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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公主、落難王子和小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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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公主、落難王子和小矮人

司行健與呂思瑤的初識,不是王子拯救公主的童話,而是這個故事的性轉版本。

他們共同就讀的那所私立國際學校,光鮮亮麗的外殼下,是赤裸裸的捧高踩低。

司行健在中考後的那個夏天,突然得了一場兇險的急性脊髓炎。命是保住了,但胸椎以下癱瘓,連同雙手的精細功能也嚴重受損。醫生的審判很委婉,也很殘酷:堅持康覆訓練,爭取未來生活基本自理。

對十六歲的司行健而言,這結果還不如直接病死。

但是生活還要繼續,他在商海沈浮中練就鐵腕的父母,不允許兒子在自憐中腐爛。於是,在病情穩定後,他被送回了學校。這個曾經屬於他的、充滿鮮花與掌聲的舞臺,如今成了殘酷的刑場。

最初的校園暴力並非拳腳,而是目光。那些曾經仰望或嫉妒他的同學,如今投來的視線裏混雜著好奇、憐憫、厭惡。

後來,有了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那個坐輪椅的嗎?”

“哦1班那個!”

“搞笑的是你知道他叫什麽嗎,他叫‘司行健’,就這還行健?”

“哈哈哈確實行的一點兒都不健啊。”

再後來,惡意終於不滿足於圍觀議論,化為拳腳找上門來。

那日,呂思瑤參加的模擬聯合國活動拖堂到六點。她奔向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準備上個廁所就回家。男廁所的對話聲隨著她走近,越發刺耳。

“嘖,聽說你現在不光腿是擺設,連屎尿都管不住了?”一個變聲期公鴨嗓拖著惡意的長調,“那你來男廁所有什麽意義?反正都得坐著,不如直接進女廁所算了,還近。”

“就是,需不需要哥幾個幫你脫褲子啊?”另一個聲音嬉笑著附和,“再發發善心,把你抱到馬桶上?服務一條龍!”

“像個娘們兒一樣,坐著尿尿,哈哈哈……”

哄笑聲在瓷磚墻壁間撞出回音,而被羞辱的對象,始終沈默。

“說話啊!啞巴了?!”公鴨嗓顯然被這沈默激怒,呂思瑤聽見一聲悶響,是腳踹在金屬輪椅架上的聲音,伴隨著輪胎在潮濕地面打滑的刺耳噪音。

“滾。”終於,第三個聲音響起了。很輕,帶著壓抑的顫抖。

“喲呵,讓我滾?可惜啊,老子有腿,想站就站,想走就走。”公鴨嗓的音調陡然拔高,“該滾的是你——!”

咣當——

重物傾覆的巨響,夾雜著一聲短促而隱忍的悶哼。呂思瑤不再猶豫,什麽明哲保身,什麽怕被報覆,她一腳踹開虛掩的門——

“你們在幹什麽?!”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劈開,手裏高高舉起手機,“我報警了!”

像是配合她的話,手機揚聲器裏適時傳出一道清晰、冷靜的女聲:“你好,110請講。”

兩個高壯的男生猛地回頭,臉上還殘留著施暴時的猙獰,眼神卻已慌亂。他們對視一眼,色厲內荏地撂下句“你們等著!”,便倉皇擠出門去,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不見,呂思瑤才放下手臂。手在微微顫抖,她在音樂播放軟件的界面上戳了兩下,那個循環播放的“110報警錄音演示”女聲終於停止,她這才看向地面。

輪椅側翻在地,一個清瘦的男生正用不靈便的手臂,試圖撐起自己。略長的黑發被地上的汙水濡濕,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始終低著頭,避開她的視線,好像連被她看見這副模樣,都是另一重不堪忍受的羞恥。

呂思瑤認得他,同級不同班,那個曾經在開學典禮上作為新生代表發言、光芒奪目的優秀學生,此刻卻被折斷了翅膀、扔進泥濘裏。

“你……自己能起來嗎?”她聲音幹澀,不知該如何處理這遠超她日常經驗的局面。

“剛才謝謝你了。”他的聲音低得像嘆息,依舊不肯擡頭,“能……幫我把輪椅扶起來嗎?”

