一言的走進臥室。黑暗中,這人熟練的上床翻身摟過呂思瑤,不顧她睡沒睡著就把臉埋進她的脖頸深深吸氣。

呂思瑤驚醒,在感覺到熟悉的人時放松了身體。“你回來了啊。幾點了?”

“十二點多。”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發出來,一只靈巧的手伸進被子,尋找著呂思瑤睡衣的扣子。

呂思瑤倒吸一口氣,抓住那只作亂的手,小聲抗拒:“很晚了,睡覺吧……不、不要了……”

那只手的主人無視對方的掙紮,執意鉆進了睡衣。

“我說不要了!”呂思瑤掙紮著坐起來,把身上的人甩下去。

餘天舟被甩在床上楞了一下,隨即冷笑,扶正了眼鏡,“這不是女朋友該履行的義務嗎,呂小姐?”

“今天太晚了,”呂思瑤突然沒了底氣,“周末好不好,上班很累了。”

餘天舟瞇了瞇眼睛,“怎麽了今天?”她有事瞞他。

“沒什麽。”

餘天舟沒再說話,起身走出了臥室,不輕不重的甩上了臥室的門。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呂思瑤扣好睡衣閉上了眼,在紛繁的思緒中睡著了。

——————

餘天舟洗完澡,打開客廳的電腦,熟練的登陸了一個後門軟件。熟練的點擊幾下,一串串字符出現在屏幕上,看內容赫然是呂思瑤手機中的日記。

appdata Memo date 2024-07-12

//2024年7月12日天氣很熱很晴

上午去江南集團做講座。

司行健回來了//

漆黑一片的客廳只有電腦屏幕亮著,黑底白字,刺眼的一行“司行健回來了”,映在餘天舟的眼鏡上反著冰冷的光。

空調的冷風突然吹起他一片戰栗。屋裏太安靜了,他似乎聽到腦海中尖銳的嗡鳴,讓他覺得耳朵比潛入深水還難受。

餘天舟攥著鼠標的手用力到泛白,眼中的血絲更紅了。他調起管理界面,將後門軟件監視範圍增加了微信短信電話,想了想又勾選了相冊。

作為一個程序員,餘天舟毋庸置疑是天賦卓越的第二梯隊。就好像他進入大廠三年連升三級,在降本增效的大環境下顯得優秀出挑,但又不及那些重金挖來的天降leader,說到底,只是人家手下的排頭兵罷了。

他白日裏是個集眾多美好詞匯於一身的好青年,聰明、謙遜、清秀、上進,卻在黑暗裏覬覦著那蛋糕上唯一的、鮮艷誘人的草莓。他的野心仿佛只能放在黑暗中,因為臺面上,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他毫無勝算。

無論用什麽手段,呂思瑤,他絕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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