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火勢順著幹燥的木梁迅速蔓延，嗶剝作響的聲音蓋過了夏夜的蟬鳴。

整座松下村塾被裹挾在滾滾濃煙與妖異的紅光之中，曾經承載著讀書聲的講堂，此刻正一點點崩塌。

奈落的成員們拉緊了粗礪的繩索，麻繩深深勒進松陽的腕骨。

松陽被幾名烏鴉推搡著走向村口，每一步都踏在焦黑的影子裏。

“放開……混蛋……放開老師！”

銀時嘶吼著，嗓音早已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破碎不堪。

他那頭銀色的亂發沾滿了灰土和血跡，整個人伏在滾泥地裏，幾名奈落成員用沈重的禪杖死死壓住他的脊背和四肢。

高燒尚未退去，他的視野被淚水和汗水模糊得一片猩紅，但他依然像頭絕望的小獸，指甲深深地摳進堅硬的泥土，試圖朝著那個淺色的背影爬去。

松陽停下了腳步。

烏鴉們不安地收緊了武器，朧站在不遠處。跳動的火紅映射在他那身漆黑的法衣上，泛起一層金屬般冰冷的死光。

他看著那個男人，那個曾經被他視為神明、卻為了這些孩子甘願帶上枷鎖的男人。

朧用力抿緊了嘴唇，在極度的壓抑下，發不出半點聲音。

松陽回過頭，看向地上的銀時。

面對那個哭喊著、近乎崩潰的孩子，松陽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恐懼或悲哀。

他依然是那個雲淡風輕的老師，眉眼間甚至帶著一抹安撫人心的弧度。

雖然雙手被縛在身後，但他還是微微動了動右手，在交疊的繩索邊緣，倔強地勾出了右手的小拇指。

那個在火光中微微晃動的尾指，像是一道微弱卻堅韌的鉤子，死死鎖住了銀時的視線。

“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

松陽的聲音穿過烈火的喧囂，清晰地落在銀時耳邊。

“我一定會很快回來，所以在那之前，夥伴，大家都交給你保護了。銀時。”

原本瘋狂掙紮的銀時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截在火光中微微晃動的小拇指。

他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托付，更是一道咒語——那是松陽看穿了他此刻幾近粉碎的內心，強行塞進他手裏的一根蛛絲。

如果不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不給他一份必須肩負的重量，這個孩子會在這裏，隨著這把火一起燒成灰燼。

“……不……不要……松陽老師！”

銀時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某種被撕裂的痛苦。

就在這時，村口的道路上傳來了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老師——！銀時——！”

桂小太郎和高杉晉助領著誠太等一眾學生出現在小路盡頭。

他們懷裏還抱著那些所謂的戰利品，卻在看清村塾方向那沖天火光的瞬間，所有東西都掉落了一地。

“那是……什麽……”高杉的瞳孔驟然收縮。

當他們沖到村塾前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眼前是正在坍塌焚燒的家園，熱浪撲面而來，木材在火中炸裂。

銀時被數名奈落成員用禪杖死死壓制在泥地裏，額頭撞在石塊上鮮血淋漓，卻仍在對著遠去的背影發出絕望的怒吼。

而在他視線的盡頭，松陽正被一群黑色的烏鴉簇擁著，步入深濃的夜色中。

遠處，一隊幕府的官兵早已準備好了嚴密的囚籠。

“老師——！”高杉和桂目眥欲裂，幾乎是不管不顧地拔出佩刀想要沖上去。

然而，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

朧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沒有動用那些致死的暗器，只是身形如鬼魅般在兩人之間掠過，掌風精準地劈在兩人的頸後。

“這種程度，就到此為止吧。”

高杉和桂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臉，便雙眼一黑，重重地倒在積雪般的灰燼中。

誠太和那些年幼的孩子們驚恐地尖叫著，試圖沖過去救人。

朧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些孩子瞬間感到一陣如墜冰窖的寒意，紛紛僵在原地，被嚇得哭不出來。

囚籠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松陽最後看了一眼，那間曾滿是歡聲笑語的村塾正被火海吞噬。

火光之中，他曾親手掛上的那塊“松下村塾”的木牌，在烈焰中炸裂開來，化作點點星火飛向夜空。

斷壁殘垣的陰影裏，一張邊緣被燒焦的大合照靜靜地躺在泥水裏。

照片上，松陽微笑著，銀時挖著鼻孔，高杉一臉陰沈，桂正色而立，誠太和綾子在最前面笑得燦爛。

畫面在火舌舔舐上照片中心的那一刻，徹底定格。

那個夏夜，連同那張照片一起，松下村塾徹底葬身於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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