呂思瑤費力地將沈重的金屬輪椅扳正,推到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司行健開始按照覆健醫師教過的方法,用手臂拖拽著毫無知覺的雙腿,試圖調整位置,攀住扶手將自己挪回座位上。呂思瑤看著他在廁所冰涼的地上力不從心的掙紮。褲管在摩擦中卷起,露出一截瘦削蠟白的小腿。白色校服褲子上沾滿汙漬和水痕,混著骯臟的鞋印。

他試了幾次,臉因用力憋得通紅,卻總是差那麽一點力氣。

最後,是呂思瑤看不下去,上前攬住他的腋下,用力一提——

比想象中輕。

就在她將他安置回輪椅的時候,他左腳上一只顯然不太合腳的運動鞋被踏板勾住,脫落下來。

穿著白色棉襪的腳,以一種異常的角度,軟綿綿地垂搭在冰冷的地面上。

呂思瑤有些尷尬地看著他的腳,又有些擔心他是不是骨折了。

司行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慌亂地試圖用手去撈那只腳,手指卻不聽使喚,支棱著無法使上力。最終,他放棄了,肩膀垮下去,聲音裏帶上了濃重的鼻音:“……麻煩你……幫我把鞋……”

呂思瑤沒說話,蹲下身,低著頭,輕輕握住了他冰涼松垂的腳踝,仔細地幫他把鞋穿了回去。

幫他整理好,呂思瑤逃似的跟他告別,畢竟好像他之前要上洗手間來著,她在場也是徒增尷尬。

從那天起,司行健的出場率突然變高了。

走廊拐角,天文選修課的教室,食堂排隊的長龍,甚至放學後寂靜的自行車棚……她開始頻繁地偶遇他。起初只是目光相遇時倉促的微笑,後來是簡短的“你好”、“再見”,再後來,他們開始沒有前言後語的抱怨食堂魚香肉絲辣得離譜,今晚幾點有流星雨,放學後去餵後巷那只總蹭人褲腳的橘貓。

此後,冬雪消融,春風吹開了一樹樹櫻花。那是一個夕陽很好的傍晚,風有些喧囂,卷著粉白色的細碎花瓣,落了呂思瑤滿頭滿肩。她哼著歌,轉著自行車鑰匙往車棚走,遠遠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司行健正驅動輪椅,試圖避讓一個雙手插兜、撒把炫技騎車的同學。輪子猛地刮過車棚生銹的鐵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輪椅劇烈一晃,險些側翻。他勉強穩住,左手手背卻被鐵柱翹起的鋒利邊緣,劃開一道不深卻立刻見血的口子。

呂思瑤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別動!”她蹲下身,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關切,動作卻放得極輕。迅速從書包側袋摸出一個的卡通創可貼,她托起他左手。那手指修長,卻因為神經受損而輕微僵直。

她的指尖微涼,落在他皮膚上,讓他整條手臂都似過電般酥麻。

她對著昏暗的天光檢查傷口,擰開保溫杯,用紙巾蘸了溫水,小心翼翼擦拭傷口周圍。“還好,鐵皮沒銹,口子也不深,應該不用打破傷風。不過回家還是讓叔叔阿姨再看看。”她撕開創可貼,妥帖地覆上去,指尖輕輕壓實邊緣。然後,她擡起頭,露出一如既往的、帶著點責備的明亮笑容:“下次別這麽讓啦,你這輪椅可貴多了,撞壞了多心疼。”

司行健沒有像往常那樣回以微笑或玩笑。

他沈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她發間那片未被拂去的櫻花上,低聲問:“呂思瑤,你為什麽……總是帶著創可貼?”

她正回頭張望尋找自己的自行車,聞言隨口答道:“習慣了呀,總有人需要的嘛。”

話音落下,她才覺出氣氛的微妙。轉回頭,正對上他的眼睛。少年劉海下的瞳仁極黑,此刻映著遠處路燈初燃的光,像兩簇幽深的火。他擡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極其輕柔地從她發梢取下了那片花瓣。

“呂思瑤,”他重覆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你對所有人都這麽好嗎?”

危險。呂思瑤腦中拉響警報。她沒回答,反而別開視線,“還疼嗎?”

司行健搖了搖頭。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沒有一點他慣常的陰郁和小心翼翼,只剩下少年人最真摯、最坦率的羞澀,甚至帶著一點耍賴。

“嗯,”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疼。吹吹。”

風仿佛變得粘稠,漫天飛舞的櫻花瓣緩緩飄落,像電影裏唯美的升格鏡頭。呂思瑤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她猛地站起身,幾乎要同手同腳地逃開。可走出幾步,仿佛被他目光無形的絲線拽住,她又突然轉身,跑了回來。

她重新在他輪椅前蹲下,依舊紅著臉,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敢。她牽起他貼著創可貼的左手,將一個輕如花瓣的吻,虔誠地印在那小小的卡通圖案上。

“吹……吹好了。”她聲音細如蚊蚋,耳根紅得滴血。

司行健隨著她落下的吻輕輕吸了一口氣,仿佛怕驚碎了這場太過美好的幻夢。他左手無法靈巧屈伸的手指,努力到微微顫抖著,反客為主地托住了她的下頜。然後,他傾身,帶著少年人全部的渴望、莽撞與不容置疑的堅定,吻上了她的唇。

呂思瑤沒有躲。她只是慢慢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如受驚的蝶翼般輕顫。生澀地、僵硬地承受著唇上陌生的柔軟與溫熱,感受著他額前碎發被風吹起,拂過自己臉頰時那令人心尖發癢的觸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稍稍退開,呼吸交纏。

“……還疼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氣息灼熱。“嗯……”他輕輕笑了,“好多了。”

“風好大,”她胡亂找著話題,試圖平息胸腔裏那頭狂撞的小鹿,“小貓……會不會已經回家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目光繾綣地流連在她臉上,“我書包裏,還有一根火腿腸。”

“那……走吧!”

少女推著少年的輪椅,緩緩融入櫻花紛飛的暮色裏。一高一矮兩道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交織在一起。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自行車棚更深的陰影裏,餘天舟靜靜地站著,手中給呂思瑤帶的、她最愛喝的那罐冰奶茶,早已被手焐成常溫。

如果呂思瑤與司行健是性轉版的白馬公主與落難王子,那麽餘天舟,大概就是這個故事裏,那個守在公主身邊多年、最終卻只能藏在陰影裏的小矮人。不,或許連小矮人都算不上,更像一個提早窺見悲劇結局,卻無力更改劇本的巫婆。

他和呂思瑤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他父親是呂思瑤家公司的元老副總,母親是財務主管。在父母們為生意焦頭爛額的那些日子裏,呂思瑤更像餘家的第二個孩子。她在餘家有專屬的牙刷、毛巾,甚至一張常備的小床。大人們酒酣耳熱時,常拍著兩個孩子的頭笑言“要是放在舊時候,早該訂娃娃親了”。

餘天舟也一直這麽以為。直到司行健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侵入他們的世界。

起初,餘天舟只是覺得別扭。那個坐輪椅的司行健,就像春天裏最早飄起的、討人厭的柳絮,偶爾掠過視線,撣掉就算了。可不知從哪天起,這柳絮變得無孔不入,彌漫在呂思瑤目光所及的每一個角落。她會走著走著突然停下,望向那個緩慢移動的輪椅身影;會在聊天時心不在焉,答非所問;會開始在她的書包裏,備上從來用不上的創可貼。

餘天舟也曾困惑。他自問並非對殘障者抱有惡意,可為何獨獨看司行健不順眼?直到那個櫻花飄落的黃昏,他親眼目睹了車棚裏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呂思瑤如何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不靈活的手,如何虔誠地吻下。他看到路燈的光將飛舞的花瓣染成上金粉,又將輪椅上的少年和蹲著的少女,勾勒成一幅刺目的剪影。最後,他看到了那個吻——不是童話裏王子喚醒公主的淺嘗輒止,而是帶著青春的炙熱與占有欲的、實實在在的親吻。

所有的困惑在那一刻有了答案。

原來,在他自己編寫的青春劇本裏,他和呂思瑤理所當然是男女主角。可在呂思瑤版本的故事裏,他餘天舟,自始至終,都只是無關緊要的玩伴和旁觀者。

他低頭,看著手中變成常溫的奶茶,鋁罐表面結的水珠,像極了某種遲來而無用的眼淚。然後,他沈默地轉身,將奶茶扔進垃圾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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